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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古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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抢婚
(一)
【世人都知祝长公主有一位心爱之人--慕衫,是祝芸十六年孤寂岁月里唯一的光】
红妆冷轿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块浸了水的旧棉絮,将整座京城笼在沉闷的湿意里。祝芸坐在红绸铺就的花轿中,凤冠上的珠翠随着轿身颠簸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却盖不住外面铺天盖地的热闹——锣鼓敲得震天响,唢呐吹得高亢刺耳,还有百姓们此起彼伏的喧哗,把这场婚礼衬得愈发隆重。
可这份隆重,从来都不属于她。
作为大胤朝的长公主,祝芸的身份本该尊荣无比,却因生母是宫中最低贱的浣衣女,自小就活在旁人的冷眼里。父皇记不起她的生辰,后宫妃嫔视她为无物,就连宫中的小太监,都敢暗地里克扣她的份例。如今刚满十八,一道圣旨下来,她便成了父皇拉拢权臣的棋子,嫁给了素未谋面的镇北将军长子。满心的不甘像浸了水的棉絮,堵在胸口,沉甸甸的喘不过气。
轿帘被风吹得微微掀起一角,外面的私语声顺着缝隙钻了进来,清晰得刺耳。
“这就是长公主的花轿?看着是气派,可谁不知道,这位公主在宫里连只宠妃的猫都不如。”
“听说驸马是陛下硬塞的,将军府本想求娶二公主,可惜了……”
“嘘,小声点!好歹是皇家婚事,不过这天气,倒真应了景,阴沉沉的,怕是要下雨了。”
祝芸猛地攥紧了袖中的绢帕,指节泛白。她缓缓闭上眼,不愿再听那些戳心的议论,却又被一阵此起彼伏的蛐蛐声缠上。不知是哪家墙角的虫豸,在这大喜之日偏要鸣个不停,声音清越却带着几分凄切,像是在替她诉说着满心的委屈。
风渐渐大了,卷起轿帘的一角,冰冷的湿气扑了进来,打在她的手背上。天边隐隐滚过一声闷雷,豆大的雨点终于落了下来,砸在花轿的顶篷上,噼啪作响,像是在敲打着她早已冰凉的心。
外面的喧闹渐渐被雨声冲淡,唯有那蛐蛐声,还在断断续续地传来。祝芸靠在轿壁上,凤冠的重量压得她脖颈发酸,眼眶却莫名发热。这场盛大的婚礼,于她而言,不过是一场华丽的放逐,从一座冰冷的宫城,去往另一座陌生的府邸,而这漫天阴雨,便是她无处安放的心境,湿冷,绵长,看不到一丝暖意。
铅灰色的雨幕里,花轿碾着湿漉漉的青石板,吱呀作响地往前挪动,拜堂的仪程还远在将军府的喜堂里,此刻的祝芸,还陷在这半路上的颠簸与湿冷中。
她蜷在轿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角,昨日古宅里的画面愈发清晰——慕衫的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攥住她时力道那样重,泛红的眼底盛着她看不懂的执拗与痛惜,一遍遍地念叨“上一世就差一点,就一点,如果我在”,末了那句“我来抢婚”,像一粒石子投进她死水般的心湖,漾开圈圈涟漪。
雨丝敲在轿顶,淅淅沥沥的声响缠缠绵绵,将她飘远的思绪拽回。轿外的锣鼓声被雨声浸得发闷,百姓的私语也淡了不少,唯有那不知从何处来的蛐蛐声,还在断断续续地鸣着,像是在等着什么。祝芸望着轿壁上被雨水洇开的红绸,心头竟生出一丝连自己都觉荒唐的期待——那说要抢婚的人,真的会来吗?
雨丝敲得轿顶噼啪作响,忽然间,一道清冽又带着几分急切的女声穿透雨幕,直直撞进轿子里——“祝芸!”
那声音不算响亮,却像一把小凿子,一下凿开了轿内沉闷的空气。祝芸浑身一僵,攥着绢帕的手指猛地收紧,连呼吸都漏了半拍。她下意识地凑近轿帘,指尖刚触到微凉的绸缎,就听见那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更清晰些,带着不容错辨的执拗:“祝芸,我来带你走了!”
轿外的锣鼓声蓦地乱了一拍,伴郎的呵斥声、百姓的惊呼声混着雨声炸开,唯有那道声音,还在雨里执着地回荡,一下下,叩击着她早已沉寂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