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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梦中镜花不可触(一) 把奴隶玉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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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风咸湿,侵染所到的每一处,打磨出渔民们粗粝的肌肤,雕刻出红砖墙上盐霜的痕迹。
墙上一层又一层地贴着寻人告示,新旧纸交织在一起,细致的笔触勾勒出失踪的渔民,每一笔都是亲人的泪血。
一个小姑娘端着碗浆糊,手里拿着寻人告示,垫着脚在墙上糊了一张。
沈郁点了下沈轩,她会意地蹲下身,温柔问道:“小姑娘,你叫什么呀?”
小姑娘笑道:“鱼儿。”
沈郁仔仔细细把墙上的告示看了一遍,属鱼儿贴的最多,他问道:“鱼儿,你父亲失踪多久了?”
鱼儿挥了挥手上的告示,道:“这不是我爹,是李叔,我爹去年海难死了,李叔收养了我,但他上个月也失踪了。”
小灰心里不是滋味,但不知道说什么安慰的话,想装作很忙的样子看墙上的告示却又意识到自己看不见。
“你们是来帮我们找人的嘛?”鱼儿问道。
沈轩点头,指着小灰跟沈郁道:“他俩很厉害,一定能帮你找回亲人的。”
鱼儿摇着头,握住沈郁双手,道:“两位叔叔要先保护好自己,”她指着远处的海,声音颤抖:“隔壁赵叔、王叔说是去找人,都没回来。”
沈郁安抚好鱼儿,遥望远方无边无际的海,是时候去拜访一下老龙王了。
啪——
茶盅被狠狠砸在桌上,龙王怒气冲冲地瞪着小灰,气道:“区区凡人信口雌黄!谁给你的胆子硬闯龙宫!”
“谁给的!”龙王身边的海马精附和道。
小灰也想学龙王拍茶盅,却被烫到,疼得龇牙咧嘴。
沈郁不合时宜地补充道:“刚倒的开水。”
小灰白了他一眼,咬牙切齿道:“首先是我夫君带我进来的,你有意见就找他我绝不拦着,”他手一偏指向沈郁。
沈郁立刻轻咳两声,端正衣裳坐直身子,一副“没错就是在下”的样子。
“其次东海吃人异象已久,且这片海域五百多年前就归你三儿子管了,是你求着喊着天帝才答应的,为了这事你还硬要驮着他上朝,如此费心费力,如今出了事我不过问一嘴,你急什么?难道你心里有鬼?”
“你!你怎么知道这些!”龙王气得发抖。
“你怎么知道这些!”海马精学着龙王的话,指着小灰,拖着又尖又细的声音道。
小灰心想这不废话,天界那么无聊的地方,不聊些八卦怎么活下去。
想当年他跟暮水、阎王聚在一块儿,谁家灵宠劈腿他仨都了如指掌。
沈郁见缝插针道:“龙王息怒,出此异象不是众人所愿,我俩也是尽本分调查。至于为何先来问龙王您,一是拖信于您,毕竟在您治下,东海千余年来风平浪静;二来只要三太子解释清楚,我相信谣言也会不攻自破。”
小灰心里不禁对沈郁竖起了大拇指,曾经他可是比自己还冲,如今打官腔的本领炉火纯青。
龙王冷哼一声道:“本分?你也配跟本王谈本分?漫天诸神见我都要礼让三分,你一个连品级都排不上的月老,跑我龙宫里抖威风?本王倒要问问——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来查我东海的案子?”
海马精双手叉在他那细得跟竹竿似的腰上,附和道:“你算个什么东西!”
小灰见沈郁失声,以为是被戳中了心窝,心里气他没用,嘴上却急着找回场子,对着龙王骂道:“你个野种龙王!生个野种小子!还有脸叫别人野种!”
若是夜游神自然说不出这番话,都是位列仙班的同僚多少要给几分薄面,可他现在只是个凡人小灰。
在他模糊的记忆里,流落人间那几年练就了独家骂人哲学,核心逃不出“爽”这个字。
歪歪绕的话他说不出,论辩理他也不在行,若是平铺直叙说上两句“你过分了”之类的话,搭上他这幅俊脸,别人只当他是在撒娇,索性撒泼打滚到底,挣个爽快,别的另说。
呵呵~
沈郁脸上的乌云散开,轻笑两声,提醒道:“老大你听错了,刚刚龙王说的是野路子。”
“对!野路子!不是野种!”海马精也跟着强调,却被龙王狠狠剜了一眼,吓得身子缩成一个圈儿。
小灰恨不得扇沈郁两耳光,自己忙着找场子,他却拆上了台,到底是不是和自己一边的?
“我说是野种就是野种!”小灰丝毫没意识到事情严重性,又重申了一遍。
沈郁斜着身子看着小灰,眼神却飘向龙王那边,语气温柔道:“好好好,老大说得对。”
龙王看着两人一唱一和,气得胡子都直了,怒喝道:“叫凌儿出来!”
