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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飞蛾扑火 虞鸣意的软 ...

  •   墙头少年脸上那点鲜活笑意猛地卡壳,宛若盛放至巅峰的夏花被猛地掐断。眼眸里的光亮一寸寸消散殆尽,最后只余下一片空落落的茫然。
      江深紧紧盯住院落中心仪的女孩,浑身上下都透着手足无措。活像一个怀揣满腔热忱奔赴心意,迎面便被一盆冰水劈头浇透的愣头青。
      而事实也本就如此。

      江深慌忙为自己圆话,舌头像是打了结,语序颠三倒四得可笑:“我不是那个意思……不对,我的确是那个意思。是我太过冒失了?对不起,我实在是按捺不住才说出口。你是不是生气了?抱歉,我不该这般心急,你可不可以不要生我的气?”

      虞鸣意垂落眼帘缄默不语。

      “……虞鸣意,你不是答应过,会一直喜欢我的吗?”
      热恋上头许下的诺言哪里经得起现实的磋磨,可惜江深尚且参不透这层道理。

      无声的沉默远比直白的拒绝更磨人。江深心里七上八下,整个人都绷得紧紧的,小心翼翼抛出又一个问题:“那……我的升学宴,你还会过来吗?”

      她还愿意再见他一面吗?还愿意和他好好交谈吗?
      属于他们之间那一丝羁绊,难道就要就此斩断?

      虞鸣意在心底轻轻哂笑,分不清究竟是在笑他的天真懵懂,还是在嘲弄自身的狼狈不堪。

      江深终究还是个涉世未深的傻小子。
      他看不懂她伪装的口是心非,摸不透她藏在字句背后的言不由衷。不过是把她的冷漠当成一时赌气,将刻意拉开的距离视作任性的小情绪。
      他不曾懂得,这份尖锐的不耐烦,不过是她被逼入绝境时,仅能够竖起的保护外壳。

      难道是她的爱意已经消散?
      并不是。恰恰是爱得太深。

      虞鸣意拼命躲闪他的靠近,哪里是心生厌烦。明明是动心太深,心意太重,重到压垮了底气,催生出铺天盖地的自卑。
      就是因为动了真心,才成天惶惶不安。

      虞鸣意何尝不想也能拿出些像样的东西回馈江深,实在是厌烦这种感情里单方面仰仗对方的处境。
      就像小时候奶奶念叨过的那句话,如果他们两个人真的一路走到终点,外人也只会觉得她虞鸣意不过是嫁得好罢了。
      她清楚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鸿沟,心知他们本就身处两个完全不一样的世界。连稍稍幻想一下能够同他并肩往前走的画面,都觉得自己是痴心妄想。

      虞鸣意紧抿下唇,用力压住喉咙口翻涌的哽咽:“没有,我没生气。”

      听见这句话,江深悬着的心得以落地,他抬手拍了拍胸口,长长松了一口气。
      他身形一纵,轻巧地跃下墙头:“你真的把我吓个够呛。有什么委屈摊开来讲好不好,不要总摆出一副冷冰冰的模样。””

      不行,绝对不能摊开来讲。
      虞鸣意在心底斩钉截铁地否决。

      与生俱来的阶层是一堵坚不可摧的高墙,从一开始,他们脚下便是两条永远不会交汇的道路。
      长痛不如短痛。任由这份情意不断滋长,到头来只会两个人一同煎熬。倒不如快刀斩乱麻。
      江深本该奔赴属于他的辽阔山海,可她多半会困在泥泞之中原地打转。与其往后遥遥相望、反复受这份相思的折磨,不如就在这一刻,把所有牵绊一刀切断。

      虞鸣意的语调平静得近乎淡漠:“江深,对不起,其实我一点都不喜欢你。”

      江深刚刚踏出的半步猛地钉在地面,一双清亮的眼眸倏然睁圆,整个人被这句回绝砸得怔在原地。

      不喜欢?
      若是不喜欢,当初为什么愿意接住他的告白,为什么伏在他怀中落泪,为什么同他接吻……倘若没有爱意,又怎会亲口对他说出那句我爱你?

