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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春衫 你和他不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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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相一要回来了。
从塔下,从那个被戏称为黄庙的苦涯寺,风风光光地。
柏晴静坐在窗前,想起许清灼和她说周相一的消息时,他脸上的表情。
那表情她曾见过的。在许清灼不清楚是否会惹她生气时。
练武练过头,病恹恹地躺在床上时。失手打翻茶盏时。当这副神情浮现在他脸上,路暖白会连最表面的埋怨都咽回肚子。
抬起手,柏晴抚上眉间,轻轻揉了揉。自昨日之后,她就一直有些心神不宁。
周相一说要杀掉凌山派的所有人。
她突然想起卿霓先前和她说的话。
若是那车夫能在发现周相一时,趁着他身负重伤,一刀刺下去……
被自己的思绪一惊。她抬起头,怔怔地望向窗外,才发觉枝头的最后一片黄叶也落下了,如今只残留空落落的枯枝。
第一场雪,多久会来呢。
现在想想,那年的第一场雪倒是迟了许久,很晚才来。
柏晴垂下头,思绪翻涌。
记得那年,遵从掌门明如沐的指令,大师兄花遇明和梁盛下山去了。
临走时,花遇明还强行拽走了祁符,吓得祁符在大殿上哇哇大叫,引得一旁的许清灼捧着腹笑弯了腰,却仍强忍着不发出笑声。
花遇明才不管祁符愿不愿意。他一把拽过祁符,往肩上一扔,像扛装满土豆的麻袋那样,在祁符的哀求中带着他踏出游霜殿。
“走,师兄带你去斩妖除魔!”他在祁符的惨叫声中大笑着说。
梁盛跟在花遇明身后行了几步,又停了下来。他转过身,向师父明如沐再次行礼,随后扭身几步跟上花遇明的步伐。
路暖白立在明如沐左侧,静静目送那几道远去的背影。只听得一声短促的笑,她将目光从远方的梁盛身上收回,看向一旁笑声的来源。
除了他,还能是谁。
只见许清灼抬手牢牢捂住嘴,满脸通红,笑弯了眉眼。
察觉到她的目光,始终站在许清灼右侧的周相一抬起手,往许清灼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随后开口对他说了什么。
路暖白见许清灼随即一愣,目光一转,对上她的眼睛。只见他有些拘谨地放下本捂住嘴的手,露出潮红的脸颊,最后干咳一声避开她的目光,低头盯着眼前不远处的红色地毯。
见状,路暖白忍不住在心里暗笑。
周相一转过头。路暖白见他朝着自己礼貌地点点头,扬起微笑。那笑容像往常一样饱含敬意,虽温和,却始终带着疏离。
确实和许清灼很不一样。她想。
等到送别了花遇明一行人,路暖白也就回到居处。等备好了火盆,她拉下了方才挽起的衣袖,正要坐下,却听屋外传来熟悉的叫唤声。
“师姐!”
转过头,她见许清灼从院门外奔过来。他腰间的令牌随着步子一阵摇晃,在日光里显得格外温润莹然。
他带着明朗的笑,眼里闪着欢快的光,抬手朝她挥了挥,又叫了她一声师姐。
路暖白应了一声,随后朝他招手,正要迎他进来,目光一飘,却瞥见另一道身影就跟在许清灼身后的不远处。
是周相一。
迎着她的目光,周相一也抬手朝她挥了挥。
“师姐。”
路暖白看他的口型,知道他是在向自己问好。
迎了二人进屋,三人一同坐下,听得一旁地上的炭火噼啪作响。
路暖白拿起茶壶,要替二人掺上茶水,却被许清灼阻拦下来。
“我来吧师姐。”许清灼从她手里接过茶壶,熟练地哗哗倒上三盏茶,又将两盏分别推到她和周相一的面前,最后把自己那盏捧起来,放在嘴边吹着,试探地轻抿了一口。
周相一见许清灼已经在喝了,便转头去瞧路暖白,见她也已捧起茶盏,这才低下头,捧起自己的。
“相一,听说你上次下山立了大功?”
