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飞鸟》至皇

14、我保护你 真是笨得无

　　真憋屈。
　　张楠攥着衣角的手指微微收紧，心里闷闷地想着——她梦寐以求了无数个日夜的生活，此刻从江深嘴里说出来，居然这般不值一提。

　　张楠十分不悦地撇撇嘴，抿着唇，半天没吭声。

　　而直肠子的江深还一脸认真地追着补刀：“我在幼儿园怎么一次都没见过你呀？你是不是在大班？可我做早操的时候，天天扒着栏杆看，来来回回找了好多遍，也没看见你呀。”

　　这话落进耳朵里，张楠心里那点靠着强装镇定而勉强维持的平静，瞬间就化作被狂风骤雨砸中的薄冰，“哗啦”一声，彻彻底底碎了个干净。
　　委屈、难堪，还有藏在心底的小小自卑，全都一窝蜂地涌了上来。

　　家附近就这么一间幼儿园。走路十分钟，要经过一间永远飘着机油味的修车铺，再往前是热气腾腾的早点摊，蒸笼掀开时白雾腾腾往上涌，最后拐进一条飘着淡淡煤烟味的窄巷，一抬头，便是那扇掉了漆的红铁门。
　　每天清晨，广播操音乐准点在巷子里回荡。方圆几条街道、几栋老楼里的小孩，几乎全被家长塞在这一方小天地里，吵吵闹闹，挤挤攘攘。

　　江深天天搁那儿跑跳晃悠，来来去去，从来没见过她。
　　答案其实显而易见。
　　那就是人家根本没上。

　　没得上幼儿园这件事，在张楠心中算不上什么惊天动地的大秘密，却实打实是一根深藏在软肉里的细刺。
　　不拔也罢，拔了又怕疼。它就不痛不痒地埋在那里，平日里相安无事，可只要有人轻轻一戳，那股酸水便会瞬间漫过心口，提一句涩三分，念一声酸入骨。

　　左邻右舍哪家不知道她们张家的那点偏心？巷子里的三姑六婆聚在一块儿，没话找话时，总爱拿这事儿当个闲话嚼舌根。
　　茶余饭后，唾沫星子横飞，议论她妈是个典型的“偏心眼”，把所有的好与爱都打包留给了大的，唯独把她晾在一边不管不问。

　　这些话，张楠听得多了。也正是因为听得多了，耳朵才起了茧，心也磨出了老茧。
　　于是，她硬生生学会了那套无师自通的“装聋作哑”。

　　别的小孩笑她野孩子，她能翻个利落的白眼，脖颈一扬，头也不回地扭头就走；亲戚们在饭桌上借着酒意指指点点，阴阳怪气骂她“野”、骂她“犟”、骂她不懂事，她会低着脑袋，扒拉着碗沿里的米粒，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就连巷口那帮半大孩子，拿着“没上过幼儿园”当笑料起哄她，她也能硬挺着脖子，用最硬的态度顶回去，半点不怵。

　　张楠早就给自己穿上了一层厚厚的硬壳。号称刀枪不入，百毒不侵。
　　至少在表面上，她活得像个威风凛凛的小刺猬，谁也伤不到分毫。

　　可偏偏是江深——这个说是比她还小、字写得歪歪扭扭、连自己鞋带都系不明白的小笨蛋——这么随口轻飘飘的一问，竟让她那层固若金汤的硬壳，裂开了一道血淋淋的缝。
　　其实真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大概是他的眼神干净又直白，实在不懂人间这些弯弯绕绕的腌臜事。

　　但也正因为江深无心，那一句不带恶意的问话，才直直地戳破了她的伪装，露出了她拼命保护起来的脆弱心底。

　　张楠“嚯”地一下站起身，用力拍掉手上的灰尘：“不玩了，我要回家了。”
　　江深懵懵懂懂抬头，眼睛瞪得圆溜溜：“啊？这才玩一会儿呢。”
　　“我要回家吃饭。”张楠别过脸，不肯看他，“晚了的话，我妈要找我麻烦。”
　　“你骗人，”江深这孩子，别的不行，较真第一名，“你上次还说，他们根本不会问你去哪儿了。”

　　张楠心里那股压了半晌的火气，本就像堆闷烧了许久的炭火，是她一直憋着、忍着、压着，明明已经快熄了，偏偏有人当头浇下一瓢热油，火苗子“噌”地窜起三尺高，燎得她浑身发烫。

　　从小到大受的委屈、冷落、忽视、打骂，一瞬间全堵在喉咙口，让张楠再也装不成那副无所谓的硬气模样。
　　她像一只被狠狠踩了尾巴的猫，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不管不顾地大喊：“因为我回家晚了会挨打！每次都要挨打！这下你满意了？没骗你了吧！”

　　小姑娘尖锐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巷子里撞来撞去，撞在东边的墙上，弹到西边，又弹回来，荡出一阵阵回音。

　　江深被她突如其来的爆发吓得脸色发白，嘴巴微张，半天说不出话。
　　过了好半天，他才怯生生地、小声地问了一句：“那……那很疼吧？”

　　张楠没接话。她把嘴唇抿得发白，牙关紧咬，下嘴唇上已经压出一排浅浅的牙印。

　　江深见她不吭声，自然是更慌了。他往前小心翼翼地挪了一小步，小手抬起来，想碰她，又不敢，悬在半空缩回去，想了想，又固执地伸出来。
　　“那你要上药吗？不如我带你回家，让外婆给你搽药好不好？外婆的药膏可管用了，上次我摔破了膝盖，她给我搽了那种白白的药膏，第二天就不疼了。”

