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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十三年弃置身 “江宗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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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宗主。”
“何事?”
作为一位合格的家主,江澄下意识的就应了声。
嗓音一出,竟是稚语童音,配上久居上位者不怒自威的气势,竟有些小孩学大人说话的不和谐之感。
江澄眼中不由得射出冷电,该死的金光瑶,他到底对自己做了什么!
他开口就要质问眼前这个仙童一般的姑娘。双股长辫,蓝衣蓝裙,明眸皓齿,肤白胜雪,标志得不似人间人物,恍若神仙妃子。虽然才十小几岁的样子,端的是气质无双,偏偏一双灵动的眼睛,又把她向凡间拉回了几分。
关键是这姑娘周身像是泛着一圈清亮的柔光,在黑夜里格外令人心生亲近。
江澄忽然发现自己和这姑娘都处在一个泛着莹润蓝光的大阵之中,似乎还有灵气源源不断的涌入他的身体,让他的灵台也一片清灵,他的丹府也飞速运转着。
不对,他的丹府!他的金丹呢!金光瑶这厮对他做了什么!江澄目眦欲裂,眼光不由得又冷了几分。
“金光瑶派你来的?金凌呢?其他人如何了……”
话未毕,心念电转,最后的画面闪现:
金光瑶看似势弱,实则巧言令色,言语攻心,扰他心神后一弦洞穿他胸口,显示无感,却见鲜血不断涌出,直到他瘫软到金凌身上,才意识到那些东流西淌的,如同覆水难收的,是他的血。魏无羡惊惶地从蓝二身边跑来,一张不同于记忆里的脸上破天荒地褪去了吊儿郎当,好像想给他止血,却惊觉自己修的是鬼道,对活人并无一点帮助,犹犹豫豫不知道想做甚。他想发出平日的冷哼,挥退他,滚开,谁要他的帮助,他和他的蓝二好好呆一边去就行,他江澄还没有那么柔弱。
“呼呼……”可是只有气音发了出来。伤在两肋间,眼前直发黑,还发红,大抵有血溅到眼睛里了,不知是谁的,可惜也没有力气去擦了。江澄这才意识到,自己约摸是要死在金光瑶的暗算之下了。可悲可笑。到头来,他到底是要死在自己的脾气上了吗?倒是应了那些个碎嘴子平日里的咒怨。
一瞬间的走马灯,眼前血红的一片。他看见莲花坞的尸山血海,阿爹阿娘被血浸透的衣襟,戒鞭伤口流个不停的血,射日之征里温家上下染红天边的血,阿姐飞扑上前,被剑洞穿后,逆流成河的血……血,一直流。江澄发现,他一直想护住所有人,到头来,他连他们的血都捂不住,只能一次次任他们的尸体在手中冰凉沉寂,流血百步,只能一次次看着手被他们的血染红,而后是衣袖,最后是衣衫。
到如今,他的血,也捂不住了,太多次了,没什么痛感,只是金凌在嚎啕大哭,煞是扰人清净。
江澄的眉峰微微簇起,嘴角却轻轻地勾起,侄子还是这么爱哭,就像他孩提时期,总是哭闹找阿娘,而他只好抱起他哄,哼了一遍又一遍阿娘儿时哄他的小调,每每筋疲力尽,自己也在小床边沉沉睡去;也像后来他长大,总和他对着干,在外面被欺负了,只会回来偷偷哭,他帮他立威,他又像小时候一样哭得稀里哗啦,却不想让他看见,在抄手游廊,在屋柱后藏匿。
金凌,舅舅不是个好舅舅,你怨我也无妨,我走之后,你要好好长大啊……
只可惜真心话太多,到嘴边只化作了咳不尽的血沫。
至于魏无羡,倒也是无话可说,如今他回来了,我却是要走了。终究是故人不复。
那些误解,那些恩怨,那些我当家主他做下手的誓言,还有这颗金丹,就由我带进坟墓。
魏无羡倒是个会带孩子的,倒也是能让人安心些,阿凌才认识他几天,恍然倒像是忘了我这个舅舅……看在阿姐的份上,阿凌也能被护上一护,江氏如今欣欣向荣,客卿们拼一拼也未尝不能在世家里杀出一条血路,若不成,他们个个身怀异禀,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如此,也算了无身后事了……
好累,真的好累。这三十三年,他一直在挽救,却不停地失去,他已经不想继续了。
就让他这样离开吧。
来往赤条条无牵挂。
江澄最后抬手,想抹掉金凌的泪,可惜停在了一寸之外,那冷玉般的手便直直的垂落,失去了最后的生机。
紫电灵光大胜,又霎时黯淡,璀璨光华褪去,像婴孩般蜷缩起来,勾上了金凌的指尖。
银、紫、红。
这是紫电多少次染血?它不知道。它只感觉到上一任主人的生机已然流尽,而新主人的神魂健康有力。它从来不懂,道别,是一件难事。
“舅舅!我再也不偷偷跑出去了!我再也不气你了!都是我的错!你答应我啊舅舅!”
