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三封信 好久……不 ...
-
亲爱的陈觉知:
好久不见!
现在是凌晨两点四十七分,室友都睡了,所以我写字要很小声很小声。我的字已经很漂亮很漂亮啦!我们班的黑板报都是我来写字哦~
刚才回宿舍的路上,北京下了今年第一场雪,莫名就让我又想起了你。雪花落在睫毛上,凉凉的,像某那些早已远去的冬天。
所以今天的日记要写给我的陈觉知。
好开心。
没想到会这么快又遇见你,真的没想到。
爆蛋只跟我说“哥几个聚聚”,压根没提你也会来。要是早知道……早知道我就先洗个澡了啊啊啊啊啊啊!今天实验结束得晚,我随便抓了件羽绒服就出门了,头发被压得乱糟糟的,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就后悔了——为什么要偷懒!
我真的很勤快,很爱干净的。
算了,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了。反正你看见的,总是我最狼狈的样子。
推开台球厅包间门的那一刻,我其实先看到的是爆蛋背对着门撅着屁股瞄准的身影。
很翘!
然后……视线往右移……你就站在那里。
靠在台球桌边,手里巧克慢条斯理地擦着球杆顶端。暖黄色的灯光从你头顶洒下来,在你睫毛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时间在你身上,好像只是让轮廓更清晰了一些。
还是记忆里的样子,不对,好像更好看了。
你抬头看过来的时候,我没出息到差点转身就走。身体比大脑先一步,认出了你。
真的是你。
从毕业典礼算起,已经快两年零六个月了。
我想过去成都玩偷偷偶遇你,想过回高中看老师也许你也在,想过多年后同学聚会……所有预设的剧本里,都该有充足的准备时间,让我演练如何表现得云淡风轻。
但我从来没想过,会是在北京的冬天,在一家烟雾缭绕的台球厅里,这样猝不及防地重新见到你。
我不得不走过去,尽量让表情自然一点。“好久不见啊各位。”我的目光扫过所有人,最后才落到你身上,停顿了半秒,“……陈觉知。”
你点了点头,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好久不见。”
我就知道。
你一定是看过我的那封情书了。
所以才会两年后还记得我。不对,是记得“那个给我表白的膈应蛋”。
好尴尬啊啊啊啊啊!
那晚的具体细节,我现在回忆起来都有些模糊。只有你的影像如此的清晰。
你打台球的姿势很好看,而且,你出杆为什么和我不一样,那么的……利落、优雅。像当初解物理题一样,从容,准确,没有多余动作。
我打台球其实很厉害的。
但是你真的好强,你和我对打的时候,我紧张的要死,握着球杆的手心全是汗。
不出所料,惨败。
爆蛋他们还过来嘲笑我今天怎么回事。
我该说什么?说我根本集中不了注意力?说我的眼睛总是不自觉地跟着你转?
后来五个人联排,我故意选了你旁边的位置。你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和高中时不一样了,不过还是非常好闻。我假装看自己的屏幕,余光却一直看着你右手移动鼠标的弧度。那弧度,我看过你用它写物理公式,擦黑板,如今,在操纵着一个个虚拟角色。
为什么不能操纵我呢?
咳咳,没关系,这是日记。
毫不意外的,游戏也打的稀烂。
你会不会嫌弃我蠢啊!
最要命的是在KTV。那几个麦霸rapper点了无数首吵死人的歌,吵得我脑仁疼。不知道是不是脑袋又晕了,那首《后来》的前奏响起,我鬼使神差的拿了一个话筒过来。
然后……你拿起了另一个话筒!好像我们之间,存在着某种不需要约定的默契……
小江同学,请停止你危险的想象!
屏幕上刘若英的脸温柔地笑着。我看向你,你正好也看过来,对我轻轻点了点头。
我唱得小心翼翼,生怕走调,更怕泄露什么。多希望当时没有那么冲动的送出那封信啊!