      虞鸣意不敢稍有停顿,生怕心软趁虚而入,好不容易硬撑起来的决心顷刻便土崩瓦解。
      她不给自己留下半分反悔的空隙,那些刻薄的言辞如同溃堤的洪流,一股脑奔涌而出:“你知道,我一心只想走完艺考这条路。在那时间我四处急着凑钱,只有你愿意伸手帮我。之前你百思不解,为什么联考过后我会刻意躲着你。原因很简单,除去钱财方面的接济,你对我再也没有别的什么用处。”

      “我们是不可能拥有未来的,你懂吗?”
      心口一阵阵撕裂似的抽疼,虞鸣意自虐地逼着自己继续往下说:“我承认很谢谢你出手相助,但我受不了这份帮忙缠着私情,对我来说,这是很重的负担。之前你替我垫付的钱,我会一分不差地还你。以后……你别再来找我了。”
      她硬是克制住回头望一眼的冲动,旋过身子朝着屋子走去,脚步近乎落荒而逃。

      身后是死一般的沉寂,连风都似停驻不前。
      就在她的脚尖即将跨过门槛、快要逃离这场难堪对峙的刹那,江深压抑着委屈与愤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虞鸣意,你究竟把我当成什么了?”

      虞鸣意心口密密麻麻地疼。

      对,就是这样。
      就让怒火吞噬掉他的眷恋,让失望一点点堆到顶峰。任由他斥责她薄情寡义,痛骂她冷酷自私,把心底所有的愤懑统统宣泄干净。
      只要江深彻底对她死心,他便能毫无牵绊地踏上那条万众期许的坦途。而她也能断了痴心,不再做不切实际的妄想。

      可预想中厉声的指责迟迟没有落下。
      江深敛去眼底的情绪,放软了所有语气:“你是不是误会我了?我从来没想拿这份付出绑架你,更不愿意成为你的负担。”
      他耐着性子,语气里带着几分央求:“虞鸣意,出来见一面吧,我们把话说开。”

      虞鸣意鼻尖猛地一酸。

      怎么这么傻啊,江深。

      江深越是坦荡,虞鸣意的难堪便愈发汹涌。
      她脚步陡然加快,闪身冲进屋内,反手带上门。随后蜷在窗帘后方,借着一道细窄缝隙,悄悄凝望着院中的人影。

      夕阳缓缓下坠,暮色漫过院墙,青石板上零落的光影正被夜色缓缓吞噬。江深依旧钉在原处,双手插进裤袋,双肩无力地塌下。
      他绞尽脑汁想不通问题究竟出在哪里,只得茫然地把过错全都揽到自己身上——想来,一定是自己做得不够周全,才逼得她这般斩钉截铁地刻意疏远。

      江深执拗地伫立在院中,从落日熔金,一直等到四下昏沉。沿街路灯逐一点亮,暖黄流光淌满街巷。成群的飞蛾朝着灯火扑去,翅膀不断撞击灯罩,发出的噼啪声响在静夜里格外清晰。
      这是一场明知道不会有结果,却依旧义无反顾的奔赴。
      正如同此刻的他。

      漫长的等候终究没有换来房门开启。
      江深终于掏出手机,冷白的屏幕微光映出他紧锁的眉眼。指尖悬在显示屏上来回敲打,写了又删,删了又改,每一句措辞都必须反复斟酌,生怕哪一句话,又会引得她心生厌烦。
      万千心绪堵在胸口,千言万语无从落笔,到最后只发出三句小心翼翼的问询。

      虞鸣意兜里的手机震颤,微光刺破房间里的昏暗。聊天界面静静躺着三条讯息,连腻歪的备注都还没有改。
      很傻的宝:【真的不想见我吗?】
      很傻的宝:【对不起。】
      很傻的宝:【我不是趁人之危。】
      他居然主动低头道歉。把这份纯粹的爱慕,当成了纠缠她的累赘。

      江深原本只是随意翻一翻往日的聊天记录,打发心头乱糟糟的烦闷。结果屏幕一路向上滑动,几乎一整页都是他单方面发来的念叨。
      发的时候没觉得自己话多,如今静下心品味,才发觉自从高考结束后,虞鸣意便很少给出回应,是他执迷不悟,一路追了过来。

      江深的心底忽而升起一阵惶然。
      当初虞鸣意说自己没得选,是他非要给她造出一个选项。他自作主张,兴冲冲帮她填报了美术特长生的申请。
      现在好了,他以为是替她铺就一条坦途,到头来反倒为她增添了无数重压。一边是丝毫不能松懈的文化课,一边是仓促开启的专业集训,两头拉扯,分身乏术,最后拖得虞鸣意心态崩盘,考试失利。

      原来是这样。难怪她如此抗拒他的靠近。

      难道他又一次,在浑然不觉间把事情搞得一团糟?