雨幕里,少年人滑跪在地上,脱力的大叫,脊背拱起,像受惊的猫,几乎低到尘土里去。他拼命地想把紫电从手上扣下来,可是紫色的银环死死地扣在手上。不知是江澄的执念太深,还是金凌的手,太颤抖。
“江晚吟!你要和阿爹阿娘一样弃我而去吗?”厉声穿过雨幕。
明黄色和泥地和在一起,一点朱砂看不分明。
亮紫色与血色交织着,再不似从前的鲜艳。高傲的神色褪去了,只有眉头还蹙着,曾经炫目犀利的眼神消失了,冷玉般的肌肤好似霎时间失去了光泽,面若金纸,枯槁着。若非亲眼所见,很难想象那么傲的人,几息间就成了这副模样。
若是江澄还活着,定然会把所有看过他这幅摸样的人都杀了,他是多好面子的一个人……
魏无羡恍然想,蓦的眼眶一酸。
蓝二闪身过来掰过他的肩膀,不让他再看。
聂怀桑脱力地怔愣着,脸色惨白。
蓝曦臣脱口道:“阿瑶你……”
“事到如今了你还在喊他‘阿瑶’!”
“蓝宗主,你睁眼好好看看,你的好义弟,究竟是个什么东西!你也眼盲心盲吗?”
红着眼眶,金凌爆发了。
众人忙抬手拦他,怕他激动之下做出蠢事。
“别拦我,我再也不会犯浑了。”他脱力般坐在地上,金星雪浪黯淡无光。
“金光瑶,这么多年,我喊你这么多声小叔,你配吗?”
“我舅舅他与你何仇何怨?不过是挡了你的道,你就要杀了他吗?你究竟是什么东西!”金凌悲怆道,已然有几分癫狂。
在魏无羡眼里,这抹黄色身影恍然与多年前故人身姿重叠。
像,太像了。
不等他回忆,金凌抬手,一管漆黑的东西凌空飞来,他下意识一握,低头,竟然是陈情。
“舅舅袖子里的,想必是给你的了,喏,拿好了。”少年的声音已经哑了,哪里还有半分骄矜?
闭了闭眼,故人沉默的尸体,再也吐不出刻薄的话语,魏无羡举笛,深吸一口气……
不过那都是后话了。江澄早已死去,哪里还看得到这些?
