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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天上白玉京(陆) 双程的恨海 ...

  •   程懿此人,恶劣无比,哪有那么好心,怕是琢磨了什么新招来作弄他。

      事实上,不论他觉得是真是假,但凡程懿想让他干的事,容不得他拒绝。程家有专门的私塾先生授课。程懿强命他搬到自己院子里。

      那段时间他腿伤不便,被程懿每天以轮椅推着上下学。在旁人诧异的目光里,程懿每每阴郁回视,生生把这不正常的事变成了“正常”。

      那段时候,程琼读书习字,旁边总会倚着一个程懿。程琼还曾担心他会忽然发疯发脾气,但是程懿却并没有。或者是他找茬发作的时候并不多,大多数时候都静悄悄地不知在想什么。

      有几次程琼无意间抬头,发现程懿正注视着自己,那目光好像在观察一件极其有趣的东西。

      程懿不爱读书,但他有一个秘密。某次,程琼认错了房间,撞破了这个秘密。

      那天程琼推开了后院角落的一间东厢房,本以为是用来堆放杂物的。却没想到里面是满墙满架的木料和玉石。程懿就安坐在满屋陈香玉屑里,聚精会神地雕刻着一串玉石手串。

      他没有穿平时喜爱的那种缀金镶玉叮叮当当的衣服,而是套了件粗布麻衣,系着似乎是女婢用的的攀膊,不伦不类,完全没有他平时讲究的样子。张狂的眉眼安静地垂敛着,好像从一个恶劣魔头忽然成了一尊玉面佛。

      程懿吹掉浮沫,抬头看见了他,只一瞬皱眉,周身顿时有了一贯的气质。不过他却并没有难为程琼,甚至问这条手串好不好看。

      程琼从不知他会有珠宝刻和木雕的爱好,联想到程懿平时挂在身上的那些东西,虽心有好奇,却也没打算多停留,只待要道歉离开,忽地被抓了手腕。

      “问你话没听见,好看吗?”

      他的手重得像钳子,程琼两下没挣开,只好点头:“很好看。”不带对他这个人的印象来看,这确实是真心话。

      程懿眉眼一挑,肉眼可见地愉悦。他手里那条手串光泽莹润,中间的一颗玉石上似乎雕着极其繁复的龙凤呈祥。程懿把一片琉璃镜放到他眼前,示意他去看。程琼就着他的手看过去,刻雕栩栩如生,无数细节堆叠在这方寸之间。

      几与核舟不相上下。

      程琼一时忘记了惧怕他这个人,真心地感叹这件艺术:“如此雕刻技艺……怕是长京那些人也比不过吧?”

      “那是自然。那些虾兵蟹将的东西我都看过了,庸俗不堪。老母鸡啄出来的都比他们雕的要好。”眉峰挑着喜灿灿的自信,程懿顺势往地上躺,脑袋枕着双手,毫不在意满地的碎屑。

      难得气氛如此融洽,程琼不欲打破,观赏着那些架子上的成品半成品,每一件都惊艳绝伦。直到他看见二层木架的犄角旮旯里塞着的一只半成品。

      其实不算半成品,是一支报废的玉佩。那支玉佩是上好的羊脂玉,上面原本雕着一只姿态俊逸的仙鹤,技艺略显稚嫩,但依旧可以看出雕刻时极其认真。现在那只仙鹤只剩下破碎的一半。

      程琼记得这是他们父亲亲手摔碎的。

      父亲以前就是工匠,靠一手玉石雕刻赢得了先大夫人欢心,抱得美人归。可是工匠不如读书人,这个观念对他来说更是根深蒂固,以至于变成了执念,一心想让小辈科举成才。

      那日他在生辰大宴大发雷霆,似乎是气于嫡子不知上进,每日净花时间钻营这些工匠的东西。可惜那之后程懿就更厌恶读书,与父亲的关系越来越差。

      “喂。你想什么?”不知何时,程懿已堵到了他面前:“你怎么会来这儿。”

      程琼半忐忑半坦然:“无意路过走错了,我不打扰你了。”

