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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她不在 我是一个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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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梁正拖回家,像一只狗被拴上铁链。
我还没来得及告诉警察,梁正是杀人犯。
“我不要你当我爸爸,我……我要和你断绝关系!”
“你不能打我,你不能把我关起来,这是不对的,是犯法的!”
“你不能让我辍学,你侵犯了我的受教育权!”
“你不能强迫我结婚,你侵犯了我婚姻自主的权利!”
我歇斯底里地怒吼着,手脚上的铁链哗哗作响,像极了一条得了狂犬病的野狗,见人就咬,呲牙咧嘴。
梁正沉着脸,干燥泛白的嘴巴里喷溅着唾沫星子,耍着泼皮无赖。
“犯法?!老子就是法!老子管女子,天经地义。”
“不晓得一天天看了啥鬼名堂,还敢跟老子叫板!”
梁正怒火喷薄而出,对我一阵拳打脚踢,愤怒到赤红的眼睛不住地扫视着屋里角角落落,而后像是鹰隼锁定猎物,瞄准了我床上的枕头,快准狠地从枕头下一把掏出手机,狠狠地摔在地上。
“妈的,我就晓得,这玩意儿是个祸害!天天看天天看,连老子都不认了!”
“不要——”
我眼睁睁看着手机在他的暴力践踏中碎得更严重了,我恍若看见幼时的那面镜子。
等他火气消了,喉咙里“吼吼吼”哑叫着走了,我拖着链子在地上飞快地爬着,一遍又一遍地按着手机开关键。
如蛛丝般密集裂痕的屏幕再也没有浮现一丝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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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踏不出房门一步,我与外界失联。
不过我也没有需要联系的人、需要维系的关系。
赵蕴梅罕见地上门同我说着话、解着乏。
“我早就说了读书没啥用吧。嗐,女娃儿早点嫁人了也是享福了。”
赵蕴梅自以为有先见之明,得意洋洋地朝我说道。我甚至能够听到她话里话外的歆羡。
我不敢置信从同一所学校出来、受同样程度教育的同龄女性说出这样骇人听闻、令人胆寒之语。
我觉得她可怕又可怜,我能够回想起小时候她也是个因为得到奖励而兴高采烈的小女孩。
她从来都是落落大方、活泼开朗的,她在讲台前展示嘹亮的歌喉,在舞台上尽情地起舞,在考场上奋笔疾书,如今怎么成了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任人搓圆捏扁的无所谓姿态。
我怀疑她的家里人肯定威胁了她,不然一年前还是一个勤奋好学的学生,过了不久她却突然开始闹腾着不肯去上学。
前后反差太大,转折太过陡峭,让人接受无能。
“小梅,你被困住了。”
我痛苦地为她发声,我希望她能够清醒过来,抗争到底。
赵蕴梅闻言,愣了一下,又回过神来。她兀地腾起身子,居高临下诡异地打量着我。
“梁星,你看清楚,是你像狗一样被栓在这儿,不是我!”
她几乎是抖着身子吼出来的。
我抬眼看着她濒临破碎的防线,拿出最诱人也最虚无的红苹果诱惑她。
“对,我是狗。小梅你是人,你可以打开我的链子,让我变成人。我带你一起走,我们去学校、去城市、去他们再也找不到我们的地方精彩得活下去。”
赵蕴梅瞪大眼睛,仿佛不敢置信听到了什么,她的眼睛震颤着,头小幅度地左右摆动着。
也许是我说的未来太美好,小梅太过感动。
我静心期待着小梅挣脱枷锁后替我解开锁链,我们在自由的天地里无拘无束地畅快呼吸。
小梅甩下句“疯子”,头也不回地跑了。
我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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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再勤劳和聪明,失去人性。
我成为一摊摆在阴暗里待价而沽的狗肉。
老头子仍旧隔三差五给我带饭馆里的菜,猥琐的脸上眼睛眯成一条缝,露出一排黄牙,推着狗碗送到我跟前,发出“嘬嘬嘬”声,招呼我伸出舌头舔。
喂得饱饱的,以后才有得吃。
我极度不想搭理这个老人味十足的人。他究竟知不知道我很厌恶他,就是因为他我被辍学了,被关在家里就等着做他的媳妇。
瞧这人殷勤猴急样儿,就晓得他心里肯定巴不得我早点到他家里去。
毕竟这么大岁数的丑男人没谁瞧得上眼,过几年指不定兜不住屎尿,满身蝇虫虱子,肮脏恶臭。
他倒好,年过半百了,还有新春,一树梨花压海棠。
我每次设想和这老头子待在同一片屋檐下、进而会躺在同一张床上,我就浑身起鸡皮疙瘩,胃里翻搅得天翻地覆,干哕不止。
在他黏腻的视线下,我忍着恶心,抓起狗食就往嘴里塞,腮帮子涨得鼓鼓的。
我冲他笑着,他也笑呵呵的,觉得我是个乖小狗,恩赐奖赏般拍拍我的头。
我笑容越来越大,“噗”地一声,没怎么咀嚼过的狗食和着口水,全喷溅到他那张老脸上,汁液积在皱纹里变成臭气熏天的泔水。
我高声狂笑,双手捶着阴凉的泥地,笑得瘫倒在地,盯着头顶当作天花板的积灰篷布失神。
