《闽乡青年的二两事》枫树雾瑰

8、第 8 章

　　能够遇见你真是一件好事。唐墨乐在自己的生命里对一小部分人说过这样的话，当她知道她们不会再有联系时，她觉得相遇是一件难过的事情。她每天在上班的路上会遇见不少的人，包括去旅行的人更是与许多人有着“见的第一面也是最后一面”的关系。
　　如果注定要失去，那她宁愿一开始就不曾拥有过。不过这样的想法她从未告诉过任何人，她很想对她珍视的每一个人说自己会在心底记住她们一辈子的，却始终没有说出口。这种会让人负担的话，她不应该想的。
　　究竟什么是应该，什么是不应该，唐墨乐一直都没有找到答案。这样的问题总会突然冒出来影响她的心情，又再次消失留她一个人在那里不断寻找回答。她是一个只想依靠自己的人，所以从别人那得到答案自然是不可取的。她想过自己为什么要遵循别人的想法而活下去，这实在是太奇怪了。
　　尽管是这么想的，但最后她还是没有逃脱出来。难道人的一辈子就是为了让人瞧得起吗？不知道。也许是吧，在这个金钱至上权利至上的社会，只有拥有名利权利才能受到尊重。唐墨乐知道自己耗尽一辈子也无法成为这样的人，甚至说不上平凡。
　　“楠英，你要忘了我。”
　　七月的第一个晚上，在察觉枕边人深深睡去之后，唐墨乐睁开眼睛借着月光看向了陈楠英的脸。她下定决心准备离开了，这几天在空闲时间里她先是写完了一封信，又感觉不满意撕掉重新写了一封。最后修修改改，写得手好疼，所幸决定好了最后一封。
　　自南方生长的唐墨乐，她一点也不喜欢夏天。除了会下雨以外，还因为太闷了。每天出门都要在身上任何暴露在阳光底下的皮肤上抹上防晒霜，回家之后还要进行卸妆。日复一日的，唐墨乐心想自己在高中时都没有这么用心。那个时候，什么都太草率了。草率到给她一次重回十七岁夏天的机会，她依旧会潦草地决定一切。
　　有时候看着陈楠英，她自然是打心底的羡慕和向往。像她这样的人，往后应该还能遇见更好的人吧。这样的话，我就放心了。唐墨乐暗自想到，她从来都不愿意做别人二选一之间的选项，也不愿意成为他人唯一的选择。那无形的压力让她在悬崖边挣扎着，除了工作之外她不想成为唯一。
　　对稳定的生活十分渴望的唐墨乐自然是不会喜欢漂泊无定的人生，毕竟她身后没有任何人可以支撑她做出各种选择，包括她自己也无法支撑着自己。不过依靠别人，这并不是一件好事，所以唐墨乐心想在有限的人生中就靠着自己走完剩下的路吧。
　　恋爱中总是AA制，唐墨乐从不接受陈楠英给她花任何一笔她回礼不了的钱。她赞同着那句“钱要花在自己身上”，但她也没有做到，反而十分节俭把钱全部都存起来了。存起来做什么也不说，好像只是看着那串数字心就能安定不少。陈楠英当然也有存钱的习惯，不过没有唐墨乐这样狠。
　　在旁人看来完全是两种风格的人，要说她们怎么从相识到相知再到相爱，唐墨乐都快记不清了。不过陈楠英清楚地记得唐墨乐搬来与自己同居的那一天，她的行李很少，只有一床被子、一个行李箱和一个背包。
　　“还有东西没拿来吗？”
　　“这是全部了。”
　　陈楠英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家，要是让她自己搬家的话一定要搬好几趟，甚至还需要叫人来帮忙。她是个不喜欢漂泊的人，始终都会回来这个地方。而唐墨乐此时却给她一种随时能够离开的感觉，她说不出来这种感觉，也不懂该怎么说才能不让心爱的人不难过。
　　“是有点太少了吧。”唐墨乐看她的反应猜了出来，随后说道，“毕竟我不做饭。”
