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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焚香证孽 这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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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地方叫青云观,是孝县香火最盛的一处道观。
萧祯本来是被选做替身的,然而那人终究仙逝,他也就赎身还俗了。
此后许多年,也常来青云观洒扫做义工。
此地民风豪壮,多出狭义之辈,人人爱饮酒,酿酒更是不在话下,酒种繁多。萧祯一家子就是靠卖酒为生计。萧祯日日挑两桶酒上山路。
九月里酷暑依旧,萧祯身上的蓝布短衫汗湿透了,停在路边歇脚,手掀开领口寻凉。
远远看见一队人过来,中间是朱红色的车马,二马共驾,前后几十人的队列行动着,确无人发一言。
车舆里的人哼唱着旖旎小调,萧祯很好奇纱帘后的人长什么样子,要是有阵风刮起来让他看看就好了,这么想着,那车里的主人就自己掀开纱帘朝萧祯笑起来。
萧祯一窘。少年好似有数不清的乐事停在那张青春脸孔。
他摆了个止步的手势,和众人说,轿子坐腻了,下来活动筋骨。少年下车,好似仙鹤闻琴而舞要把绫罗褪,发欲散,簪欲落。萧祯还在为刚才他的一笑心惊,趁他下轿忙转身走开一边,全然不知他已经踱步来到身边。
少年双手插腰低着身问萧祯:小兄弟,你怎么也在这儿荒山野岭的。
萧祯立马整了整衣冠,站起身拱手还礼道:我来卖酒,太热了,在此歇歇脚。
少年笑笑,道:酒?我正好渴了,卖与我吧。
萧祯道,好,我这就给您装好。
少年道,这两桶都卖给我们,这里这么多人恐怕不够呢。你也可以早回家去伺候爹娘。
萧祯感激不尽,待装好酒给予众人,提了两只空桶要下山去时,又被那少年留步。
少年道:你的酒很好喝呢。
众人也说,清冽甘滑不似寻常酒饮。也许他的仆人都是这样骗来的。
萧祯道:这酒叫咸和汤,族中秘方,传世已有百年了。
少年掩面轻笑,道:哦,我下回若是还想喝上哪里去找你呢?小兄弟?你叫什么名字。
萧祯道:多谢光顾,我日日都挑酒去山上的青云观,多年没换过地方。还有,我叫萧祯。说着在手心上写字给少年看。
时候不早,萧祯这边叮叮当当的下山去了。少年那一行人也整队出发了。
秋水涧涧映塔光,像是小西天。颤颤的梵音搔着耳眼,檀香,到处是礼佛的香气。与西天不同的是,本来就有的亭台楼阁、园林宝道,更是脂粉香气扑鼻,烟雾般迷离的披帛、飞天纱齐系在柳枝头,是南朝的旗帜。其间的人在佛光普照下修身,士人们的折扇在胸前拱火摇个不停,逼着自己吐出一颗金丹,做清谈的胜者。俯仰天地,真是玄妙功德无量的好所在。
有诗证:
悠山梯道蔚云蒸,飞燕一去残阳红。
驻马要向云深去,先忘红尘后忘机。
孝县吕徵有疾,经指点出家才好。家人舍不得,捐了万贯香油钱,在家修行,法号青鸾。然而总不见好,是不与人言,飘若游丝,才送上仙山。他师父真人竟让他开了口,一开始“我我我”的结巴样,说着什么“我怎么在这,让我走吧”之类求饶的话。难道真有仙方?使得一个糊涂虫也清明了。开始学些举业,可又有仙缘,便留下安心了修行。久而久之,也是穷极无聊,常常嚎啕大哭:“再也不来仙山了!”山里常有俗世人上来卖食卖酒,沽酒郎萧祯常乐得给吕青鸾赊酒钱。青鸾得知萧祯小弟是本地萧氏子孙,不过是旁支的旁支,细枝末节,读不得书,就每日老远挑酒来卖与众人。萧祯秀丽,不惊不喜,二人是难得攀谈上的交情,各自愁眉苦色,说着一肚子心事。青鸾慕他有南风之姿,早想试探一番,话里有影,手上若即若离。
相识之初,萧祯低头摆弄着筷子。青鸾翩翩而来,同自己说:“还在玩?”没有理他。他推攘着萧祯,继续说:“这酒怎么那么好呢?我日日想它,快为我温一盅来吧。”正经做事呢,青鸾捡起筷子,萧祯惊讶得很,呆呆的盯着他手里筷子在舌上蘸墨,忽又停在嘴里。萧祯准许了他的银笑。闲来无事,打发多余的情思。二人勾肩搭背挤在床架边,萧祯的双目被青鸾的双手遮住,你一言我一语,就着铺散一地的春画嗤嗤的笑。半开半合的书卷册页,让两个少年的心鼓动。忽然,萧祯在黑暗里说:“真要以为我是瞎子了。想到见不着你的人,连你的好话也要猜呢。”青鸾又改握他的手了,开口道:“你心如明镜,仔细掂量,我的心只重不轻的。”
青鸾指着它们,为萧祯介绍唐寅、仇英,《花团锦阵》。萧祯抱着他的脖子躲在他背后,点头如捣蒜。后来又是《春宵秘戏》、《熙陵幸小周后》。萧祯怪道:“你也是南人,叫太宗擒你才对。”青鸾不生气,笑着不说话。当夜,两人做了一个梦。
萧祯心乱如麻,对他又是喜欢,又是怜惜病体。萧祯恨恨说:“你的病我是知道的,可是我不知道我的病何时能好。”青鸾真是对这个深情人刮目相看,越是感到自己的浅薄,也不去烦扰他了。萧祯急的哭了,怕他抽身断情,日日怪自己太认真,青鸾怕是厌恶了。后来还是凑到了一起。青鸾见萧祯消瘦极了,哭着说:“你这是为哪般啊?作践自己!我就不该舍得放下你,如今两个可怜鬼!”