      程懿靠在门上,一副不让过的样子:“刚才看了那么久,心里怎么想的?不用回答。我不想知道,也不会去猜,你还不配让我花脑筋。不过既然你看见了,那也应该知道我好什么不好什么。以后那老东西留的课业,就交给你帮我了,二哥。”

      说着,一沓空白的课业纸砸到怀中。程琼沉默片刻,终究未置一词。

      从那之后,程懿的所有课业,还有惹祸被父亲罚抄的书,全都被丢到了程琼的头上。程琼当然没有说不的权力。不管丢过来多少东西,他都得照时照点完成。

      这样一来,程懿过来的次数就更多了,有时候会在此留宿。渐渐的,他的榻上多了一枕一被。

      程琼不明白程懿既然那么讨厌他,为什么还要同处一屋,同枕一榻?但他也从来没有主动去问过。毕竟他这个弟弟脑子和正常人不一样,说不定那句话就惹恼了他,仅仅是让出一半床榻可比让程懿发疯强。

      因此他纵容了程懿许多次的无理取闹。比如程懿晚间睡得早,不让他夜间点灯,程琼只好等他睡着了,带着课业去院里就着月亮写完。春夏如此,秋冬亦然。

      本来他没有资格进程家的藏书楼。但那几年里,程懿带他去护院面前认了脸。借此机会,他将藏书阁一层中的所有书都看了遍。也因常常帮程懿罚抄,无意间锻炼了耐性,又练得一手可丑可美、可疏松可紧凑的字。

      偶尔在满院月光里,他会去想以后的日子,是不是也没有那么不可捉摸?

      日复一日,春去冬来。因为他心里燃起了活泼泼的希望,程懿那些霸道和跋扈也就不那么难以忍受了。

      他们一起生活了三年之久,前两年里程琼始终陷在该不该恨的犹豫和痛苦里,直到他大病一场醒来,得知程懿衣不解带照顾了他五天,总算放过了自己,那一鞭之恨,也就此消散了。

      那是他第一次真心实意地对程懿笑,也是第一次真心实意地认为,他们的关系是有转机的。

      如他所想,那个转机很快就到了。只不过不是他以为的转机。

      “亥时了,你打算何时熄烛?”

      程琼伏在案上执笔写书,听见床榻那边传来拖着长音的不满声,于是劝哄道:“你先歇吧,我这边还有几句话便好。”

      程懿横眉竖眼,赤足走过来:“上榻。”

      程琼被他抱起来,放到榻上,随即他自己也躺过来,吹灯拔蜡,将程琼拥入怀中,愉悦睡去。

      这在旁人看来或许惊讶非常,程琼却习以为常。他一直觉得自己之于程懿就像布偶娃娃之于小朋友,从前还不满挣扎过,后来挣扎无果也就听之任之了。

      “我与你商量一件事成吗?”程琼犹豫着轻声开口。

      程懿被打搅了睡意,不高兴道:“何事?”

      “往后先生留给你的课业,你自己写。若有不会的,我一一教你。可好?”

      “不好。”
      “你若丝毫不学,春闱要怎么办?”
      “不是有你么,你帮我去考……”

      程琼闷闷说:“那我怎么办”
      程懿已经睡了过去,自然没听见。

      带着这种郁闷醒过来时,他发现程懿正大汗淋漓地盯着他,眼珠漆黑,一错不错,眼神里是程琼看不懂的情绪。

      冬日的黑夜褪得慢,帐帘外面是雾蒙蒙的天,不明不暗,像黑夜与白昼的交界线。雪又下了起来,无声无息飘落上屋檐。

      程琼看他状态不对,便要起身点灯,被一把攥过来。程懿的手掌那么热,凑过来时好像一架大火炉,眼神里燃起了噼里啪啦的火星子。

      程琼问:“是不是发热了?你放开我,我去请大夫来看看……”

      程懿抓着他的手在微微颤抖,但说什么也不松开,还越凑越近,开口说了第一句话:“我做了一个梦。”

      再看他反应,程琼怎么还能不懂。他比程懿大几岁,已经经历过这遭事,自然也没有觉得有什么难以启齿。大约程懿是头一次,身旁还有别人,才是这种反应。

      他平时都是鼻孔朝天的高傲模样,很少这样过,程琼掩住自己面上那点好笑,安慰道:“没关系,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程懿面色并无放松。

      情况似乎还不对。

      程琼犹疑片刻,道:“你,还没下去?”

