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飞鸟》至皇

27、一诺千金 我也永远喜

　　其实江深不过是嘴角微微往下沉了几分，眼底那一点光亮稍稍黯淡下去而已。
　　他的情绪起伏细如针尖，轻得几乎不留痕迹。寻常人匆匆扫上一眼，只会觉得他天生性子淡漠，若是不仔细留心揣摩，根本捕捉不到这一丝微妙的异样。

　　奈何江深的对手是张楠，她长久揣着小心看人脸色，早把察言观色练成本能。别人捕捉不到的微末情绪，在她眼中未必就藏得住。

　　张楠脑子转得飞快，当即紧急改口：“不不不！搞错了搞错了，江深你才是！你是我顶顶要好的朋友啊！”
　　说完她就在心里默默安慰自己：没关系，奚漫已经走了，她听不见。要是下次奚漫问起，她再哄奚漫就好。

　　两头迁就两边齐全，哪哪都不得罪，这叫高情商！

　　闻言，江深眉宇间那点若有似无的阴霾顷刻散尽：“既然是最好的朋友，那我要请你吃甜筒，你不许拒绝我。”
　　没等张楠来得及开口推辞，少年已经径直转身走向柜台，正对着店员微微颔首：“您好，要两份甜筒，谢谢。”

　　店员手脚麻利，很快就递来两支甜筒。
　　乳白奶油层层盘旋堆叠，顶端收出小巧利落的尖儿。酥脆的金黄蛋筒印着细密菱格，烘烤过后的焦香混着醇厚奶香丝丝缕缕漫开缠在鼻尖，勾得人垂涎欲滴。

　　江深伸手接过，递到张楠面前：“一起吃吧。”

　　二人找了一处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人来人往，车马川流不息，暖融融的阳光穿过玻璃铺落下来，漫过他们的肩头与手背。
　　白天气温只有十余度，勉强撑住冬日仅剩的一点体面，但凛冽的寒意早已浸透周遭每一个角落。门缝钻进来的冷风顺着衣领往里灌，舌尖又碰上甜筒冰凉的奶油，两股寒气缠在一起往骨头缝里钻，张楠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两股感受来回拉扯。但谁也没有开口提议离开。隔着一张小小的桌面，两人安静相对，各自垂头小口抿着手里的甜筒，就这么安享这片刻不用被打扰的静谧。

　　张楠舔得不亦乐乎，舌头追着缓缓融化的奶油四处游走，鼻尖不经意蹭上一点奶白。
　　江深则截然相反，一举一动慢条斯理，刻意放慢了所有节奏。他私心想把此刻并肩的光景悄悄拉长，让其慢一点，再慢一点。

　　软糯奶香漫在唇齿间时，江深忽然冒出一句石破天惊的话；“我过完年可能就要转学了。”

　　张楠含着甜筒的动作骤然定格在半空。
　　鼻尖沾着的那点奶油缓缓化开，顺着皮肤轻轻滑落，清甜适口的奶油好像在那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的滋味。
　　沉寂许久，她才勉强找回干涩的嗓音：“好好的，你为什么要转学？”

　　“爸爸妈妈说这边教育资源有限，打算送我去条件更好的学校。”江深漫不经心地抿了口甜筒，“爷爷走后……奶奶总算松了口，至少愿意接纳我了。”

　　“那……那挺好的。”张楠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语气干巴巴的，“好学校，好老师，以后能学到更多东西……”
　　总归是好事。
　　余下那句顺理成章的“还能交到新的朋友”，却莫名其妙地堵在了喉头，张楠怎么也吐不出口，只觉得心口一阵阵发涩。

　　江深眼底盛满无措与惶然，小声开口：“可我舍不得你。张楠，以后你会不会慢慢忘了我？”
　　张楠立刻用力摇头，压下喉间的酸涩，竭力扯出一抹自然的笑意：“不会的，绝对不会。我永远都不会忘了你。”

　　江深没说话，一瞬不瞬凝着她，细细辨认她眼底的神情。
　　张楠眨了眨眼，半是打趣半是自我宽慰：“你可是我认的第一个弟弟，这么独一无二，我怎么会忘了你。”

　　二人相视一笑。
　　姐弟名分不过是当初随口开的一个玩笑。江深实则比她还要年长三月，但在初见时故意收敛锋芒装乖示弱，哄得晕头转向的张楠顺理成章认下了这份关系。
　　哪怕后来真相戳破，玩笑落幕，私底下喊江深一句弟弟也成了张楠的习惯，她改不掉，也并不想改。

　　江深耳尖微热，不好意思地挠了挠鼻尖。短暂沉默过后，他又执拗地许下承诺：“放心，我会回来的。一放暑假，我就马上回来找你。”

　　对方的承诺好比一剂定心丸，稍稍抚平了张楠心底的慌乱。她默默掰着指头盘算时日，眼下正值十二月，盛夏七月遥遥在望，中间还隔着漫长的半载光阴……
　　日子听着是漫长，可四时流转向来无声无息。冬去春归，春尽夏来，光阴向来潦草仓促，倏忽之间，就会等到重逢那日。

　　心结稍稍纾解，张楠顺势笑着转移话题：“我妈妈快要生小宝宝了，等你暑假回来，就能知道是弟弟还是妹妹。到时候我们三个一起玩。”
　　江深却摇了摇头：“我不想和别人玩，我只想跟你玩。”

　　张楠暗自无奈，心底悄悄叹气。
　　这小孩怎么这么死脑筋，多一个人便多一份热闹，三人结伴能玩的花样更多，捉迷藏、结伴闲逛……玩法总要多些，怎么想都比两人独处有意思。
　　啧，这么简单的道理，江深居然想不明白。