回忆过后,江澄确认自己是死了,绝无转圜余地。
胸口现在好像还隐隐作痛,心下生疑,开始打量周遭。
“江澄。”
“你重生了。”
江澄猛然抬头,杏眼圆睁。
骗人。他的第一反应。从小受安魂礼,死后灵魂连鬼都无法化作。魏无羡修那样妖邪的鬼道,也没受过像他这么多的安魂礼,能重生,被献舍,还有一丝可能。而他,怎么想都没可能重生,他还没这么大的机缘。想到此节,江澄轻嗤一声,不对别人,嘲讽自己罢了。
“现在是你十岁,出门去找你阿姐和魏无羡。不信你看看自己。”对面叹了口气,却不是不耐,江澄竟从声音里听出一丝怜惜的情绪,这实在是太过久违。
看手。
心里有个声音说。
颜色很白,却富有生机,这的确不可能是鬼的手。
江澄瞳孔微震。
不对,这手太小了。
而且也没有紫电。
确凿是自己的手,还是小时候的手。
江澄笃定。
他欣喜若狂,几乎立刻要跳起来,找个地方看看自己的脸,姣好的五官都狰狞了起来。
“嘶,江澄你快把我放下来,喏喏,你看这个就好啦。”对面的少女不知从哪里掏出了一面银镜,一手递了过来,江澄这才发现,自己已经把她的手腕攥得微微发红,忙得把手松开,颤抖着接过镜子。
镜中人面庞稚嫩,完全没有后日皱纹,是他十岁时天真的脸庞。他恍然,抬手抚上眉间,那道道如刀劈斧凿的刻痕失去了踪影。那时他还是阿娘的小阿澄,尚未趟过那二十三年风霜。
镜子里,那有些陌生的青涩脸庞挂下两行泪来,江澄却恍然未觉。
原来只要执念够深,从小受安魂礼的灵魂死后也不会安宁,这是江澄第一次知道。
重生了?
真是天无绝人之路。
那他是不是,是不是……
江澄的指甲掐进了皮肉里。
“我会帮你救下江家,还有其他人。”
少女清亮的嗓音与江澄的心音重叠,在他胸口震荡开来,像云梦烟泽惊起的波澜。
他抬眼,终于与少女对视。
喉头滚了滚,江澄行了个大礼。
“江某还不知姑娘贵姓,先前唐突了。”
那边也还了个大礼,不知是为何。
“我叫李鹤鱼,来自…大唐,师从玉虚子,踏破虚空,来此界历练。”
“如你所知,我认识你,知道你的名字,甚至是,你的过往。”
说到这里,李鹤鱼停顿了一下,似乎有点悲伤。
江澄预感到她下面要说出很重要的话,凝神看向她。
“我不瞒着你,江澄,你们的世界,在我们那里是一本小说,嗯,就是话本。”
明月清风中,江澄突然笑了,紧了二十年的眉头骤然松了。
那笑如同晴光照雪,晃得李鹤鱼闭了闭眼。
“仙长,那我猜,主角当是魏无羡,江某一家大抵是配角吧?”
他当真是个聪明人。李鹤鱼点点头,看着他的笑,她却感觉心口堵堵的。
“我直接带你看吧。”不愿再看他,李鹤鱼拉过他的手,晶莹的蓝光绕过他们的手腕。
半晌无言。只是江澄的嘴角抖了抖,揉了下太阳穴,又恢复了清明。
“可笑我半生飘零,父死母死姐夫阿姐死,到头来,只是作者随手挥就,几行大字。”
李鹤鱼也没话说,很犀利啊,少年。
“但如今你又有了一次机会。”李鹤鱼道。
“你得先想个办法把我带回去,再详细制定作战计划。”
作战计划么?倒是新颖的用词。
本来江澄还没想过这个问题,带回去个人罢了,难道还有人敢为难他这个家主?却突然想起现在自己还是个十岁小孩,嘴角不由得抽了抽,多年经营一朝湮灭,如今行事多受掣肘,未来如何计划,如何行动真成问题。
但再多想什么也是徒劳,眼下阿姐就要来了,如何把小仙人带回去才是要紧事。
有了仙人助力,他江澄无论如何也要把江家护下来。
仙人哪里会莫名帮助他?一定是有所图罢了。
“招惹”仙人必不是安全明智的选择。
但他没有那么多选择,也没有顾虑,最差不过和上世一样了。
知其不可而为之罢了。
无论用什么代价,哪怕是自己的生命,江澄也在所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