      江深再也没有底气继续站在这座院落当中。
      那自以为是的善意搅乱了虞鸣意原本的步调,打乱了她人生的轨迹。

      江深眼底那簇摇摇欲坠的星火,彻底归于死寂。

      在屋内帘后的虞鸣意看来,窗外的江深轻轻叹了一口气,似是无奈,又似是释然。
      那缕气息轻得转瞬便会消融在晚风里,落进她心口时却重若千钧,震得她五脏六腑都痛。

      他终于打算放手了。
      这个认知让虞鸣意浑身生出刺骨寒凉,却又荒唐地松了口气。

      果不其然,下一刻,江深颓唐地转过身子。
      少年高挑的背影一点点消融进浓稠的夜色。路灯弥散的光晕缓缓吞噬他的轮廓,先是漫过半肩,顺着腰身、修长的双腿向下淌,最后笼住微微耸起的肩头与无力垂落的指尖。
      巷口有一辆公交车呼啸疾驰而过,刺目的白光扫过斑驳的墙面,把他的影子拉扯得无比绵长,孤零零地贴在砖壁上,落寞得无所遁形。

      车灯转瞬驶向远方,晃眼的光影褪去。
      长巷空空,晚风寂寂,固执站了一整晚的少年——终于消失不见。

      隔了一小会儿,手机又一次震颤。
      一条新消息弹跳出界面。

      江深:【虞鸣意,我走到我们初见的那条巷口了。这里全部翻新,旧景不在,许多东西都已经变了。我坐在路边想了很久。你还记不记得你从前画过的那只飞鸟?在我心里,你就是一只飞鸟哈哈。你本就属于高空,而不属于泥泞。别困住自己,守住你的热爱,大胆往你的蓝天自由翱翔吧。祝你前路平坦,事事顺遂。】

      虞鸣意再也撑不住。压抑的哽咽冲破喉咙,化作一场溃不成军的痛哭。
      这一刻的狼狈无助,复刻了她六岁那年被全世界遗弃的模样——孑然一身,如同水面无根的浮萍,一无所有。
      不过从前的苦难是别人不要她、抛弃她、辜负她。唯独这一回,是她亲手推开了世间唯一义无反顾朝她奔赴而来的那束光。

      虞鸣意无力地瘫坐在冰凉的地板上。
      不知煎熬了多久,躯体剧烈的颤抖才慢慢平复。她撑着地板勉强直起身子,指尖依旧止不住哆嗦,颤抖着点开志愿填报的网页。
      在这个无人见证的漫漫长夜,她抱着一份置之死地的孤勇,一项项删掉反复斟酌过的志愿选项,推翻原先规划好的人生方向,亲手改写自己往后的路途。

      页面短暂刷新过后,虞鸣意最终确认提交。
      她选定了一所百分百能录取她、口碑最好的民办院校,填报艺术设计专业。
      学费高昂,是公办高校的三倍多,可她已经无所谓了。

      虞鸣意决心选一条日后回想起来不会懊悔的道路。

      前路负重万千,泥泞坎坷可想而知。但她已经成年,挣脱了被动摆布的处境,能凭一己之力为自己谋生。
      清贫劳碌不是虞鸣意的软肋。她这一生最为惧怕的,是被命运夺走选择权,连为心中热爱奋力一搏的资格都没有。
      当追逐热爱都需要赌上全部力气去争取的时候,钱财上的压力反倒退居其次。

      作出决定后,虞鸣意一夜未眠。
      天色尚且没有透出破晓的微光,她就点好自己全部的积蓄,简简单单收拾几件换洗衣物,轻手轻脚踏出家门。

      路灯余下微弱的光晕,明灭摇曳,映出虞鸣意孤单的身影。
      她换掉使用多年的手机号码,注销了所有社交账号,孤身前往城南经济开发区,迈进正在招工的电子厂大门。

      这个盛夏并非青春逐梦故事的开篇,而是她为生计负重跋涉的起点。

      虞鸣意一整个暑假杳无音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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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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