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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细雨濛濛,将将停歇,早点摊上白雾升腾,身着淡粉色毛绒外衣的女生正捧着滋滋冒气的糖油糕。
她翘起柔软的小指头,勾走嘴边蜜茶色的细软发丝。
坐在女生正对面,穿着浅蓝色连帽衫的男生头戴帽兜,面前放着一碗胡辣汤,他正和缠在汤勺上的海带和油豆皮作斗争。
“今年是农历九月早立冬,说是百年难得一遇。”
几个老人守在油锅前,等自己的那份油条出锅。
女生边嚼嚼嚼,边拢紧身上绒衣。
“哎,一会儿说’霜降后重阳,早立冬,冬天冻死牛’;一会儿说’早立冬,利耕种,不冻人’。现在这环境真没法说。”
几个老人瘪瘪嘴。
女生点点头,也学着瘪了瘪嘴。
男生扯下头上的帽兜,望向女生,翘起的唇角荡开一丝温润笑意。
“那咋了,现在每年说经济不好,咱们吃的喝的可比五六十年代强多了。”排队等水煎包的老人叫嚷道。
“就是,管它是冻是不冻,日子咋样都能过去。”等豆花的老人插嘴道。
女生点点头,抿着泛油光的双唇,划开手机工资卡余额页面。
她皱着眉,跟那里静静站岗的0.07元大眼瞪小眼。
再划到账户明细,显示近两个月收入:0.00元。
她牙齿咀嚼糖糕的力度忽然加大,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大力划开通知栏,几条凌晨两点发来的微信,正在那里躺平微死。
【张总:周一上班前交给我。】
“只要好好活着,肯定有好日子等着你。”老人惬意吃着水煎包,又吸溜起刚到手的豆花。
女生轻叹一声,索性锁屏,眼不见为净,又将半个糖糕硬挤进嘴里,大嚼特嚼,擦手准备离开。
“庄静。”
恶魔在回忆中低语的声音突然冒出。
庄静浑身一震,瞬间僵住。
“不转过来吗?”
那声音越来越近,随着一阵阴风,裹挟着水汽扑面而来。
庄静不出意外倒吸一口凉气,咽下食物的同时,嚣张地打起嗝。
坐她对面的男生握住刚买的热豆浆,插上吸管,正要递给对面的庄静。
庄静屏息凝神,缓缓转身,鼓足勇气抬头看去。
面前站着昔日好友,风靡一时的大学学长——薄爱。
黑白相间的发齐整贴在脑后,鼻梁上依旧架着那副透亮的金丝眼镜,镜片后眸光冷深,让人无法忽视。
一身板正黑衣,亦如当初。
盯着眼前人看了又看,庄静叹气。
说好的中年男人发福概率突破天际呢?
在这位身上怎么找不出一丁点?
带点猥琐和油腻也行啊……
“好久不见,”薄爱盯着庄静光秃秃的无名指,“竟然遇到你周六逛早市。你应该有不少时间逛来逛去,不像我,偶尔来一次。”
得,油腻感这不就来了。
庄静嗅到薄爱身上熟悉的香水气味,与她大学时期送给他的香水气味极其相似,柔和但并不适合。
“没记错的话,你今年三十三,还单着呢?这不利于你的性别优势。”
庄静紧抿着唇,好像一不小心就要蹦出几个问候语,规训父权那种。
薄爱看了眼早点摊上的油条油糕、胡辣汤、水煎包,“这些糖油混合物,最好别再吃。”
她脸上挂着的“微笑面具”快要裂开。
“你看着和大学毕业那会没什么差别,进入社会十多年,大家都在往前走,只有你拒绝成长,为什么?你觉得你还是个孩子?三十三岁的孩子。”
薄爱将自己空荡荡的无名指蜷缩又展开。
“孩子”两个字被对方故意拖长,锐冷的音色凭空化作利箭,正中眉心。
庄静牌“微笑面具”应声碎裂。
男生边咽下一口胡辣汤,边盯着薄爱,紧皱着眉。
庄静看着地上贴了一片还未变黄的落叶,它跟其他发黄的枯叶散在一处,依旧翠绿。
“我确实比不上学长发育快,大学没毕业已经满头华发,人生八倍速算是被学长活明白了。”
“你……咒我早死?”薄爱惊奇地望着对面一向乖巧到不行的女生。
“怎么会呢?”庄静仰起脸,对他眨眨眼,“只是佩服,您一只家养的猫,看到在路边流浪的猫猫狗狗,都得上前好心劝导一番。”
庄静认真学着,薄爱冷肃的神情。
“这样流浪下去是不会有出息的,怎么这么想不开?为什么不找一个,能把你们当孩子对待的好主人?是女孩子啊,那更不该出门抛头露面。”
对方又冷又沉的声音,也被她学了个十成十。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男生的开怀笑声。
庄静回头望去,瞧见黑色碎发之间一双星目,深邃又明亮。
如同一股温泉倏然流过心间。
庄静立刻移开眼睛。
心脏在她无意屏息的片刻,偷偷摸摸加速蹦跶了好几下。
她下意识捂住胸口,疑惑起来:“心率不齐的毛病又加重了?昨晚没熬夜啊。”
薄爱眼镜后那双狭长的眼,更加凌厉。
他薄唇紧抿,盯着庄静,神色晦暗不明。
庄静正要冲薄爱加大输出,对方突然转身离开。
她默默伸出两根手指,对着薄爱的下半身,做出剪断的手势。
她对着剪刀手吹一口仙气之后,又将剪刀手揣回口袋。
再次听到那个爽朗的笑声,她已经不敢抬头去望。
拎着手上的早餐外带,庄静往自家小区大门的方向走,脑海中却自动回放起,当初那段十分不美好的记忆。
大学毕业那年,她二十二岁,与大她一届的薄爱学长已经处成好朋友。
友谊的起点非常伸手党。
她需要在图书馆占座,在校园贴吧求助,他回了个“好”,第二天就带她入驻自习室,座位就在他隔壁。
在她毕业典礼结束的当天,他邀请她跟同学们,一起去他的新居暖房。
在高档小区大门前,庄静仰头,站在两座栩栩如生的狮子铜像前。
狮子嘴里的滚珠比她两个头还要大。
她边抚摸酸痛的脖子,边感叹:小镇女孩活到今天才明白,啥叫巨物恐惧症!
