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天上白玉京（贰） 他手里那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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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银鹤虽与程琼长得十分相像，但却无比苍白憔悴。
双腿软胀地拖在地上，身下都是黏腻的血，单与程琼的衣容一比，简直是天上地下。
楚怀宣将他半扶半架弄到旁边的厢房，越想越觉得奇怪，索性问了个了当：“你认识程琼吗？”
他畏畏缩缩地缩在墙角，口中支吾不清，闻言更是吓得后缩，双手格挡在身前，无助又惊慌：“唔唔唔唔唔……”
楚怀宣这才发现他好像不能说话。
遂用纸写下几个问题给他。
一连问了几个问题，各个尖锐。李银鹤皆是支支吾吾，他舌头还在，就是说不出话，不知是被毒哑了还是不愿说。乍一眼看去，只会觉得他被楚怀宣的问题折磨得十分可怜。
这时，小十二端了一盆热水进来了。
“老师。我将外面廊上的血擦净了，他身上的也要擦过吧，那管家总注意着这边。”
“胡闹。”楚怀宣不轻不重地看了他一眼：“不要什么事都上赶着做。”
话音刚落，觉着语气似乎有些严肃了。
小十二何其聪慧，一听便知道他话里话外是什么意思。楚怀宣似乎很在乎他这个似有若无的皇室身份，不愿他做不合身份的事。他手上湿着软巾，口中温温和和地答道：“老师放心，我在外面不会的。”
楚怀宣略有宽慰。
其实自从小十二被他“绑”来强认盗贼做老师之后，可谓是乖巧聪慧至极。什么话该说，什么事该做，都极有分寸。仿佛一夜之间就把此前那种偏执的性情挥出身外，蝶变出了一个谦谦君子的雏形。
楚怀宣自然希望他是受到自己一片真心感化，把自己当做良师慈父来孝敬才会如此乖巧。
而不是因为自己太专断，让小十二不自在，起了寄人篱下的心思，所以才会处处小心，处处把握分寸。
楚怀宣不欲他做事极端，但也绝不是要他处处讨好。若是矫枉过正，只怕后面更难改正。
正乱七八糟地想着，李银鹤忽然像条活鱼似的窜了起来，他两条腿都残了，这么一扑腾，像个初上陆地还没化人形的美人鱼，东倒西歪地往地上摔，被一只手给稳住了。
楚怀宣扶着他。
小十二重新湿了巾帕给李银鹤擦血，刚碰到他的膝盖，对方就像触了电一样不住想往后退。
眼神模糊，明显神智不清。
不过楚怀宣至少能确定一件事，那就是李银鹤的腿是被人为弄残的。
而且对方当时很可能一边至他残疾，一边让他否认自己是程琼。
那么他究竟是不是程琼？
那日船上之人又与他有什么关系？
这就只能等到明日下了朝再说了。
把小十二催去睡觉。楚怀宣则回屋继续翻看着迄今为止的大齐史，尤其是最近两朝。
等到天外有了点亮色，桌上那一罐子冰块已经空了。
他从小几上醒过来，感觉浑身都麻了，手指按着脖子一转，嘎吱嘎嘣的。
浑身还有点过电似的发冷。
他没当回事，收拾了一翻就赶去上朝了。
卯时三刻，云板喧天。
御前总管王逸一抬头，拖着调子：“上朝——”
无数朱袍紫衣鱼贯而入，分列而立。
穿过长长的队列，一直向前，奉天殿内那座最高的皇位上，坐着当今的皇帝，明德帝。
明德帝是个极为矛盾的皇帝。
若说他性格刚直强硬，经历过承平之乱之后，他对禁/毒之事连个屁都不敢放。若说他性格软绵保守，可他居然能带着鹦鹉过来上朝？！
在第五回听见这鹦鹉学舌之后，楚怀宣在班次最末翻了个弥天大白眼。
这鳖孙子。
难道这要怪上梁不正下梁歪吗？天知道他当年对待朝政可是很认真的，最多是底下老臣拍马屁的时候致敬庄子神游天外。
这位倒好，古有太后垂帘听政，今有皇帝膝头卧鹦？！
可惜明德帝听不见这位活祖宗的心声，丝毫不知自己已被大卸八块。
他早上刚接到江浙巡抚的奏报，得知沿海几个州的榷场时不时生事。江浙巡抚希望朝廷同意多派点兵过去镇压。