唱到“我总算学会了如何去爱”那一句时,我的声音有点抖。不知道你听出来了没有。
祈祷。
“可惜你早已远去,消失在人海……”
你唱得很平静,可我在那一瞬间突然很想知道——你唱这句的时候,在想什么?在想谁?还是什么都没想,只是一句歌词而已?或许,你也只是恰好,被歌词击中了某个无关痛痒的瞬间。
我不敢问。
整个晚上,我都没敢主动和你搭话。
但我真的很想和你说说话。想问问你这两年过得怎么样,想问问你成都的火锅是不是真的那么辣,想问问你……当年为什么选择川大。我心里排练过无数遍,却一个也没问出口。
说到这个,我必须告诉你一件事,虽然现在说可能已经没什么意义了:
我为你努力过,非常非常努力过。
我知道你想去清华,清华化学系,你想学毒理。可是我……可是我的世界太小了,小到装下一个你,就装不下其他任何宏伟的志向。
我想离你近一点,再近一点。想在大学校园里,也能像今晚这样,自然地说一句“好久不见”。
高考成绩出来的那天,我哭了。
不是夸张,是真的哭了。
689分,比一模高了整整62分。清华招生组的电话打来时,我手都在抖。
可是后来,我一点也开心不起来了。
我天真的以为,只要缩短了我们之间成绩的差距,就可以缩短我们相隔的距离。
但朋友告诉我,你选择了川大。
没有高考失利。
可你就是去了四川大学。那个在我志愿表第一行,躺了两年的名字。如果不是为了离你近一点,我本应该去的地方。
你看,命运有时候,就是个蹩脚的幽默家。
为什么会这样?以你的分数,清北的专业几乎可以任选。为什么要去川大?我问过爆蛋,他支支吾吾说不知道。我问过其他朋友,他们说你可能喜欢成都。
可我不信。这不是理由。
今晚在KTV,我趁着一点酒意,终于问出了口:“当年你为什么去川大啊?”
包间很吵,你好像没听清,侧过头:“什么?”
我又问了一遍。
你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笑,拿起啤酒喝了一口:“就是觉得成都挺好的。”那一刻,我知道你不会告诉我真正的原因了。
也许就像我一样,你也为了某个人,赌上了自己的人生。我们都在同一个年纪,为不同的人,下错了注。
陈觉知,不知道你是否后悔,不知道那个人值不值得,不知道你们……还有没有在一起。莫名升起的难过里,有一半是为我自己。
“北京比成都冷。”你突然说。
“嗯。”我应了一声,然后鼓起勇气,“你……在成都还习惯吗?”
“挺好的。就是辣椒吃多了长痘。”
我们都笑了。这是今晚,唯一一次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对话。
笑声在冷空气里变成白雾,散开,消失。像我们之间,所有没能成形的话语。
遇见你的五年,我们之间的距离终于近了一点。可永远存在的物理距离,心理距离,或许从第一封信石沉大海时,就早已划定。
散场时,爆蛋又嚷嚷起来:“觉知给大家留个联系方式呗!要不是正好碰上,都联系不上你。”
大家都拿出手机。
我也点开微信二维码,心跳如擂鼓。
就在这时,服务员推门进来:“各位需要加时长吗?”我离门最近,只能转头看向服务员,摆了摆手:“不用了,我们准备走了。”
就这短短的几秒钟。
你们已经凑到了一起,我隐约听见你好像说了句“我扫你”。但人太多,声音太嘈杂,酒精弄昏了我的脑袋,等反应过来时,你们已经加好了。
爆蛋转向我:“觉知,你和月哥加了吗?”
我屏住呼吸。
你看向我,眼神平静:“还没。”
“那加一个吧”。这句话就在嘴边,轻而易举,可我却像被什么卡住了喉咙,发不出声音。脑子里全是那封没有回音的信,全是“他不想加我”“他可能只是客气”“他不想再和我有联系”的猜测。
成年人的体面,有时是学会不让自己难堪。
最后说出口的是:“没事,以后有机会再加。”
以后。多么虚无缥缈的一个词。
你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没有客套的“好啊”,没有主动拿出手机。
一个句号,画得干脆利落。
果然。
我知道,我可以让爆蛋推给我。
一句话的事。
但我没有。我保护了五年前那个,在杨树下等到路灯都灭了的自己。我还记得那个写了四遍才写好,可能早就被你丢进垃圾桶的信,我也能读懂,你的客气和潜在的拒绝。
我已经不再是十六七岁那个莽撞的少年。我懂得成年人的分寸,懂得尊重别人的选择。
但真的很高兴,能再见到你。
真的。
即使我们可能再也不会有交集,即使今晚只是漫长人生中一次偶然的交错,即使你永远不会知道我曾为你多么努力地想要变得更好。即使我的世界为你倾斜过,而你,只是安静路过了它。
我还是很高兴。
因为你让我知道,我还能因为见到一个人而手足无措,还能因为一个人的一个眼神而心跳加速,还能在二十岁的冬天,感受到十七岁时的那种纯粹悸动。
我的一部分,永远留在了那个有你的年纪,没有被时间带走。
这就够了。
如果……我是说如果,命运真的让我们再次相遇,下次我一定不会犹豫。我会大大方方地说:“陈觉知,加个微信吧。”
祝你一切都好。在成都,在北京,在任何一个我不知道的地方。
要开心啊,陈觉知。
——江浸月
于一个雪下得很大、回忆翻涌的凌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