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与我一起冬眠》听舒雨

1、“小猫”报道 江枫淮在高

　　2017年的初春，南京的风还带着点料峭的寒意，道旁的梧桐枝干遒劲。黑色轿车平稳地行驶在柏油路上，江枫淮靠在后座，手肘抵着车窗，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凉的玻璃。手机贴在耳边，听筒里传来李舒敏明亮又带着几分急促的声音。
　　“…宿舍地暖我让张叔提前跟学校打过招呼了，你到了先开一会儿烘烘潮气，江南的回南天最磨人。”
　　“嗯”江枫淮应了一声，声音淡得像窗外的雨，没什么起伏。他抬眼看向驾驶座上的张叔，对方是家里多年的司机，此刻正专注地握着方向盘，车子稳稳地朝着明远私立高中的方向驶去，这所私立高中坐落在城郊的山脚下，白墙红瓦隐在葱郁的林木之间，是整个南京城都有明的优质学府。
　　“还有上周给你寄的那个维生素，记得每天吃两粒，你总不爱吃早饭，营养跟不上怎么行。”李舒敏的声音顿了顿，又补了句“我这边的任期还得再延半年，本来想着开学能回去送送你的…”
　　“没事”江枫淮打断她，视线落在窗外掠过的一栋栋别墅上，明远中学的校门已经隐约可见。“张叔叔送我很稳妥，不用操心”
　　他知道母亲远在异国，这些翻来覆去的叮嘱，不过是想借着声音多抓住一点和他相关的温度。车子缓缓驶入学校的林荫道，道路两旁的香樟树枝繁叶茂，雨珠顺着叶片滚落，砸在车顶发出清脆的声响，不远处的教学楼气派又雅致，米色的外墙搭配着浅灰色的栏杆，门口已经有不少穿着定制校服的学生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说笑。
　　“快到了？”李舒敏的语气软了些，带着点不舍。“那你报到完记得给我发消息，钱不够记得和我说，别委屈了自己。”
　　“知道了”江枫淮应声，这时车子稳稳停在学校的停车场里，张叔叔已经推开门下车，准备去后备箱拿他的行李。
　　“好了好了，不耽误你了，别开学第一天就迟到了。”李舒敏的声音带着笑意，好好学习，妈妈等你回来…”
　　话没说完，江枫淮已经听见那边传来同事的招呼声，他轻声道“你去忙吧，挂了。”
　　挂掉电话，他把手机揣进校服口袋，推开车门。初春的雨丝落在脸上，带着微凉的触感，抬眼望去，明远中学的校门，气派的敞开着金色的校名在雨雾中闪着柔和的光身后的轿车缓缓驶离，留下一道浅浅的车辙，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慢慢晕开。
　　“Hallo，my buddy！”男生“来势汹汹”的用手勾住了江枫淮的脖子，足足1米8的个子让江枫淮也踉跄了一下。
　　“宋屿，我给你三秒时间，把手拿开。”此人正是江枫淮最好的兄弟，也是这所学校副校长的儿子，宋屿。
　　“……”宋屿百般不情愿地将手松开道：“明明都一个月没见面了，作为四年的好兄弟，没想到再见面你居然这么冷淡。”雨早已停，这时甚至出起了太阳，教学楼前的喷泉被阳光照射着，澄澈的水柱从喷泉池中央腾起，顶端散开万千细碎的水珠向抖落了一把透亮的碎钻。
　　这时预备铃已经打响，江枫淮确实也不想迟到，分班后第一天就迟到，太有损他的学霸名声了。他将行李交给了专门负责的老师，便快步往教学楼的方向走，宋屿紧随其后，心里想着这个祖宗居然害怕迟到就忍不住笑。
　　预备铃的余音还在走廊里荡着，江枫淮迈着大步往教室赶，宋屿在他身后咋咋呼呼地抱怨，说自己寒假熬了好几夜补的游戏段位，开学就要被校规摁回原形。
　　明远私立高中的高一（1）班在教学楼三楼最里头，门虚掩着，江枫淮推开门时，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人。暖融融的地暖风从脚底漫上来，驱散了他身上沾的雨丝凉意。靠窗的位置摆着几盆绿萝，叶片上还凝着水珠，被窗外漏进来的阳光一照，绿得发亮。讲台上站着个戴黑框眼镜的女老师，看见他进来，温和地抬了抬下巴：“是江枫淮吧？快进来，就差你了。”
　　江枫淮颔首应了声，目光快速扫过教室。班里的座位是按提前分好的名单排的单人桌，两两并排，他的名字贴在第三组第四排靠窗的位置。桌子里已经摆好了崭新的课本和一套印着学校校徽的文具，显然是老师提前准备好的。只是他身旁的那个位置，桌肚空空，椅子也歪着，一看就是还没人来过。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将肩上的书包塞进桌角，刚坐定，宋屿就从后面溜过来，挤眉弄眼地指了指旁边的空位：“嘿，你这同桌够大牌啊，开学第一天就敢旷课。”
　　江枫淮没接话，视线落在窗外。操场的塑胶跑道被雨水洗得发亮，几个穿着校服的学生正抱着篮球往体育馆跑，笑声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他其实不太在意同桌是谁，从小到大，他都是旁人眼里“不好接近”的那类人，不是孤僻，只是懒得主动去搭话。母亲总说他性子淡，像他爸，但他自己知道，他只是不习惯把情绪挂在脸上。