      “……那我先出去,你自己——!”

      一双烘热的胳膊忽然圈住他拖进怀中,程琼双眼蓦然睁大。程懿闭着眼,睫毛潮湿,蹭了蹭他的侧颈,语似梦呓:“你帮我……”

      不行。程琼脑海里只有这两个字,却半天没从他怀里挣脱开。程懿好像十分难受,把他圈得更紧,脸埋在颈窝:“帮帮我吧……求你。”

      “……你到底醒了没有?”

      “二哥,求你……”

      “不行!不行……”

      未尽之言随着被推上枕的动作戛然而止。

      窗外雾蒙蒙,静静落着雪,素净的帘帐半遮半开,壁影与墙面黑白交缠。小厮缩着脖子睡在檐下,与一墙之隔的主卧,冰火两重。

      烛火抖动着。

      那一整天,程琼都不见人影,上午也没有回来用膳。直到程懿到学府拦住他:“散课了,你还要往哪去?”

      程懿依旧穿得像朵富贵花。前几天雕刻的玉佩这就已经挂腰上了。大步走过来的时候还能嗅到他身上新鲜的香粉气。大约是父亲从小教导过他要和文人学习,他别的可能没学,风流骚包的事是学过来不少。

      程琼下意识避开他:“我与先生约好今日近身侍坐,请教古琴……”

      “我是姓傻名瓜吗。”程懿不耐烦:“不就是因为今天早上——”

      “今天早上你摔我东西。”他忙说。学府里人那么多,甚至有父亲身边的人,程琼惊心动魄,担心他一发疯把那事昭告天下。只好先与他回他们院里去。

      整整一天,他都是迷茫不知所措的状态,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总之是不愿深想。

      程懿就自如多了:“你想的也太多了,我那只是被魇住了。连我做了什么都记不清。”

      程琼道:“你说你做梦了。”

      程懿好大方地说:“好像是吧,梦的又不是你,你像个地沟老鼠一样怕什么。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对于这件事,程琼当然选择相信,顺势道:“那你搬出去。”

      程懿由晴转阴:“你把我当什么了?!”

      他居然先问出了这句话,还这么理直气壮。程琼转身不理他:“那我搬出去。”

      程琼大部分时候都是逆来顺受,很少这样和他僵峙,气得程懿把桌上的东西往地上扫。还好桌上从不放什么易碎品和贵重品,几张纸纷纷扬扬落了地,程琼略过那一地狼藉就要走。

      一见他来真的,程懿一骨碌从席上起来,猛一下拽住他,拽得程琼一个踉跄。

      “我…我下次找陪房。”程懿胡乱把自己腰上那个龙凤呈祥的玉佩解下来塞给他:“这是和田玉,够买一百个小倌了,赔给你!得了罢?”

      似乎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好不提这事,权当没有发生过。

      这样过了三年,他们都抽条拔节地长成了少年人。以往没人注意的一些地方也越来越明显——比如,他们的面貌越来越像。

      程懿注意过这一点,并不以为意。

      随着他们长大,父亲开始把作为嫡子的程懿带到各种酒席诗宴里结交一众勋贵子弟。

      程懿自己却很讨厌这种处处要看人脸色行事的场合,比起这个他更愿意一整天雕刻玉石首饰。这事自然也被推给了程琼。

      那是他二人第一次开始互相扮演对方。

      程懿负责每日睡到日上三竿,摸鱼玩乐,程琼则天不亮就要开始一天的行程,顶着他的名字出入各种流觞曲水的宴会、结交文人名士、写诗作赋、完成先生的课业。他常常要出入藏书阁,每日早出晚归,回来还要应对程懿的各种找事。

