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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杨城的夜雨 深秋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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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夜,杨城落了场绵密的冷雨。
雨丝裹着南风,斜斜扫过老楼的窗棂,淅淅的,像谁在耳畔轻捻着一把枯卷的杨树叶。风是凉的,卷着湿润的秋意,撞在玻璃上,又凝出一层薄雾,在夜色里漾开细碎的湿响。
凌晨,最后一盏灯熄了。
屋里沉进浓墨似的暗,只有窗外的霓虹,在蒙着水汽的玻璃上洇开几缕虚浮的光,红的,橘的,晕成一片模糊的影。远处高架的车流声,隔了几层墙,淡得像雾里的潮声,涌过来,又退下去,抓不住半点实的。
铁皮柜的锁芯轻响,咔嗒一声,落得干净。
指尖擦过冰凉的柜沿,指节绷着,掌心的薄茧蹭过金属纹络,一点涩意,像硌在经年的秋霜上。
无人点灯。
一道清瘦的影,立在飘窗边。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截被秋露浸过的白杨木,弯不了腰,也折不了骨。衣摆被穿窗的风掀起来半寸,又落下去,周身的静,比窗外的寒夜更沉,裹着人,密不透风。
指尖抵着玻璃,凉意从指腹渗进来,一路凉到骨髓。
窗外的雨,还在落。落在街边的杨树上,打湿了半枯的杨叶,金红的叶卷着边,被雨打落,簌簌坠在青石板路上,积了薄薄一层,像揉碎的光阴,捡不起,也拼不回。
这人间的秋,大抵是熬不尽的。
凉了肩头,凉了眉骨,凉进骨头缝里,岁岁年年,散不开,驱不掉。
闭眼的刹那,周遭的一切,都被生生掐断。
雨声,风声,车流的嗡鸣,甚至是心口那点沉滞的跳,都消失了。像坠入一片温凉的混沌,无岸,无界,无喧嚣,只有漫无边际的静,裹着人,往深处沉。
再睁眼时,雨停了,风也软了。
脚下是微凉的青石板,不是冰硬的水泥地。风拂过鬓角,带着杨树叶的清冽香气,软乎乎的,没有半分秋雨的寒利。眼前是一条长街,望不到尽头,道旁的白杨树长得葳蕤,枝叶交错着拢起一片荫凉,地上积着厚厚的杨叶,金的,红的,褐的,踩上去沙沙的响,像踩碎了一场陈年的梦。
细碎的月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石板上,拼成星子似的光斑,温柔得不像话。
这里是梦里。
不知从何时起,便有了这场梦。
无年月,无晨昏,无来处,也无归途。
只一条长街,一排白杨,一阵晚风。
她走了许多次,从叶盛走到叶落,从月升走到月沉,长街永远没有尽头,梦里永远只有她一人。
杨叶落了又生,月光圆了又缺,梦里的风,永远是温的。
像极了那年盛夏,巷口的风,也是这样软。
只是人间的风,从不是温的。
人间的叶,落了,就再也生不回来。
她抬脚,踩着满地的杨树叶往前走。
鞋底碾过枯叶的声响,在静里散开,清越,又空寂。这条路,她走了太久,久到以为,这梦里的长街,只会永远这样,只有白杨,只有晚风,只有她。
直到,眼角的余光,掠过一抹影。
不是树影,不是叶影,是一道立着的,挺拔的人影。
在前方不远的路灯下,白杨的光影最浓的地方。
暖黄的灯晕,揉着月色,落在那人身上,勾勒出清瘦却挺拔的肩线,黑色的衣料被晚风拂得微动,衣角扫过地面的枯叶,没有半分声响。他背对着她,微微垂着眸,像一株立在月光里的白杨,静,沉,温厚,却又带着骨子里的韧,不弯,不折。
她的脚步,骤然顿住。
指尖在身侧,无声地蜷起,掌心的薄茧硌着掌心,一点微疼,像触到了秋凉的冰。
杨树叶还在落,晚风还在拂,月光还在淌。
只有她的呼吸,在这一刻,滞了半拍。
七年的梦,岁岁年年,朝朝暮暮,从来只有她一个人。
从来。
那人似是察觉到了身后的目光。
没有回头,只是肩头微顿,而后,缓缓地,转过身来。
月光与灯影,落在他的眉眼间,清晰,却又朦胧。
眉骨温润,鼻梁挺直,唇线浅淡,瞳仁是深褐的,盛着漫天的月色,也盛着一点说不清的温软,像融了秋露的春水,像落了霜的白杨,像这场梦里,最温柔的那缕风。
他看着她,目光稳稳的,沉沉的,没有惊,没有疑,只有一种跨越了光阴的熟稔,像他在这里,等了很久,等了一场叶落,等了一轮月升,等了一个走在梦里的人。
晚风掠过,卷起几片杨树叶,落在两人之间的青石板上。
良久,他薄唇轻启,声音清冽,又温沉,像月光淌过青石,像杨叶拂过肩头,落在这寂静的长梦里,落在她的耳畔。
只两个字。
「虞梦。」
风住,叶落,月光静。
长梦未醒,秋寒覆心。
前路漫漫,一眼,便已是山海相隔,恩仇难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