可不管我怎么作弄、折腾他,这人依旧坚持不懈地来看我,恍若我是个坏脾气的小孩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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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长期暗无天日的包裹之下,我的感官逐渐退化,我的情绪消散逃匿,剩一具空壳,静如死水,再无波澜。
某一天,我再看着那人出现时,我头一次没了抵触和尖锐,心平气和地同他相处了很久。
再看到老爹时,我也没了记忆中的怨毒憎恨。
我明确地知道这是我生养我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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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经常听着外界的声响消遣,打发时间。
固定在下午六点吵嚷的乡村广播,操着方言卖农药、种子,近来也会劝诫村里人不要焚烧秸秆,以防火灾。
但据我经验之谈,这种没有威慑力、也没什么人在意的广播根本阻止不了一把火的事儿。
反正不在田里烧,那就捆回家当柴火。
但多数时间里我听到的是隔壁屋老电视机播放的抗日谍战片,枪林弹雨此起彼伏,鏖战不休。
时不时老爹抽烟呛着了,还咳上一咳,听那动静,我揣测他的肺已经快要坏死。
我双手合十,在心里借着阿婆烧的香,为老爹祈愿,恳求老爹不要因为香烟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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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道吉日,吹锣打鼓,满目殷红,一片血色。
幽闭太久,甫一迈出门槛,阳光照得我睁不开眼。
我反手举到额前挡住光线,过了好一阵才适应外界的光亮。
后知后觉太阳是暖融融的,我冷不丁地想起被我遗忘了很久的母亲。
我不知道她身在何处。
我还没牵起她的手,带她回家,我就要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里出嫁了。
我也没有家了,或许我从没有过家。
家是什么样子的,我并不清楚,至少应该没有暴力吧。
被阿婆牵着手走出院子时,我随口问了一句:“阿婆,你知道我妈在哪儿吗?”
或许是我声音太小、喜乐嘈杂、阿婆耳背,阿婆一步未停地扶着我到了大马路上。
本来便是无心之问,我也不在意。
村里人大多都前来恭贺欢送,喜糖散了一把又一把。
越过喜气洋洋的人群,我晃眼看见背着诊箱的蒋医生,我想把喜糖递给他,还没唤出声,蒋医生进湾看诊去了。
我出现久违的失落情绪,略有些丧气地收回目光途中看到了那个黑鬼。
不知道为什么他看上去有些生气,眼眶红红的。
我扫了一眼就没管了。
倒是一向活泼的小梅异常深沉,白净的脸上罕见地没有修饰。
我勾起嘴角冲她眨眨眼睛,小梅兀地皱眉直勾勾盯着我,表情形容不出来的奇怪,我猜她是羡慕了。
打眼看到赵正雄母子,我回想起很久之前我还没有被铁链拦住脚时,去小学探望我曾经最喜爱的一位语文老师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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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学时我常常因为把自己打理得一团糟,整个人邋里邋遢的,小孩都不同我一起玩。
只有老师温柔地给我梳着头发,把她家里的小衣服送给我穿,把我打扮干净,可是我总是没有保持洁净的能力,厕所、垃圾桶、地上滚一圈又脏了。
老师会给我念故事书,灰姑娘、小红帽、匹诺曹……老师声音轻轻柔柔的,像音乐老师的电子琴,不,比那个还要好听。
老师笑盈盈地对我说,我是个聪明的小孩,文字有灵气,要好好努力、继续加油。
我深以为然,高兴地点着头。
我把老师的夸奖内化于心,外化于形。我就是这样一个人。
有一次,我实在是太脏了,老师把我领回她家。一进门就看见一个中年男人翘着二郎腿在小小的客厅里看电视。
老师给我洗了澡,把我放在卧室里,去厨房做饭。那是我第一次吃到好吃的饭菜,我狼吞虎咽。
吃完饭,老师收拾着屋子,男人在阳台上烟雾缭绕地看风景。
我觉得老师可真幸福,老师的小孩肯定也很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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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窗户旁,清楚地听见老师夸赵正雄聪明,作文写得非常好,文字很有灵气,让同学们都向他学习。
素来调皮捣蛋的赵正雄羞红了脸,却又忍不住得意洋洋地抬头挺胸,捧着作文本美滋滋地回了座位。
我恍然大悟,老师是在说客套的谎言。
可撒谎是会有长鼻子的,老师秀气温和的脸没有任何变化。
我忘了老师是人,不是匹诺曹。
老师教会我谎言,我融会贯通,青出于蓝而胜于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