      为了方便,程懿将自己的书台让给他了。

      一日程琼正在替他习字,程懿百无聊赖地倚在边上刻石头,有一搭没一搭地帮他研两下墨。

      程琼一手写字一手挡他:“别动了,这用不上你。”又不肯好好研,石块碎屑落得砚台上都是。程懿听不得撵人的话,立马就无赖起来,程琼只好边躲边逃,满口求饶:“这可是你的习字帖…不识好歹?我当然没有那个意思你误会了,少爷公子大人!快放开,我写不了了……诶!你别扔,这支笔可贵了——”

      自从那件事之后,程琼就变得很抗拒同床共枕。程懿发脾气无果,不知怎么的摸索出了新招数,软硬兼施,动手动脚。

      程琼被他缠得无法,一不留神,二人叮呤咣啷一齐滚在地上闹起来。好好的紫檀狼毫笔被甩到不知哪去了。这样的动静,三天两头来一场,下人们也不知何意味,只知道二少爷被欺负了但不是很惨。司空见惯的他们并不打算多管闲事,侍立在屋外,掏着耳朵打哈欠。

      没一会儿,有人重咳一声,几人立马站正。走廊上拐出来一个跛了腿的人,他就是那日险些被射死的小厮。程琼后来专门把他调开,远离程懿这个疯子,可不知怎么的他自己又回来了,还混成了程懿院中的近身总管。

      其余小厮对他无不赞服。

      恭恭敬敬叫一声:“孟总管。”

      孟总管叫孟桃。

      孟桃这个名字是程懿给的。他从前不叫这个,不过来到程懿院里的下人们都会丧失自己原本的名字。程懿想用什么东西代称他们,什么就是他们的名字。

      比如孟桃,那日程懿亲自拎着一篮新鲜桃子去找程琼,他刚好凑上来,就被指了桃字做名。

      孟桃于一院目光下当即跪拜恩谢赐名,这一举动让程懿对他有了印象。三年之内一路爬到了总管的位置。

      孟桃立在门外,轻声扣了扣:“二少爷,五少爷,谢家老爷来了。”

      谢家老爷谢长柳是程懿的亲舅舅。

      屋内二人闹了半天,就这么见人非常有碍观瞻,还好孟桃禀报得及时。舅舅进来就看见他大外甥满脸不爽地堆坐在地,而那个私生子居然也在,顿时心里窝火。

      程琼作为名义上的兄长,自然要礼数周到,忙下台去,好好地叫他:“舅父。”

      那个正儿八经的亲外甥才刚从地上起身,没规没矩地过来:“舅舅,你来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自己的地盘就那么给别人坐主位!谢长柳恨铁不成钢:“怎么,你舅舅我还不能来是吗!没出息的小子,不如你的东西都快要骑到你的头上了也没知觉。”

      他的刀眼可谓是一点不藏着了。程琼连眼聋耳瞎的傻瓜都装不下去了,尴尬地想要走开:“我去找茶叶。”

      谢长柳还没刺够,一声喝住他:“大人还没让走,你就私自要走。你也是程家子,程家这规矩是没学好吗?”

      “二哥今日是特意来请教我书法的……”程懿懒洋洋下台,刚好把程琼挡住,旋即奉出一个甜丝丝的笑,揽着人往外走:“舅舅今天怎么来了,上回你说外祖母的病怎么样了,那什么神医治得如何?”

      谢氏族人都对当年大夫人之死耿耿于怀,连带着也对程琼痛恨不满,尤其是与先大夫人一同长大的兄长,程懿的舅舅谢长柳。让谢长柳跟程琼相处一会儿,唾沫星子能把他淹了。

      程懿刚没了母亲那会儿被接去谢家住了好几年,全府上下每日固定之事就是把程琼母子骂个百八十遍。

      不管怎么说,从名义上看,程琼与程懿一样算他外甥。谢长柳总不好发太大的火,传出去不好听,对他亲外甥的名声也不好。

      舅舅冷哼一声,让人把带来的礼抬上来,里面有好些昂贵的玉石珠宝。见程懿喜欢得不行,稍稍去了去火气:“算了,何必跟不值得的人计较,你以后可是要继承程、谢两家的。”

      晚上程懿得意洋洋回屋,盘腿坐在榻上,理所当然地邀功:“今日我可是在舅舅面前维护了你。”

      程琼埋在书卷里,头也不抬。

      半天没等到回应,程懿垂下一条腿,有些不爽:“我讲话你没听见吗?”