　　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班主任清了清嗓子，开始做开学致辞。无非是欢迎新生、强调校规、鼓励大家好好学习之类的套话，江枫淮听得有些走神，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角的木纹。宋屿在后面戳他的后背，递过来一张写满涂鸦的便利贴，上面画着个龇牙咧嘴的小人，旁边写着“救救我，班主任的碎碎念能绕操场三圈”。江枫淮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把便利贴折起来塞进了笔袋。
　　致辞结束后，是新生自我介绍环节。按座位顺序来，轮到江枫淮时，他起身站得笔直，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大家好，我是江枫淮。”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没有多余的废话，说完便坐下了。
　　周围响起几声低低的议论，大概是在说他长得好看又不爱说话。宋屿冲他比了个“帅”的口型，江枫淮没理他，目光又落回了旁边的空位上。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有点好奇，这个敢在开学第一天缺席的同桌，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接下来的几节课过得平平无奇。语文老师讲着晦涩的文言文，数学老师在黑板上写满了函数公式，江枫淮听得很认真，笔记本上的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偶尔走神时，他会瞥一眼旁边的空位，桌角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像是很久没人碰过。宋屿偶尔会传纸条过来，问他中午要不要一起去食堂吃糖醋排骨，江枫淮回了个“好”，纸条递回去时，却看见宋屿在偷偷看窗外的篮球场。
　　一整天下来，旁边的座位始终空着。班主任课间提了一嘴，说那个同学家里有点事，请假半天，明天就来。江枫淮没放在心上，依旧按着自己的节奏听课、记笔记，只是放学铃响的时候，他下意识地又看了一眼那个空荡荡的位置。
　　晚自习的时间过得格外慢。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江枫淮把数学卷子写完，又拿出英语单词本背了会儿，抬眼时，墙上的时钟已经指向了八点半。
　　下课铃一响，宋屿立刻从后面蹦起来，一把勾住他的脖子：“走了走了，回宿舍！我跟你说，我爸给我塞了两盒巧克力，藏在我行李箱夹层里，晚上偷偷分你吃。”
　　江枫淮嫌他勒得慌，抬手拍开他的胳膊：“撒手，勒得我喘不过气。”
　　“啧，没良心的。”宋屿撇撇嘴，却还是松了手，两人勾肩搭背地往教室外走。走廊里的声控灯一盏盏亮起，又一盏盏熄灭，映着两人的影子长长短短地晃。
　　到了宿舍楼下，宋屿还要拉着他去小卖部买汽水，江枫淮看了眼天色，拒绝了：“明天还要早起，早点回去吧。”
　　宋屿知道他的脾气，也不勉强，只是冲他挥了挥手：“行吧，明天见！记得我那两盒巧克力！”
　　“知道了。”江枫淮应声，看着宋屿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才转身往宿舍楼里走。
　　夜风吹过，带着草木的清香。宿舍楼前的路灯昏黄，把地面上的水洼照得像碎了的镜子。江枫淮刚走两步，就看见路灯底下蹲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身形清瘦，穿着和他一样的蓝白色校服，头发软软地搭在脖颈后。他面前的石阶上，卧着三只毛茸茸的小猫，正低头啃着什么。江枫淮脚步放轻了些，走近了才发现，男生手里拿着一袋猫粮，正一点点往石阶上倒，动作很轻，很温柔。
　　大概是听见了脚步声，男生的动作顿了顿，却没回头。
　　江枫淮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看着那三只小猫吃得狼吞虎咽，忽然觉得有点有意思。这时候的住校生大多都回宿舍了，怎么还有人在这里喂猫。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这么晚了，怎么还不回宿舍？”
　　声音不算大，却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男生的肩膀微微僵了一下，这才慢慢转过身来。
