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达芙妮》遥以寄北

1、第 1 章 柯林·

　　柯林·曼督斯
　　2月12日
　　今天，我在庄园围墙边发现一处鲜有人迹的僻静角落，冬青木修成的围墙和生锈的铁栅栏融为一体，旁边是间废弃的矮砖房，我靠着红砖墙渡过了一个惬意的午后。
　　3月5日
　　一个月来，当家庭教师结束每日教学离开后，我就会带着书本前往那处角落。常春藤已经爬满了红砖墙，不知哪来的黄玫瑰种子在冬青丛里开出了花苞，我将那处无人问津的角落称为专属于我的秘密花园。
　　3月6日
　　下午，我坐在茂密的冬青丛边专心翻看新得的小说，有人打断了我，声音来自围墙的另一边，通过柔和的声调，我判断声音的主人是与我同龄的年轻女孩。
　　她问我是否在冬青树丛看见玫瑰，她在今年春天种下种子，到了开花的季节，可是绿墙的那边没有花朵，也许是开到了另一边，我如实告诉她玫瑰的存在。
　　“请给我一支玫瑰。”她向我请求，回答她的是我无声的拒绝。
　　我合上书离开了，因为我的花园不再秘密。
　　3月13日
　　过了一周，我再次来到“花园”，除了这里，庄园内再也找不到第二处能令我如此放松的地方。黄玫瑰开得正盛，“请给我一支玫瑰。”女孩的声音透过枝叶茂密的绿墙传来。
　　难道连续一周她一直藏在绿墙后等待我的到来，多么可怕，只是一支玫瑰，随处都能买到不是吗？我摘下所有的玫瑰，抛过绿墙，紧随其后的是一阵慌乱的脚步和一声短促的谢语。
　　4月1日（信件）
　　我的挚友：
　　我的朋友，近来可好？感谢你寄给我的书，我非常喜欢，关于这本书的读后感我想等见面时再与你畅谈。这一次，我想同你讲一讲，近来发生的事。
　　……
　　读到这里想必你已经知道了大致的经过，我在庄园的角落，遇见一个奇怪的女孩，向我讨要一支玫瑰，准确的说我只听见她的声音但从未见过她的模样。而就在上个月，维利顿公爵府的一场舞会上，我见到了她——博尔特子爵家的小姐达芙妮·博尔特。之所以如此笃定，是因为我看见了她胸前礼服上的玫瑰，不多不少，正好九朵，就连颜色与大小都与记忆中的别无二至，那正是当天下午我亲手摘下的玫瑰，想到子爵名下的一处庄园正位于我所居住的这所庄园的隔壁，似乎一切都说得通了。出于恶作剧的心态，我邀请她共舞，她显然没有发现我的身份。
　　……
　　达芙妮·博尔特
　　3月14日
　　想起昨天的舞会，曼督斯的身影便在我的脑中盘旋不止，想象他英俊的面庞出现在梦里，我感到如此兴奋雀跃，我想我一定是坠入了爱河，我总是这样轻易地爱上别人。这样的感情使我快乐，他似乎对夜礼服上的玫瑰格外感兴趣，任何一位少女都会愿意为一位美好的少年献上她心上的玫瑰吧，他能否成为我的救赎呢？
　　3月30日
　　我终于抑制不住，将心底的秘密告诉了薇拉，在这座寂寞的庄园，她是我唯一信任的朋友。听完我的秘密，她像往常一样为我泡了杯红茶，她总是真心地为我高兴，假如能够离开这里，我一定会带着她一道离开。
　　柯林·曼督斯
　　4月7日
　　这几天来，我时常在“花园”里听见博尔特的声音，和舞会上的聒噪相比，绿墙一头的她明显要安静许多，但大多时候我们只能听见彼此翻动书页的声音。离开前，她忽然问我今天看的是什么书，巧合的是，我们读的是同一本书。
　　4月15日
　　我从未想到，与达芙妮·博尔特的相处竟是如此舒适，我们的阅读兴趣如此相似，她的见解时常与我不谋而合，这让我仿佛在世上找到了另一个自己。但是我从未问过她的名字，她也从未探究我的身份，她依然没有发现我就是舞会上的曼督斯。
　　于是，我决定做一个小小的恶作剧。
　　达芙妮·博尔特
　　4月16日
　　这或许我一生中最幸运的一天！我收到了一束黄玫瑰！当我从花束中抽出那张淡黄色的卡片时，但愿没有人注意到我脸上的表情。