      “听见了。”程琼把写好的习字帖推给他,起身要走,被大步走过来的程懿抓住:“你听见个屁,让你今天宿在这在你什么意思,一句话不说就要走”

      说着动手拉拽:“不许走!”

      程琼恼挣:“你放开我,你要发疯去秦楼楚馆找陪房,干嘛要来纠缠我!”

      程懿从善如流地一松手,程琼猛一下失重,重心不稳地向前栽去,程懿将他一把拉回来。

      程琼垂着眸,忽然说:“你没有维护过我。”话题转变太快,另一人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这是在回他进门的第一句话,顿时觉得理直气壮:“怎么没有,今天在我舅舅面前……”

      “今天在你舅舅面前随口的一句话却要我感恩戴德地受着吗?”程琼直视着他,“舅父今天骂我,在他之前还有舅娘,还有叔伯婶子,还有你……心情好了帮我说话心情不好了破口大骂,舅父对我说的那些话,你也对我说过不止一遍,你心里就是那样想的,何必还要一边作践我一边施舍我。”

      没想到竟然会从他口中听到这样一番话,程懿的怒气还没聚起来就被更新奇的感觉取代了。片刻后才道:“你有什么好委屈的,我舅舅说的难道不是事实吗?你母亲要是没有做不该做的事,她是怎么从女使变成主人的,是怎么生下你的?”

      程琼一言不发地甩开他。

      母亲怎么样都是他母亲,他不可能不感念母亲的生养之恩,更没有理由指摘母亲的不是,而程懿也不可能放下根深蒂固的执念。这是一根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刺,或许永远也不可能摘除。

      那夜之后,他们好几天不见面。不过依旧扮作对方这一点是二人心照不宣的。

      虽不见面,但他们毕竟是名义上的兄弟,某些场合免不了要同席共座。那日祖母六十大寿上,父亲提起程琼的婚事。

      按照大齐一贯的规矩,家中小辈成亲顺序先长幼而后嫡庶,程琼十七正当时,自然免不了被提及婚事。一连提起几个姑娘,程琼面有绯色,他从前没有想过婚事,自然是父亲和祖母说什么他都乖乖应好,反惹得一旁的程懿气得不行,将最近的一盘牛肉全扫进嘴里了。

      下了席面程琼就被拽走。

      “你要娶妻?!”

      “父亲不过一时提起我,定还是会先为你相看的。”

      程懿抓住他:“你凭什么…我同意你娶了吗?”

      程琼不卑不亢:“你不让我读书,不让我科举,如今连我的婚事你也要干涉?婚事一向要是要看父亲和祖母的意思,我也只想寻个普通姑娘好好过日子,不想也不敢与你争,你又何必要如此?”

      “你!”程懿心中说不出的堵,他明明不是这个意思,可对心中一团乱麻却也不明就里,自然也不知如何反驳,只是注视着程琼张张合合的唇,不知是什么心理促使

      ———他鬼使神差地吻了上去。

      程琼猛然断声。
      像是突然成了一尊石像,眼睛都忘了眨。

      程懿又在他唇上舔了一下,尝到尚未消散的桂花酒的气息,这种前所未有的感觉让他新奇又满意,一心想随着本能继续下去,于是他蹭了蹭程琼,才开口道:“我有不让你读书吗?你腿伤那段时间不是我每天推你去学堂么?至于科举,我舅舅说过,官场没那么好,去了一定会后悔。你到好,还上赶着去。”