　　张楠也懒得跟他争辩，转而逗他：“那你猜猜，我妈妈肚子里的，会是弟弟还是妹妹？”
　　江深反问：“那你呢？你希望是弟弟，还是妹妹？”

　　这个问题，张楠在辗转难眠的夜里翻来覆去想过无数遍。
　　狭小逼仄的阳台，一张单薄的硬板小床，头顶天花板横亘着一道丑陋的裂缝。寂静荒芜的深夜，她睁眼望向那道突兀的裂痕，默默在心里描摹着母亲肚子里尚未降生的小生命。

　　小宝宝会长成什么模样？会不会生来就被全家捧在手心，独享所有偏爱与温柔？能不能拥有她从小到大，从未奢求到的暖意与纵容？
　　可念头一转，张楠又忍不住暗自惶惑。
　　万一呢？
　　万一这孩子到头来，也和她一样渺小多余，无足轻重，落在家里最边角的位置，沦为不被在意、无人偏爱那一个。
　　那TA可怎么办？

　　张楠垂下脑袋，指尖无意识抠着酥脆的蛋筒外壳，认认真真给出自己的答案：“我希望是个弟弟。”
　　“为什么？”江深不解地看着她。

　　“因为大家都喜欢弟弟。”张楠的声音闷闷的，“爸爸妈妈喜欢弟弟，爷爷奶奶喜欢弟弟，妈妈如果生了男孩子……应该会过得轻松幸福很多吧？”
　　她缓缓转头，眼底蒙着一层茫然无措：“江深，你知道吗？我觉得……这个家里，没有人喜欢我。”

　　这一刻，张楠卸下了那份察言观色的圆滑，也收起了刻意逢迎的姿态。如同一只收拢利爪、褪下浑身尖刺的幼兽，小心翼翼地袒露出心底最脆弱柔软的一角，卑微地渴求着一丝怜惜。
　　她也还只是个没长大的孩子。

　　安静片刻后，江深清泠泠的嗓音缓缓响起：“但这并不是你的错。”
　　张楠怔怔凝视着他。

　　“男孩女孩生来平等，我们没有高低贵贱之分。”江深安静注视着她的眼睛，语调异常笃定，“家人的私心不是因为你不够好，也不是你做错了什么。性别无从选择，出身无法决定，这些与生俱来的宿命不该由你来背负，你不用为此买单。”

　　这般通透冷静的道理，从一个半大孩子口中说出来，未免太过早熟，透着一股与年纪格格不入的疏离感。可若是知晓江深从小到大的处境，便会觉得理所应当。
　　他的母亲江荟敏，时常将性别平等、自我接纳、人格独立等言论挂在嘴边。长年耳濡目染下，许多温柔而锋利的道理早已悄无声息扎根在江深心底，让他早早看透人情冷暖，心思远比同龄孩子敏锐透彻。

　　“他们不珍惜你、不喜欢你，并不代表你不值得被爱。”江深继续说道，“比如我，比如奚漫。若是你生在我家，我的家人也不会介意你的孙女或女儿，他们仍然会好好待你，拼尽全力护着你。张楠，你要知道，这个世界并不只有这条巷子，外面很大很大，人来人往之中，总有人会一心一意地爱你。”
　　“你不必费尽心思去讨好那些不在意你的人，你该做的是靠近真心待你的人，慢慢躲开那些一再让你委屈、令你难过的人和事。”

　　说完，江深从座位上站起来，绕到张楠身边，学着刚才奚漫的样子，微微张开手臂，给了她一个笨拙的拥抱。
　　少年的怀抱不算暖和，却出奇安稳，温柔地兜住她的狼狈，将她无处安放的脆弱妥帖护住。

　　短暂的相拥过后，江深稍稍往后退开半步。抬眼看向她的刹那，脸上忽然绽开一抹毫无保留的笑意。
　　眉眼弯弯，揉成两道温软的月牙，唇角高高扬起，露出一口整齐白净的乳牙。那份笑容鲜活而热烈，仿佛冲破层层乌云的朝阳，暖意铺天盖地倾泻开来。

　　“张楠，”江深放慢语速，郑重得如同许下毕生诺言，“你是最勇敢、最善良的女孩，你真的很好。”
　　“我永远喜欢你呀。”

　　胸腔像是被一大罐浓稠的蜜糖严严实实地裹了个结结实实，甜得张楠整个人都飘飘悠悠的，恍惚得跟做梦似的。
　　千言万语盘旋往复，最后没有说出口半个字。可她的眼神又在一遍一遍地回应。

　　你也是，江深。
　　你是跌进我灰暗童年里的第一束暖阳，是我寡淡贫瘠的年少时光里，第一个愿意交付全部真心的人。
　　我也永远喜欢你呀。

　　窗外日光融融，淡淡的奶香气萦绕在鼻尖，街巷间呼啸穿行的冬日寒风，此刻竟也消弭了几分刺骨的凛冽。
　　少年少女隔着小小的餐桌，在心底悄悄定下约定——等到盛夏再度相逢。
　　亦在无人听见的心底许下无声的誓约，哪怕岁月流转世事变迁，他们也绝不辜负这份心意。

　　年少这份懵懂纯粹的善意，就像一粒微小却韧劲十足的种子，默默埋进两个人的心底。
　　或许终有那么一天，这颗小小的种子会破土参天，长成一棵枝叶葳蕤的大树，铺开一片绿荫，为他们抵御漫长岁月里无处可避的寒凉与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