　　“博尔特小姐，比起绿篱，这束玫瑰与你更衬——柯林·曼督斯”
　　尽管舞会已是上个月的事情，但我却在一个多月后的今天收到来自曼督斯的玫瑰，我让薇拉把花放在明亮的窗台，这束玫瑰仿佛是我唯一的太阳，使我期待着下一场舞会的到来。
　　柯林·曼督斯
　　4月21日
　　连续几天，绿墙边都没有传来少女的声音，敏感如她，必然发现了我的身份，注视着绿篱深处的黑暗，我渐渐感到一丝不安。
　　4月30日
　　又一次在舞会上遇见博尔特，我再次邀她共舞，这次她毫无犹豫地欣然接受，她的热情使我微微诧异，或许我又能在午后的绿墙下听见她轻柔的声音了。
　　5月10日
　　那处“花园”早已不是只属于我的秘密，但我是如此期待午后的到来，因为那里藏着我的另一个秘密。即使与她真正见面的次数寥寥无几，但我必须承认，我爱上了达芙妮·博尔特。每当她淡淡的笑声穿过绿篱，我便能想象出午后的阳光下那头美丽的金发在她柔软的胸前微微起伏的场景，我知道那一定很美，就像她的灵魂一样美丽。
　　8月12日
　　夏季快要结束，我在这里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安然与快乐，遗憾的是，下个月我将离开此地前往都林。
　　8月13日
　　隔着一面厚厚的绿墙，我将自己即将离开的消息告诉了博尔特，她问我何时归来。我没有回答，这座古老的庄园不过是父亲产业的一隅，疗养结束后，我便会回到都林，继续学业，这里没有使我再度造访的理由，我不能为她留下。
　　“你能带我走吗？”当她说出这句话时，使我想起六个月前的那天，她的声音第一次越过围墙进入我的耳中：“请给我一支玫瑰。”
　　达芙妮·博尔特
　　9月15日
　　我的太阳离开了，我扯碎干花丢进风里。薇拉是对的，我不该把希望寄托在一个仅有几面之缘的男人身上。可是，我多么希望他能是我的“阿波罗”将我从地狱里救起。
　　柯林·曼督斯
　　12月1日
　　日子如此乏味，我时常想起在庄园度过的那段时光，眼前窗花结霜，想必那丛茂密的绿墙也早已剩下光秃秃的细枝。不知今早寄出的那封信能否在圣诞节前送到收信人的手中。
　　达芙妮·博尔特
　　12月26日
　　今天，当薇拉将信递给我时，我高兴得抱住了她。我就知道，他会是我的“阿波罗”！
　　2月30日
　　薇拉替我整理出去年圣诞节以来收到的信件，厚厚一沓信纸给予我同样厚度的希望，但我依然有些担忧，留给我时间似乎不够了。
　　3月6日
　　我亲爱的曼督斯，我多么想要见到你，多么希望你能带我离开这里！
　　柯林·曼督斯
　　3月12日
　　收到达芙妮的来信，终于使我下定决心。
　　欧文·菲尔德
　　4月25日（信件）
　　我的友人：
　　许久未曾回信，得知你即将结婚的消息，我深感意外。我深知你是个谨慎之人，但爱情总易冲昏人的头脑，故此，我不得不做出善意的提醒。据我所知，博尔特父子在交际场中声名狼藉，嫖妓嗜赌，暴虐贪财，其家族早已没落，我不知你是如何说服你的父亲同意这门婚事，作为朋友，原谅我无法献上诚挚的祝福，博尔特小姐实非良配。
　　……
　　柯林·曼督斯
　　4月1日
　　黄昏下的湖畔庄园有一种温柔而又凄怆的美丽，我在石路尽头的拱门下见到了达芙妮的女仆，一如去年夏天，她忠实地履行着自己的职责。当面拆开女仆送来的信，我在困惑中将那张信纸收入怀中，女仆是个哑巴，我应下信中的约定便让她回去了。
　　达芙妮·博尔特
　　4月2日
　　薇拉帮我换上一身纯白的夜礼服，她说今夜的我如同天使一样高贵美丽。她牵着我来到庄园边缘的一排冬青木下，黑漆漆的绿丛间，几只玫瑰在夜风下抖颤，她折下玫瑰递给了我。我握着薇拉留下的玫瑰独自一人在冷风中颤抖，我相信曼督斯对我的爱，一如相信薇拉对我不变的忠诚。围墙外传来了脚步，生锈的铁格栅在黑暗中打开，灯火下，我扑入曼督斯的怀抱。