“区区几个弹丸小国也敢挑衅我泱泱大齐！给他们开口岸是陛下胸怀万州，他们倒得寸进尺了！”
说这话的人站在前面，一身红袍，是个不小的官。然而周围人却不敢附和，毕竟吹牛可以，但是万一这牛皮吹大了给不出解决办法，那可就尴尬了。
“那爱卿以为应当如何？”
那红袍官扬声道：“禀陛下！臣愿自请出兵镇守——”
“禀陛下！”
队伍里又站出一名紫衣官员，张口就把他的话喝住了，接着又道：“陛下，微臣认为沿海榷场关乎我大齐边交安稳，应该派人前往，并增兵监管。”
明德帝如鹰隼一般的眸子在他二人身上打量一番，道：“那依卫卿之见，应该派何人前往？”
那人不假思索道：“微臣不敢妄言，此事关乎沿海重关，应当由陛下钦定。”
“哦？”明德帝道：“朕觉得卿就很不错，不知爱卿是否愿意为朕分忧？”
被晾在一旁的红袍官员争着想说话，紫袍那位却开口道：“请陛下恕罪。微臣虽有此心，然则陛下将边疆之事委派于臣，臣须得鞠躬尽瘁，方不负陛下重托。如今瓦剌遗兵时时侵扰我大齐边疆，臣实在走不开。况且西北边疆距离江南之地千里之远，水师排布又实非微臣所擅长。”
“请陛下恕罪。”说着，磕了一个响头。
朝上那些老人精谁看不出来，他说了这话，皇帝方才冷着的面孔缓和不少。还让自己身边的王公公过去把他扶起来。
“不要动不动就跪，把头磕破了怎么吧。朕这江山不是朕一个人的，是与诸位爱卿共同整治的。”
众人山呼万岁。
紫袍官瞥了那红袍官一眼，后者不情不愿地归队。
最后定了江南指挥府都督去管增兵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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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多么好的机会，你为什么就是……”
卫其庸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卫其晟只好闭嘴，表情却极其烦躁。
楚怀宣出来的时候，刚好看见那紫袍红袍一对兄弟收了话音。
“清遮小友——”
身后走来一个同样一身紫袍的中年人。他走得不徐不疾，似乎端着一番风度。
他走近过来，面容儒逸，蓄着一把潇洒的长胡，一副善相。只是右眼处没了瞳孔，用不知什么料子的木材做了一只义眼。
不过他总是将眼睛眯着，远远的看倒是不容易注意这眼睛。
楚怀宣认得他，他便是朝野公认的第一国相：卜士明。
至于他后面还跟着一人，那人同样清雅和逊，乃是他的学生，同时是自己的上官，兵部侍郎，罗亦仞。
楚怀宣方才在大殿上被当众调进了兵部。要知道，所有进士学子要想进入六部必得先进翰林修习一段时间，这是大齐不成文的规矩。
而这个楚怀宣却横空出世，不仅是大齐开国以来寥寥无几的连中三元者，还上来就以钦差头衔破了一场大案，直接把皇亲国戚送进了宗人府。一入朝廷又直接被陛下钦点入了户部。
最可怕的是，他今岁只有十七，甚至尚未及冠。
以后的前途真可谓是一片光明。因此不少官员都生出了与他结交之意，只是他们一看居然连国相都亲自把人叫住了，顿时也都望而止步了。
“你刚刚入仕，许多事情还不知道。”卜士明跟他走在一起，罗亦仞顺势让开位置，跟在二人后面。
“你知道陛下最看中你的是哪一点吗？”
楚怀宣谦逊摇头。
“你干净。”卜士明道：“自古三人成狼，五人成虎。陛下最恨结党营私之人。你初崭露头角便风光无限，自然会有人争着抢着要与你相识，不过泥沙俱下，你初来乍到，只恐是乱花渐欲迷人眼。”
卜士明语气和蔼：“老夫先一步与你相识，便是要让那些人来之前，先掂量掂量自己够不够格。”
真要是这样他确实很伟大了，宁愿自己挂上结党之嫌，都要保护帝国青苗不被污染。
楚怀宣顺势拍马屁：“相爷一片苦心。”
卜士明笑得多了几道眼角纹：“我大齐如今最缺的就是人才。若是再多几个你这样的青年才俊，老夫也就能安心辞官回乡喽。”