被她这么一问,周相一手中明显一顿。
许清灼也放下茶盏,转头望着他。
“师姐说笑了。不过是些入不了眼的山贼,算不上什么大功劳。”周相一握着手里的茶盏,拇指顺着敞口边缘轻滑着。他抬起头和路暖白对视片刻,又将头埋下,脸上又浮现出那拘谨而礼貌的微笑。
路暖白轻笑一声,道:“怎么不算?那些山贼暴戾嚣张,为祸一方,不知夺了多少性命。还要多亏了你,这下那里的人能睡个安稳觉……师父也说,相一近来习武进步极大。”
听了她的话,周相一抬起头,眼里有掩饰不住的喜悦。他显然很不好意思,不敢一直盯着路暖白看。静了片刻,他侧过头,见许清灼也向他投来赞许的目光。
“多谢师姐。”他盯着手里的茶盏,声音不大,刚好能听得清。
一个月后的比武大会,许清灼挑战了花遇明。
结果当然是花遇明胜出。
路暖白见许清灼垂头丧气地走下比武台,一身蓝白劲装沾满尘土,整个人灰扑扑的,唯一算得上光亮的,恐怕只有紧握在手中的灼影剑的剑刃。
他慢腾腾挤过人群,走到站在最后排的路暖白身边,突然像泄了气一般,两腿一软坐在地上,盘起腿,把头垂得低低地。
下一场比试就要开始了。是周相一对阵梁盛。只见那台上的两人对着行过礼,拔出剑。一时银光满天,剑气四散。
望着那两人斗得正激烈,路暖白数着出招次数,专心观察着那二人的动作和反应,却忽觉大腿外侧一沉,像是触碰到了什么东西……
突然的触觉激得她猛地一颤。她连忙转头去看。
许清灼静静地靠着她,仍垂着头。
没等她作出回应,只听身前的人群爆发出一阵喝彩,路暖白又转头望向比武台,见周相一举着剑,剑刃就停在梁盛腰侧不远处。而梁盛握着剑的双手停在半空,脸上是遗憾和失落。
欢呼声中,周相一缓缓放下剑。他脸上扬起少见的明朗神情,咧着嘴笑了。抬起手快速向着梁盛行了礼后,他便转过头,激动地望向台下,移过视线。
就在路暖白快要对上他的眼睛时,她感到手边一阵温热,手被轻轻拽了拽。
她低头,手仍被许清灼握着。只见他微仰起头,一脸哀怨。
“师姐,”他轻声道,“我腿疼。应该是方才受伤了。”
……
最后一轮比试也落下了帷幕。
掌门明如沐似是较为满意众弟子的习武成果,露出慈爱的笑容。他身旁的众长老也纷纷称赞,就连一向严苛无比的静渊真人都舒展了眉头。
“暖白。”
听掌门明如沐叫自己,路暖白上前,恭敬地低头,抬手行礼。
“弟子在。”她回道。
原来,师父明如沐是想在比武大会的最后,让她在整个凌山派所有的弟子面前舞一次剑,做一次示范。
抬起头,她望见师父那满含慈爱和期许的目光。
凌山派的未来。
受掌门青睐,同门敬仰。
天之骄子。武学奇才。
压下出于本能的紧张感,路暖白仍维持着一贯的从容。
一步步迈上阶梯,向着比武台的中心,她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心,谨慎。等站定后,她抽出腰间的燎雪剑,素白剑刃散发着幽光,蓄势待发。
握紧手里的剑,掌心已沁出一层薄汗。望见自己那双倒映在剑刃里的眼睛,她告诉自己,他们都看着。
目不转睛地看着。
白影既出。剑光绽开,霎时间如银河倾泻,寒风冽冽。足尖一点,凌空一跃,恰如羽客挥尘,仙姿飒然。
那剑已非身外之物,同她神意相通,人剑合一,飘然携着她,恍如瞬息间已游历虚幻万代,纵横四海八荒,牵带出数道净白弧光。
抬手间,路暖白望见燎雪剑剑身璀璨的光芒,一时竟有些恍惚。而当瞥见那飘在半空的红剑穗时,她又静下心来,用力向身侧一划,掀起一阵狂风。
剑尖轻轻一收住力,剑路已毕。
路暖白握着燎雪,手停在半空。四周的风仍未停下,一阵呼啸声后,渐渐回归了宁静。一时间,全场阒然。
她缓缓放下手中的剑,感受一道道目光落在她身上,在初冬的寒冷里带来暖意。
将剑收入剑鞘,谢过掌门明如沐和诸位长老的赞赏,路暖白恭敬行过礼,转身向台下走去。
她一眼就看见了许清灼。
在人群第一排,他朝她拼命招手,呲着牙笑得烂漫,也不管身上沾着多少灰尘了,一脸春风。
周相一不知何时已经站在许清灼身旁。仍是带着那饱含敬意的微笑,像是望着她从云端下来般。他眼里的意思,路暖白懂。他是在说,路师姐是武学奇才。
是天之骄子。是凌山派的未来。
她一步步走下阶梯。
走下最后一级阶梯,走到许清灼身边。
她对许清灼笑了笑,似乎方才的舞剑,是再轻松不过的本能。
听掌门宣布,比武大会结束。
众人渐渐散了。路暖白不知为何,仍望着那高处的比武台,迟迟不愿离去。苍白的天空下,恍恍惚惚间,她好像觉得天上的那层白正摇摇欲坠,没想到待风一吹,果真落了下来。
抬起头,原来是迟来的初雪。
“师姐,怎么不走?”
路暖白回过头。是许清灼。
她想开口说什么,话语却像堵在咽喉里了一般。
眼见着许清灼越走越近。在细碎的飞雪中,他环顾一圈,确认没人注意到他们二人。等来到她身边后,只听他小声说。
“师姐,你方才紧张了吧。”
他嘿嘿笑了一声。一片细微晶莹的雪花,飘飘悠悠落在他的鼻尖上。
三年后的春天,花遇明遇袭。周相一叛逃了凌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