真是看不出来,自己的好学长原来是个隐藏富二代。
为人随和,朋友遍地,毕业一年就在高档住宅区全款买下自己的房子。
身高实打实一米八,长得还在学校里诸多学妹的审美点上。
听说背地里喊他Daddy的更多。
唉!庄静忍不住叹气。
她女娲姨怎么光顾着学长,也不给她个眼神,她又不贪,随便找个钱多、事少、离家近的工作offer,随便丢给她就行。
好学长将她迎进门,从未听过的古典交响乐在屋内静静流淌。
偌大的房子里,除了他们两个人的说话声,再无人声。
一条名叫“谎言”的丝带正在悄然将她越捆越紧。
庄静本能地后退几步,与薄爱拉开距离,跟随他去参观整间屋子。
薄爱的家装温暖又舒适,可庄静的背上冷汗涔涔,她越看心越凉。
这里完全装修成了她喜好的风格。
巨大的落地窗使光照充足,各个角落绿植繁多。
奶白墙面,长绒地毯,影院级投影幕布。
整整两面墙的书架,摆满精装书籍和精巧摆件。
卧室里就像打翻的调色盘,毛绒玩具的快乐老家。
她确实曾经跟他闲聊过,未来她的家要装成什么样。
现在,这些都出现在他的新家。
艰难地咽了一下干涩的喉咙,她听见自己说:“我记得你喜欢黑白灰的美式商务风。”
薄爱扶了扶眼镜,“可是你喜欢这种,我记得你说过,暖色调更有家的感觉。”
她的两只手在疯狂冒汗,要紧紧绞在一起,才不会不受控制地颤抖。
“很高兴你也有同样的喜好。”庄静双手紧攥起身,琢磨着下一步。
用什么样的姿势夺门而出,比较不冒犯屋主?
“庄静。”
恶魔在低语。
庄静浑身一震,往门边移动的脚步僵在原地,背对着他,眼珠子却不敢转一下。
“你觉得这里做婚房怎么样?”
“学、学长,我突然记不清我家的煤气关了没,我回去看一眼。”
“你没评价我就当你同意了。”
“哈?同意什么了?”
“比起传统婚礼,我更喜欢旅游结婚,将筹备婚礼仪式花费的时间和心力,用在两人亲密关系的建立与磨合上,更有性价比,你觉得呢?”
他在那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庄静扶着阵阵发痛的太阳穴处,“学长,我感觉不得劲儿。”
“唉,”薄爱一声叹息,“你怎么总是这样。”
好像对面站着幼儿园新生,而他是教务主任(高校版)。
“我?不是,为什么一夜之间,学长变得这么……”她不敢说他不正常。
“一定是我来的方式不对,你等我回去检查一下煤气阀,重新再来一遍。”庄静快步往门口走。
至此,她再也没有联系过薄爱,电话、微信、秋秋号,全部拉黑一条龙处理。
那天在回家路上,她在心里不断默念:女娲姨姨,我要的是工作offer,不是结婚offer啊!!!
薄爱当时到底被谁上身夺舍,她到现在都不明白。
好不容易有个处得来的异性好友,终究是错付了。
庄静拎着早饭,仰天长叹,就差遗世独立,羽化登仙。
“小姐,别再往前走。”
身后传来男人的声音,音色清润,又带着些焦急,“庄小姐……”
庄静皱眉,脚下越走越快。
是谁打扰她羽化登仙,装小姐是什么鬼。
突然她脚下一空。
与此同时,温热的指尖划过她的后颈。
在落入黑暗的前一刻,庄静仿佛同时看到天姥姥和老天奶。
她们冲她微笑。
是关爱智障的微笑没错。
黑暗中,手腕上的智能手表发出轻微蜂鸣警示。
【系统检测到,您所处位置低于地平面1.5米,请问是否创建新地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