      程琼头脑一片翁鸣,晕晕旋旋想要走,结果框的一声膝盖直直撞上了桌角,疼得一下子回神过来,躬身在地。

      程懿半拖半抱地把他强扶上榻,“你腿受伤了,留在这吧。”他就不会和人商量,就算是请求的话语,从他口中而出也是不容拒绝的态度。

      但凡程琼推拒,他下一秒就会原形毕露地耍横。程琼没有推拒,也没有接受,偏开头无声抵抗,这时候不说话只是因为还在懵然。

      本能告诉他,这是有悖伦理的。

      程懿去缠他,不断用脑袋蹭他脖颈,“等我继承了程家,银子都给你花…”

      他们都喝过酒,本就不如平日清醒,程懿如同一只狼犬般黏黏糊糊地抱着他,说着平日根本不会说的话。程琼一回头,刚好撞进一双迷离低垂的眼睛。

      程琼看他一眼如吃一缸醇酒,于是更醉了,也鬼使神差地发问:“你不讨厌我了吗?”

      程懿似乎一顿,很快又继续起来,将他推上床内,道:“明日再讨厌吧。”

      结果第二日一醒来,程琼坚决要搬回去。

      昨夜的温软尚有余温,二哥的眼角还留有残红,程懿初次体验,正牢牢抱着他二哥又蹭又吻地眯眼回味,一副好心情,却没想到程琼态度如此坚决,不免也晴转多云。

      “都这样了你还要搬?”

      程琼闷声起身:“是错便要及时制止。”

      “怎么就是错了?你不是也……”

      “你闭嘴!”程琼耳根子红透了:“昨夜我也有错,不应该再见面。”

      程懿食味知髓,哪里肯答应,一把扯住他:“这是你说了算的事吗?”

      程琼气极了:“你不是说今天再讨厌我吗!你继续讨厌就是了…你要是控制不住,就告诉自己你讨厌我,对着你讨厌的人难道还能下得去手吗!要是还有精力,找别人,找谁……找谁谁谁都好,就是别来找我!”

      “你凭什么让我找谁谁谁?”

      “因为我们不行!”程琼一气爆发,长长呼出一口气,不只是和程懿讲,还是和自己讲:“我们是同父异母的兄弟,这样有悖伦理。”

      程懿不吭声了。

      程琼刚走到门口,身后忽然一阵风似的,他被压在门上。

      程懿道:“为什么不行!说什么有悖伦理,我不在乎,你别走……别走。”

      他此刻只知道不想让程琼走,心中飞快想着反驳的话。片刻后,他邃然道:“你母亲爬上主人家的床的时候不是也没有想过有悖伦理吗!”

      “……”程琼气得浑身发抖,一拳夯他腹上,头脑嗡嗡地离开。

      ……

      那天之后程琼每日越来越忙,因为起迟误了请早安,被父亲痛骂当场,罚跪在廊下。

      他跪得安然,在心中默起金刚经。他的膝盖命途多舛,自从那一鞭后就没有彻底好过,虽能走动却不能见雨。适逢当日小雨刚过,石板上积水潮湿。跪了不到半刻,膝骨里酸疼难忍。

      程懿就是这个时候到的,他看见跪在那的人,心里腾起一股火焰,一时本性作祟,二话不说将奉命看管的仆人踹到一旁,抱起程琼回了自己院里。因此挨了父亲一巴掌。

      二人一进院中,程懿将随从都挥散。孟桃非常有眼力地出去把门带上。

      “你怎么不告诉他你昨天睡得多晚……”这是那次不欢而散之后,他们第一次说话。程懿看他疼痛难忍,兀自将他小腿抓过来敷药揉按。

      程琼捂着另一边膝盖,小声辩驳:“我若那么说,父亲定会问我为何,替你参加诗宴之事若是暴露,我只会被罚得更重……”

      程懿把药膏在掌心搓热,时缓时重地按上去,不以为然:“那又怎样,我愿意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干别人何事!”他这一番按腿的手法很是老道,程琼也不反抗,显然他们之间多次如此,二人都已习惯。

      而且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程懿到处寻方子,每日给他揉按膝盖,辅以名贵草药。程琼的腿除了雨天还会酸疼,平日几乎已经不影响生活。