小灰一只脚窝在椅子上,嘴里塞满了海底珍馐,囫囵道:“早把你儿子叫出来不就得了。”
龙王端着身子道:“若此事与我儿无关,二位得给我个说法!”
两人都不接话,一个埋头忙着吃,一个慢条斯理地喝茶,留龙王一龙上下两难,放出去的狠话没人接。
“得给个说法!”
海马精又尖又细的声音打破漫长的寂静,他得意地望着龙王,却收获砸向他的茶盅。
龙王坐在椅子上顺气,海马精捂着脑袋上滋血的伤口,识趣地夹着尾巴一溜烟儿跑了。
半炷香功夫,一条海蛇火急火燎游进来。
龙王道:“凌儿呢?”
海蛇瞥了两眼沈郁和小灰,面露难色,吭哧道:“太子身……身子不适……”
龙王丢了面子,猛拍桌子,喝道:“什么大病?床都不能下?”
海蛇急得整个身子都在抖,偏过身子,使劲眨着眼。
龙王终于看出其中有隐情,捋着胡子道:“月老大人,看来犬子实在是身子不适,今日无法见客。”
小灰本想借题发挥,好好煞煞龙王威风,岂料沈郁先起身告退,小灰只好一甩袖子,跟着沈郁走了。
刚出龙宫,小灰正要抱怨,沈郁赶紧拉着他躲到珊瑚群里捂住他的嘴。
两人挤在珊瑚群里,过往的小鱼钻进小灰胸口,啄得他浑身痒,想去捉鱼手却被卡住。
小灰冲沈郁使眼色,沈郁只是笑笑,小灰朝衣领里比划,沈郁才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手从领口伸进去一阵摸索。
若说鱼的啄咬只是蜻蜓点水,沈郁游走的双手就是狂风骤雨。
鱼迟迟没被捉到,沈郁的手却越探越深,痒得小灰扭着身子。
忽然海蛇从龙宫里游出,沈郁赶紧撤出手,摊开掌心放走那条鱼。
小灰拍了沈郁一下,手握紧拳在他眼前比划,在他耳边轻声道:“你等着,等收拾完敖凌我再收拾你。”
两人跟在海蛇身后,游了半炷香时间,眼见海蛇进了一座行宫。
行宫外戒备松散,两人轻松混进去,里里外外转了一圈,根本没看到三太子行踪。
大厅里,海蛇把众海怪聚在一起,责问是否找到敖凌下落,两人躲在柱子后面偷听,这才知道敖凌前些日子去调查海面异象后,已经有五日没回来了。
小灰对沈郁道:“早知道就是这样,刚刚你为什么不让我把话问清。”
沈郁道:“问清了我们哪有机会借题发挥。”
“什么意思?”
沈郁没回答,只是让小灰在暗处等他,过了一会儿他带着一颗耀眼的珠子回来。
他将那珠子放在掌心对着小灰的眼睛一吹,那珠子竟化作一阵光钻了进去。
再睁眼,小灰发现自己竟然看得见了,忙拉着他道:“你把龙珠偷来了?再怎么说他也是龙王啊,到时候参你一本怎么办。”
沈郁拿出一只海螺道:“方才在殿上的话我都录下了,我俩可是苦口婆心劝过了,是他一意孤行的,到时候看看是他的罪大还是我的罪大。”
两人离开行宫,接上沈轩回到渔村。
鱼儿远远望见三人,将他们迎回自己家中。
鱼儿的房子虽然老旧,内里陈设却温馨,充满了生活气息。
晚上沈郁漏了一手,做了一道松鼠桂鱼、一道蛤仔煎,小灰本想帮忙,却差点把火撒到柴火堆上,被赶出了厨房。
菜上桌,鱼儿还没吃就夸了起来,小灰冷哼一声,搛起一筷放入口中,味蕾的刺激使得他分泌许多唾液,咽了口口水,嘴硬道:“一般般。”
沈郁闻言将菜往边上推推,在小灰面前放了碟沈轩买来的胡氏酱菜,道:“老大吃这个,下饭,菜不好吃我跟鱼儿吃就行。”
小灰赶紧把酱菜搁一边,把松鼠鳜鱼跟蛤仔煎拉回面前,道:“你费力做的,看在你面子上我也得尝尝。”
鱼儿看两人拌嘴,笑得开心。
沈轩给鱼儿搛了块鱼肚子上的肉,问道:“笑什么呢?这么开心?”
鱼儿端着碗,笑道:“以前我娘也会跟我爹拌嘴。”
沈轩忙道:“对对对,我爹娘也这样!”
小灰敲了下沈轩脑袋,摆出副凶样,道:“好啊你!乱说什么呢!”