　　在唐墨乐眼里，大概只有要做饭的人家里才会有很多东西，她的东西这么少也是因为习惯漂泊了。尽管在这座城市也待了三年，但她从未把这里当作第二个家。在她的眼里连自己走出来的那个“家”也无法称为是家。
　　她已经有六年没有回去过过新年，都是待在这座出租屋里煮点粥和青菜吃。去年被陈楠英带回了她的老家，两人在雪地里堆了个雪人，和附近的小孩打了一场“不公平”的雪仗。唐墨乐也不喜欢雪，在知道周无邪曾经一个人去北京看雪后，她是惊讶的。
　　“北京好远。”
　　“嗯，以后不去了。”
　　这样的对话还历历在目，而现在的她也身处于雪中。她也许永远都无法理解周无邪的那股执念，当然也不需要理解，只要知道就好了。如果说唐墨乐有什么喜欢的话，她喜欢阳光，不过不是大夏天那种能把人晒脱皮的阳光，而是你站在那底下感觉生命从来没有这么好过。
　　她说，我就像小草一样。需要阳光的照射，否则就无法生长了。人类身上如果有叶绿素就好了，只是晒太阳就能生存下去。生物不好的唐墨乐乱说出了这句话，几年时光过去，她连课本上的知识都不太记得了。绝大部分人的脸也不记得了，她能记住的实在太少。
　　不过这样也好，记得多的人是会因此难过的吧。年年花开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她一直羡慕着旁人有着那种无论过去多少年，还一直在身边陪伴的朋友。唐墨乐都已经和她们彼此淡忘了在对方的生活之中，也丢失了所有再联系的勇气。
　　她太胆小了，她知道一切都会改变。
　　其实在家乡，唐墨乐有一段无论何时何地，只要想起来就能忘记眼前一切的记忆。年幼的她站在房子前，姥姥从夜晚的山坡走下来手里提着一盏灯。当时的月亮是那么亮那么圆，而唐墨乐就看见了那一盏灯里面燃着一团火焰，而周围的群山黑压在此时只剩下那盏灯。
　　多年之后，家乡基建设施的完善，人们已然不需要再烧火，有着随处可见的路灯。可唐墨乐始终记得那个夜晚，在姥姥离世之后，她不曾再回过那座山。但她会带着那里所有的记忆远行，直到她也去往另一个世界，再次见到那盏灯的时候。
　　她曾把这件事当作很平常的经历说出来，实际上她说的时候带着一点儿哭腔，眼眶里蓄着眼泪。明明就是一件普通的事情，而陈楠英说：“那对你一定很重要。”唐墨乐抬手揉了揉眼睛低声回应道：：“非常重要。”
　　对于唐墨乐而言，她的童年生活没有半点美好的地方。多数是父母打骂的记忆，还有她畏惧家庭的暴力逃到了同学家被找了出来。尽管在她逐渐长大的高中时期，这一切得到了缓和。她的父母似乎突然懂得了如何对待自己的孩子一般，再也没有打过她了。
　　可在高考结束的暑假，她的自尊心又再一次像儿时那样被他们亲手撕碎。
　　“这都是为你好。”
　　“闹成这样全是你的错。”
　　短短的三个月，加上出了这样的事情，学费根本就不够。不断的焦虑过后，唐墨乐找到姑姑进行了一番恳求。她贷款了学费和生活费，心里想着只要开学，现在的这一切都会结束的。连她自己都没发现从这个时候开始，她就已经变了。
　　她机械式地兼职、机械式地学习，为着自己的未来铺路，不敢错任何一个地方。周无邪说：“别太超负荷了。”唐墨乐没有回答他的话，周无邪自己展现出来的也是这副模样，有什么资格说她。但如果不是因为相似，他也不会这么说吧。换作另外一个人，唐墨乐应该会呛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