　　“……”张楠依旧沉默。

　　“要不……你别回去了？”江深的声音越放越轻，显然连他自己都清楚这个提议荒唐又不切实际，可还是忍不住脱口而出，“来我家吃饭好不好？我家有好多好吃的，多吃点就能长高，等你长得壮壮的，就没人敢欺负你了。”
　　“要不然，你干脆跟我回家做我的姐姐吧，我们一家人都会好好疼你、很爱很爱你的。”
　　最后还轻轻拽住她的衣摆晃了晃，黑亮的眼睛眼巴巴望着她：“嗯？张楠姐姐？好不好嘛？

　　张楠低头望着江深。看着他脸上还没完全褪去的婴儿肥，看着他眼底那份干净又笨拙的担忧，心尖终是一软。

　　算了，她在心底无声叹了口气。
　　他还小，他什么都不懂，他不是故意的。

　　心里那股翻江倒海的酸涩，就这么沉淀了下去。张楠拍了拍江深的手背，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笨死了，我刚刚是骗你的呀。”

　　江深一瞬间如释重负。紧绷的小脸“唰”地舒展开，眼睛又亮了起来，抓着她衣摆的手晃得更起劲：“我就知道！那、那你以后不开心就来找我玩！有人欺负你也来找我！我是男子汉，我可以保护你！”

　　真是笨得无可救药。

　　张楠却忍不住弯了弯唇角，主动抬手，细心地帮江深理好翻翘的衣领，抚平褶皱，又掸去肩头沾着的浮灰。
　　“拉倒吧。”她语气淡淡的，“真要论保护，也是我护着你。”

　　“可你是女孩子呀。”江深一脸不解。
　　“女孩子又怎么了？”张楠抬眼望了望天边，“女孩子照样能顶天立地，你懂什么。”

　　夕阳完全沉了下去，天边只剩一道细细的橘红色光线，似毛笔扫过的一笔淡痕，蓝灰色的暮霭缓缓漫开，夜色一点点拢了上来。
　　“姐姐就是姐姐，跟男的女的没关系。”

　　江深还想争辩几句，张楠却先一步打断了他：“天快黑透了，我们该回家了。”
　　她从石柱上轻盈跳下来，落地带起一阵尘土。江深紧跟着往下跳，脚下忽然打滑，眼看就要摔坐在地上，张楠眼疾手快扶住了他。
　　小孩吓得“呀”了一声，抓着她的胳膊不放，站稳后冲她嬉皮笑脸。
　　张楠无奈，伸手拧了下他软乎乎的脸蛋。

　　两人一前一后，慢悠悠朝着巷口走去。
　　张楠走在前面，身后的江深迈着短短的小腿，脚步哒哒地追着，踩着她落在地上的影子。

　　行至分叉路口，江深忽然顿住脚步：“张楠姐姐。”
　　“怎么了？”张楠闻声回头。
　　江深攥着衣角，眉头蹙起：“我明天还能来找你玩吗？”
　　天色半明半暗，路灯尚未亮起，朦胧的暮色笼住他稚嫩的脸庞，将那双清亮的眼眸衬得格外惹人怜惜。

　　看着江深快要皱成一团的小脸，张楠没多想就点头应允：“可以，但只能下午来。上午我要帮家里干活，走不开。”

　　“好！”江深眼睛又亮起来，“我放学立马就来！我带糖给你，超级甜的！”
　　他兴冲冲的，转身就要跑，跑出去两步又折返回来，踮着脚，一脸郑重地朝张楠勾了勾手指：“张楠姐姐，你低下头好不好？”

　　张楠虽有些疑惑，却还是照做。

　　紧接着，江深柔软的唇瓣用力亲上张楠的右脸颊。
　　“啵！”
　　他退开半步，一脸认真：“我爸爸妈妈吵架生气，亲一口就和好啦。张楠姐姐，你是不是也不生我气了？”

　　张楠整个人一怔，看着江深一本正经的模样，故意逗他：“咦，你怎么还把口水蹭我脸上了。”
　　“啊？那、那你别生气好不好？”
　　“哎呀，傻瓜，我没生气。”张楠耳根发烫，不好意思地摆摆手，“你快回家吧。”
　　“那我走啦，明天见！”
　　“慢点跑——看路！”

　　江深的衬衫衣角在暮色里翻飞，渐渐消融在巷弄的尽头。

　　张楠这才转过身，磨磨蹭蹭往自己家的方向挪。
　　路过那家幼儿园时，她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迈不动了。
　　铁门紧闭着。锈迹斑斑的栏杆一根挨着一根，上面的绿漆已经掉得差不多了，露出内里褐红色的铁锈。院子里的滑梯孤零零地戳在那儿，五颜六色的漆掉了大半。秋千的链条也生了锈，风一吹，吱呀吱呀地响。

　　其实也没什么好的。
　　张楠在心里对自己说。
　　破破烂烂，普普通通，没什么值得稀罕。

　　张楠站着看了一会儿，看到那扇铁门变成一团模糊的影子，才眨了眨眼，把那点涩意逼回去，抬脚继续走。
　　没关系。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她有秘密基地。有一双会画城堡的手。有一个虽然笨笨的、却愿意把糖分给她吃的弟弟。

　　幼儿园有什么了不起的。

　　张楠抬起脚，狠狠踢飞路边一颗小石子。
　　石子骨碌碌滚出去，在石板路上蹦了两下，掉进下水道里，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咚”。
　　像心里某个刚冒出来的酸涩小泡泡，在那一瞬间，轻轻巧巧地破掉了。

　　张楠吸了吸鼻子，把手往口袋里一插，挺直脊背，加快脚步，往那座充满争吵与冷落的家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