      话回当时,程琼知道他脾气上来了就什么也不顾及,本不欲和他多说,只盼着他赶快走,谁知眼前忽然出现一只精致的镯子。

      程懿还是一副高傲模样,手里举着的镯子却又完全不是那个意思。

      上次一别,这么多天不见人影,他居然是在闭关做这个镯子吗?难怪程琼觉得他眼下乌青浓重,却没想到是熬夜所致。

      “我又不是你的那些青楼小倌,也不喜佩首饰,给我何用”程琼有心不吃他这套,然而那只精丽无比、用料上乘、雕制如鬼斧神工般的金镯子被强行套上他手腕。

      “什么青楼小倌,你再恶心我一个试试?”程懿不满:“告诉你,小爷干净得很。”

      程琼哪里肯相信,不过看着手上那沉甸甸的镯子,还是忍不住问:“所以,你是在向我道歉?”

      “我……”他下意识反呛,话到半截又堪堪止住,转了个弯:“你以为如何便当做如何吧。”他大约是觉得这句不那么硬的话有点没面子,于是把一双长眉挑得更加盛气凌人。

      程琼不由觉得好笑,主动挑起另一个话题:“你脸上…疼吗?”

      指的是那个明显的巴掌印。程懿对镜一照才发现他脸侧有点肿,挂着好明显的巴掌印,郁郁道:“还从没人打过我。”

      忽然,程懿在他这位二哥的脸上看见了伶仃笑意。虽然轻得像是没有,但他依然盯着挪不开眼。程琼自知这一巴掌是为他挨得,从袖里掏出自己的巾帕,沾了点药粉擦在他面上红肿处,“谢谢。”

      程懿攥着他的脚踝拉过来,一点一点地揉搓着他的膝盖,程琼不疑有他,仍在专心帮他擦药。直到嘴唇忽然被压住。

      药粉撒了一地。

      程琼木在了原地。

      程懿又凑过去在他唇上舔了下,蹭他鬓发:“要谢的话,你今晚留在这儿吧”

      今天他们没有吃酒,

      这个吻清醒万分,

      所以程琼更加忐忑。

      他疯了……

      刹那间这个想法灌满他的脑海,程琼眼神僵直地想起身,一用力便膝盖骤疼,被程琼借机扑上床榻,一本小册子从他袖子掉落。

      程琼无意一瞥,入目就是一页胴体交缠。

      两个男子。

      由此,他的目光终于从懵然变成了惊恐万分。

      程懿低声叫他:“二哥。”

      程琼讷讷地推他:“说了不可以……”

      “你去科考吧。”程懿忽而道:“我不阻拦你了。”

      程琼一瞬间被这句话吸引:“真的?”

      程懿啧了一声,无心再继续这个话题,一把抱住了他:“你不是想当我二哥吗,那你疼疼我,我是你弟弟,做哥哥的不该疼弟弟么?”程懿把从书上学来的话更胜一筹地用在程琼身上,故意让他摸到脸上的红肿。

      他口中的疼和现在的情况挂在一起,完全变了味道,而他还在一遍又一遍地说着哥哥弟弟,然而他越是强调兄弟,程琼便越觉得羞耻万分,几乎要被逼出泪花来。

      程懿送他的镯子戴着,程懿脸上的伤就在眼前,程懿答应不再干涉科举之事,母亲临终前希望他们能好好相处的夙愿犹在耳畔,他一直以来所盼望的和睦相处似乎真的有实现的可能。

      可却是以这种方式……

      程懿啄亲着,啃咬着,微卷的发梢蹭他的侧颊,语气上完全没有了往日的嚣张跋扈,极其俊美的脸上满是迷离的情动:“二哥,好二哥……疼疼我……”

      程琼心中天人交战,可却没有人告诉他该怎么办。他只能凭着感觉,毫无办法地开口:“你身上戴的那些东西好咯……”

      程懿立即起身去解身上那一堆鸡零狗碎。

      于是后来,
      程琼不愿回忆,
      总之无比荒唐。

      此事之后,他们背着长辈往来,而一切的情景已然不同。程琼与程懿忐忑地维持着眼下微妙的平和。

      程懿在床上床下完全是两副面孔。上了床便使劲浑身解数,满口说些“二哥疼我”这样的甜话,下了床便不许程琼与某甲见面,不许程琼对某乙笑,不许程琼去哪里不等他……云云此类,且十分理直气壮。