楚怀宣笑，目光一偏，无意间看见官道的另一边，卫其晟正冲他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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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怀宣下了朝回去的路上，在盘算着自己可能被多少人监视，哪些跟哪些是一个阵营的。
此事之外，还有李银鹤之事。
众所周知，长京城与外面分着三六九。其实外面的人不知道，就算都城内里也分着等级。
所有的铺子都是越往天桥上走越富丽堂皇，接待的客人身份也就越尊贵。
楚怀宣牵这一个骡子，骡子上还驮着个乞丐一样的臭老头，身旁跟着小十二，仨人加起来凑不出三个子儿，自然也不能上天桥。
他边打听边找，钻进了一条小巷子，里面的墙面没有铺机械，满墙都是原汁原味的粪臭味和尿骚气。
楚怀宣抬头一看，这天桥上头住着好些人家。不知道是不是出恭之后顺手沿墙倾倒。
一想有这种可能，他就快步催着小十二走过去，生怕晚了一步就得被泼一头金水。这时候小十二忽然凑过来，极快极小声道：“有人跟着我们”
楚怀宣摸了摸他脸颊，却没有回话。
地上的大青砖石板潮湿积水，墙角生着青苔。就连骡子也一个打滑险些劈叉，楚怀宣拍它的尊臀：“您老能不能再坚持一下。”
骡子趾高气昂地刨了刨地面，一屁股把他撅开，自己往前走了。
楚怀宣：“……”
又转过两个弯，终于看见一个牌匾歪歪扭扭挂着的小医馆，一个隔了八百里都能感受到一身沧桑气的男子横七竖八地歪坐在门外的石圪台上，手里握着一支长烟，瞳孔无焦地吞云吐雾。
“劳烦一问，医师在吗？”
那男子就着这个姿势没动，嘴里说：“要是看骡子上那个，没个百金治不了。治好了也是瘸子，出门右转有家义庄，趁早埋了吧。”
不小的银锭子搁在他旁边。
那男子眼里终于有了焦距，看着搁银子的那只手。素白而瘦长，骨指分明，分明不可能是这样的巷子里养大的。
楚怀宣道：“你把他治好了，钱好说。”
男子的目光终于被吸引到面前这人身上。
半晌，他扭头朝旁边呼出一口烟雾，拿起那颗银锭子塞进怀里，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扭头往里走：“你找的人就是我，进来吧。”
他的声色十分嘶哑，似乎是抽这烟给抽坏了。楚怀宣从中嗅出了银毒的气息。
小十二回头看了一眼，巷子里安静极了，似乎只是他多心了。
那男子径直走过院子，来到一个小屋前，手一掀，把竹帘挂起来。
“把他放前面那个榻上。我刚才看了一眼，他这腿应该是被人剜了膝盖骨……”
正说着，头顶那年久失修的木牌匾忽然哐当一声掉了下来，直接摔裂了，“悬壶济世”那几个字从中间劈开。
男子回头呆愣地看了片刻，兀自笑道：“多了一捆柴火”
他转身给李银鹤扎了一针，挣扎不堪的李银鹤登时便倒了过去。男子转身往烟卷里到了点灰蓝色粉末，放在嘴边抽了一口：“别介意，我就靠这一口吊着命呢。染不着你们。这人得放在我这儿待着，等醒了我再给他施一针”
说完，男子又把烟放在口边，吸得更凶了。几口下肚，他满足地喟叹一声，死水似的瘫坐在地上。
楚怀宣走到他身旁蹲下来，不知在打量什么，似乎还想离得更近些。小十二看着他素白的侧脸快要被烟雾拢住，忍不住想要拉住他。
楚怀宣却背后有眼似的，抬手做了个不必过来的手势，依旧看着这男子。
“你还能活多久？”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天上白玉京（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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