　　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江枫淮看清了他的样子。眉眼很干净，皮肤是冷白的色调，嘴唇抿着，看起来有点疏离。他的眼睛很黑，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只是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像是没睡好。
　　听见江枫淮的话，他只是淡淡扫了江枫淮一眼，没说话，又转回身去，继续给小猫倒猫粮。
　　江枫淮没觉得尴尬，反而觉得这人的性子有点意思。他走到男生旁边，蹲下来，目光落在那只最小的橘猫身上，它正抱着一块猫粮啃得正香，尾巴尖还翘着。“它们是你养的？”
　　男生这回倒是开了口，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不是，流浪猫。”
　　“经常来喂？”江枫淮又问。
　　男生没应声，只是把手里的猫粮袋系好，放进了校服口袋。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依旧没看江枫淮，只低声说了句：“该回宿舍了。”
　　说完，他便抬脚往宿舍楼里走，步子不快，背影清瘦，带着点说不出的落寞。
　　江枫淮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口，又低头看了看石阶上吃得正欢的小猫，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这人……好像有点眼熟？
　　他没多想，转身也往宿舍走。明远的宿舍条件很好，住校生不多，大多是家离得远的，或者像他这样，母亲常年在国外，家里没人照顾的。他住的是二楼的203寝室，是个两人间，推开门时，暖黄的灯光立刻漫了出来。
　　寝室比他想象的还要好。两张单人床分靠两边墙，床垫软乎乎的，床单被套都是崭新的蓝白格纹。中间摆着一张长长的原木书桌，足够两个人并排写作业，桌上还放着两盏护眼台灯。靠里侧的位置，一个独立卫生间和一个小浴室挨在一起，瓷砖擦得锃亮，热水管已经提前通了水，隐隐能听见水管里的水流声。
　　整个寝室里，只有他的行李摆在床脚，另一个床位空荡荡的，铺着同样崭新的床单，像是在等它的主人。
　　江枫淮走到书桌前坐下，拉开椅子时，忽然看见桌角的墙上，贴着一张空白的床位信息表，上面只填了一个名字——沈眠。
　　他愣了愣。
　　沈眠？
　　这个名字，好像是班主任今天早上提过的，那个请假的同桌。
　　他忽然想起刚才在楼下喂猫的那个男生，清瘦的背影，冷淡的眉眼，还有那句轻飘飘的“该回宿舍了”。
　　原来……是他。
　　江枫淮失笑，摇了摇头，没再纠结。他从书包里拿出一本物理竞赛题，翻到上次没看完的那一页，刚看了两行，手机就震了震。
　　是母亲李舒敏发来的消息，问他开学第一天顺不顺利，食堂的饭菜合不合胃口，宿舍的地暖够不够热。
　　江枫淮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指尖在键盘上顿了顿，回了句：“一切都好，不用担心。”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宿舍条件很好，很暖和。”
　　那边几乎是秒回：“那就好，记得每天吃维生素，别熬夜太晚。妈妈这边还有个会，先不跟你说了，晚安。”
　　“晚安。”
　　江枫淮放下手机，看着屏幕暗下去，映出自己的脸。他其实不太会说那些软话，也很少跟母亲抱怨什么，从小到大都是这样。母亲总说他懂事，可他知道，他只是不想让她担心。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虫鸣声渐渐低了下去。江枫淮把书合上，放进书桌抽屉里，又去浴室冲了个热水澡。温热的水浇在身上，驱散了一整天的疲惫。
　　他躺回床上时，台灯还亮着，暖黄的光落在书桌上，映着那张空白的床位信息表。
　　江枫淮盯着那个“沈眠”的名字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明天好像会有点意思。
　　他抬手关掉台灯，寝室里瞬间陷入一片安静的黑暗。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浅浅的银辉。
　　江枫淮闭上眼睛，耳边是轻轻的风声，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猫叫。
　　他想，明天见到那个叫沈眠的同桌，或许可以跟他说一句——你好，我是江枫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