      他食味知髓,看他二哥如同眼珠子,旁人一律不许觊觎。明里暗里戳黄了程琼与好几个姑娘的见面。

      程琼也无心成亲,一心只想来年的春闱。随便程懿怎么折腾,况且没有见面也挺好的,免得一和谁家姑娘见面回来便要遭一通罪。

      那段时间他程琼白日忙着课业策论交际,程懿就把杂物间里的东西搬到了他屋里,一整天窝在屋里玩雕刻,要么就去校场京郊跑马射箭,偶尔招猫逗狗,顺便等程琼回来,家仆们都不知他们五少爷这是吃错了什么药,居然改邪归正了?

      一日,程琼回来得格外迟,程懿等他许久,几乎睡了一觉。见他进门,拖拖踏踏地过去抱住他蹭了一通,“哪去了……身上什么味道,臭死了。你今天跟谁见面了?”

      程琼把今日去了哪里、与何人见面、聊了些什么都挨个儿数给他,说完之后才将他的乱糟糟的脑袋推开:“卫家小公子喝多了,酒席上难免沾了味道。既然你觉得难闻,我便去洗过再进来吧。”

      “我跟你一起洗。”

      那得洗到明天早上了。

      “不要。”程琼转身就走。

      走到外面,他愣愣地站在廊下。

      今天父亲将他找过去说了些话。原来他扮作程懿参加各种宴场之事父亲心知肚明。

      “春闱你也去吧,用你的名字。”

      程琼想起他的话,知道那意味着如果他考得不错,就可以在这个家中有一席之地了。

      同时他也恍然明悟,原来程懿的嫡子身份并不是他的绝对资本,只有对这个家族有价值才能真正入他们父亲的眼。

      父亲,一直在暗中探查他们。

      “你们兄弟两个也长大了,哪有挤在一个院里的道理,你过几天就搬出来吧,让下人把蔓青阁收拾出来。”

      父亲不冷不热地说了这话。

      程琼本该高兴的,他可以摆脱程懿,摆脱这段提心吊胆的关系。可是不知怎么的,他却开口和父亲说等到考完了春闱再搬出去。

      …

      春闱前的那段时间,他几乎对程懿百般纵容,有求必应。

      又一次,父亲在席上问起来程琼的婚事,希望他科举之后成家,其余人也是喜气洋洋,希望他大小登科双喜临门。

      程琼与程懿两个却是各有各的心思。

      夜里两人同床共枕,程懿从后面把他整个儿抱在怀里,抓着他的手腕比着,打算再做一个玉镯子给他戴。

      “我不喜欢首饰。”程琼道:“我可拿去当了换钱了。”

      “你敢?”程懿冷笑一声,上去啃了他一口:“我给的东西你都得好好收好,不许弄丢,不许卖掉,不许送别人!你想要钱只需给我说,我高兴了自然要多少有多少。”

      程琼轻笑一声,问道:“那你怎样才会开心?”

      程懿撑起身子看他,觉得他有些奇怪,往常他这么说程琼要么就是不理他要么就推他,从来没有这样过。

      二人对视片刻,程懿躺下来将他搂得更紧:“你知不知道,你根本就不会讨好,我也不需要你这样,难看死了。”

      程琼道:“你也很难伺候啊。”

      程懿把脑袋埋在他侧颈,嗅他身上的气息,感受他说话时微微震动的喉间,低声道:“我还有谢家,我外祖家中无嫡系小辈,等我继承了,银子也拿给你用。何必非要去当什么官,朝廷的俸禄还没有打发叫花子的多。”

      程琼扭身过来看他,还没说话,程懿就压身亲上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天上白玉京(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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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关于本书: 剧情为主,主角大部分时候在忙着搞事业 攻受都有高光点,只是阶段不同。 前期养成,后期双强加互宠,偶尔以下犯上 下一本年上《先祖未亡时》 “病弱咸鱼竟是玄学老祖?!”点点收藏叭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