岂料鱼儿却认真了起来:“两位叔叔都是彼此重要的人,鱼儿看得出来。”
真诚的话语像一柄利剑,插在二人心上,小灰扫了沈郁一眼埋头扒饭,沈郁则还是那副处变不惊的悠闲模样,嘴角挂着笑。
晚上,四人在地上铺好毯子,沈郁和小灰将鱼儿和沈轩护在中间。
睡下不久,屋外传来嘈杂的声音,四人批好衣服出门查看。
一群人举着火把站在岸边,一个老妇人跪在海里,喊着“刚子啊!”拼了命要往前冲,被一个小伙子拦下。
身边的人议论纷纷。
“可怜啊,那可是她唯一的孩子啊。”
“你说刚子这时候出什么海。”
“嗨,他娘重病家里积蓄都花光了,他又不会别的生计,不出海能干什么?”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勾勒出事情大概,海面上一艘小舟孤独地飘荡着,船头一盏明灯牵动着所有人的心。
忽然,海面亮起一片绿光,本来平静的海面霎时间狂风大作,那一抹亮光在飘摇的海面上忽明忽暗。
沈郁和小灰确定这是妖邪作祟,将鱼儿送回家后,两人飞身到绿光处。
刚一靠近,一股强大的压力袭来,两人捏诀堪堪应对,沈郁和小灰落在小船上,将刚子从水里拉出。
三人正要离开时,忽然海面出现漩涡,小灰捏诀却施展不出法力。
沈郁赶紧飞身下来帮他,却被一股巨浪淹没。
不知睡了多久,小灰翻了个身,懒懒地翻个身,正砸吧着嘴,忽然猛地坐起。
几个婢女瞬间围上来,小灰疑惑道:“你们是谁?”
婢女们道:“奴婢们是春、夏、秋、冬呀,二皇子不记得了吗?”
二皇子?小灰虽然疑惑,但顾不得这么多,跳下床跑出房间,喊道:“沈郁!沈郁!”
婢女们赶紧拉住小灰,劝他回去休息。他拉住一个婢女问道:“你们看到沈郁了吗?”
四个婢女接连摇头,只是说小灰不小心呛了水,要多休息。
小灰不理他们,出了院子,只见眼前望不到边的城墙,布局俨然是京城的皇宫。
远处传来咒骂声,小灰循声走去,只见一个大腹便便的男人挥舞着鞭子抽打一群赤裸上身的男人,那些男人像牲口一样拉着磨盘一步一步转着。
小灰似乎看到了什么,不可置信地凑近,揉了揉眼看了又看,在鞭子即将挥下时,小灰一把夺过。
“沈郁!你在干嘛!”小灰跑到一个男人身边,将磨绳从他身上拿下,看着他背上一道又一道的口子,小灰手足无措。
沈郁却像是被电击了,赶紧跪下,脑袋一下又一下地磕着。
“二皇子你怎么来了?”大腹便便的男人走上前谄媚道。
“二皇子!”春、夏、秋、冬也追了上来。
“二皇子恕罪!”沈郁脑袋一下又一下敲击着地面。
“二皇子……二皇子……二皇子……”
许多许多声音一下涌入,小灰只觉天旋地转,身子一重倒在了地上。
啊——
小灰尖叫着醒来,几位婢女赶紧围上来。
“你们究竟是谁?”
婢女们道:“奴婢们是春、夏、秋、冬呀,二皇子不记得了吗?”
天!这该死的既视感!
小灰又道:“我为何躺在这?”
为首的春道:“二皇子不小心在河中呛了水。”
又是呛水?小灰跌跌撞撞跑出去,一路见到的景象都无比熟悉,那个大腹便便的男人依然在鞭打沈郁。
小灰叫停他,来到沈郁面前,他看着眼前这个害怕到发抖的男人,几乎不敢认,他试探地问道:“你是谁?”
沈郁连忙趴在地上,答道:“奴名玉。”
小灰纠正道:“不,你姓沈,叫沈郁。”
沈郁答道:“谢二皇子赐名。”
“不……不是赐名,”小灰还想解释,一股无力感再次袭来,又是一阵天旋地转,小灰直直倒在地上。
这次醒来,小灰不再惊恐,只是有些头晕。
几个婢女再次围上来,小灰又问道:“你们是谁?”
婢女们道:“奴婢们是春、夏、秋、冬呀,二皇子不记得了吗?”
果然又是这样,小灰扶额,仔细梳理现在的情况。
他莫名其妙成了二皇子,沈郁失忆了,变成了叫玉的奴隶,每次他去找沈郁都会晕倒,醒来之后一切重来。
小灰像是想到了什么,忽然问道:“我的名字是什么?”
几位婢女互相交换着眼神,吞吞吐吐不敢说,小灰指着为首的春道:“你说,我不怪你。”
春答道:“二皇子,您的名字是璃。”
果然,小灰若有所思,他和沈郁都有了新身份,而每次自己想要说出沈郁真实身份时都会晕倒重来,一定是有人在阻挠,只要不强行说出真实身份,应该就不会重来。
小灰清了清嗓子,把自己当成二皇子璃,下令道:“把奴隶玉给我带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