　　柯林·曼督斯
　　4月2日
　　我如约前往“花园”迎接博尔特，当我看见她手中的那支黄玫瑰时，我深信她就是我的达芙妮。
　　4月10日
　　一星期前，沃顿庄园发生了火灾，达芙妮的父兄皆葬身火海，她继承了博尔特家族的遗产。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碎了我们的幸福，达芙妮时常独自坐在窗前，抱着从废墟中寻回的遗物沉默不语，这副模样却与我想象中的她更加吻合。眼前易碎的画面更加坚定了我要迎娶她的决心。
　　9月12日
　　转眼已是秋季，回到都林，忙碌的生活冲淡了妻子的悲伤，我渐渐习惯了有她的生活。
　　9月30日
　　我在书架上发现了一本旧书，书脊上有些许裂痕，封面残留着焦黑的炭迹，大抵是粗心的女佣不慎将那所庄园的遗物混入了书架，我记起这本书常被妻子抱在怀中，翻开焦黄的纸业，厚厚的书页间藏着一封尚未开封的泛黄信件，好奇心驱使我打开了它。
　　薇拉·琼斯
　　母亲是夫人的女仆，我顺理成章成为小姐的女仆。我永远不会忘记第一次见到小姐的那天，小姐用她干净得宛如瓷器般细腻的手牵起满手泥淖的我时，她美丽的面庞上那张明亮的笑容。
　　小姐的善良贯彻始终，哪怕面对身份低贱的我，她也愿意把我当作朋友，允许我出入庄园的书库，请求夫人批准我同她一道学习。善良的、美丽的、永远纯洁而又高贵的小姐，我愿为她做任何事。
　　生在这所庄园是我的幸运，却是小姐的不幸。夫人死后，小姐失去了唯一的庇护，博尔特子爵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他抢走了夫人的积蓄，把小姐丢在乡间的庄园，任她自生自灭。熬过那场漫长的冬季，小姐成为我眼中唯一的太阳。
　　在庄园的角落，我亲手埋下一粒玫瑰种子，我将永远守护它。种子结出花朵，但玫瑰并不属于我。小姐告诉我她在舞会上遇见了一位年轻公子，她憧憬地描述着对方英俊的面容和绅士的风度，以及他是如何温柔地为她拾起从礼裙上落下的玫瑰别在了她的发间。种下“玫瑰”的是我，摘下它的却是别人。
　　埋下玫瑰的那处角落，成为我心底的秘密。直到我从一束送给小姐的玫瑰中看见那张黄色的卡片，修剪玫瑰，插入瓶中，我决定把关于玫瑰的一切埋入过去，绝口不提。
　　我愿为小姐做任何事，她要光，我甘愿为她求得太阳。
　　如果日子能像湖水那样平静，我会陪伴小姐直至生命尽头。但博尔特子爵的出现打碎了一切，挥霍完夫人的积蓄，这个贪婪的男人丧失了他全部的良心，竟想把小姐卖给和他一样年纪的龌龊伯爵——一个以凌虐少女为兴趣的可怕男人。
　　哪怕手染鲜血，我也决不会让我的玫瑰受到一丝玷污。
　　收到来自都林的信，我看到了一丝希望。模仿小姐的笔迹，我寄去一封封信件，终于得到了满意的结果。
　　牵起小姐的手，带她去见她的“阿波罗”，我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树丛深处。
　　送别我的“玫瑰”，我独自走向夜幕下的庄园，今夜老爷与少爷因小姐订婚一事提前回到庄园。我曾起誓，只要能为小姐带来幸福，我愿为她做任何事。
　　我知道这封永远不被启封的信件终会带着我所有的秘密葬身火海，但请允许我写下这封漫长的告白。
　　因为，我深爱着我的达芙妮。
　　柯林·曼督斯
　　10月1日
　　回到昔日的庄园，穿过枯死的篱墙，我第一次清晰地看见绿墙那端的景色。放下一束玫瑰，坐在篱墙下划亮一根火柴，泛黄的信纸在火中纷飞，我目送着夕阳缓缓落下。关于达芙妮的一切终会变成一个古老的秘密。
　　我不会忘记在圣堂许下的誓言，我将依旧善待我的妻子，为了绿墙下的达芙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