日后虽然长厮混在一处,感情与别个不同,但是仍然战战兢兢。“凤凰于飞,乘鸾驾凤”,要说这二人真是天地间第一等风流人物,无怪乎相好日长呢……过个一二年,吕青鸾还俗,已然是无力举业,把斯文俊秀的萧祯收了作小厮。吕公子想要佳人在怀,又想要入仕扬名,后来想想,其实是同一个办法。萧祯知道了联姻的事,吓得魂要从嘴里溜走,要死要活一番。青鸾觉得萧祯如今只有一点不好——配不上他。青鸾告诉萧祯:“你爱上了一个可悲的、更爱自己的人。”萧祯心上沉沉的,颤颤巍巍的疲惫。犹豫着思量,他放不下过去,好像现就还能挽回似的。“青鸾怎么什么都有呢?千金万金就是他,早知道就不该由人赊欠。”青鸾主宰着自己的人生。
后来,反倒是青鸾为萧祯做媒,先让他尝一尝婚姻的滋味。萧祯受不了羞辱,绝迹出门,只是不敢回家去,哪怕一人乞食,也是脱离苦海了。青鸾把他当眼珠子含在眼里不肯放走,说是吕门的奴才了,“又要让人打!又要由人骂!”萧祯被他惹恼了,只是见青鸾的双手重重的垂着,萧祯不敢动作。后来疯疯笑笑,不思寝食,萧祯在蓝色的清晨荡到一处水边,柳堤上的一抹红闪进了他眼中。偶有几声鸟鸣回荡在园子里,真怕把睡熟的人叫醒来。一日,小厮们晨起换岗,发现他倒在门闩下,嘴里咕嘟咕嘟冒毒泡。青鸾做了最对不起自己的事情。
一群人在停棺房哭得天昏地暗,也做了一回孝子贤孙。他为萧祯处理身后事。在回魂夜,他受到了萧祯的报复。原来萧祯煎熬无比,七日里上诉至西王母,此次回来人间,专程告知对青鸾的审判。青鸾惊心动魄,一刹那转世畜生道,回到了西王母昆仑仙山。吕氏就亡了家。人们都说吕公子福泽深厚,果然升仙去了。
萧祯入饿鬼道,他甚至更加罪恶。他确实太多浑浊,只有一丝清明可以留在人间仙山。这一行书生是要回书院。据说洞心书院之后,原本是一群仙人的共同道观,仙人没渡成那青鸾成神,也就离开了,现下很是萧索,蛛丝断梁,塌屋败庙,人烟少有。如今洞心书院就依着道观而建,收下乡里读书人。
山崖前头,两个戴儒巾的青年。那个长脸的,在胸间摹着杜工部《望岳》,朝着萧祯问:“我六岁能作诗,八岁咏物上常有心得,渐渐声如蚊呐。来此一年半载,才知道乡里遭了乱,难怪一封书信也无。书生事业真堪笑。”叹罢又来句:“君王城上竖降旗。”萧祯嬉笑他,书卷哗啦啦脱手,指向洞心书院旁那处茅草淹了的破屋:“少保兄,从前道士炼丹丸,也许真成了。铜炉里兴许有剩的,不然也不会一下全升仙了。你去掏一掏,跟他们走吧,忘了那负你志的君。”两人一阵笑完,少保停了步子,响起扇子砸在手心的啪啪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