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荷糖》唸唸初祎

14、温水煮蛙，爱是慢性毒药

　　天，又亮了。

　　我是在地板上醒过来的。

　　浑身酸痛，像被卡车碾过。

　　我抬起头，看到哥哥还坐在轮椅上。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睡着了。头歪在一边，呼吸很轻。

　　我轻手轻脚地爬起来，去给他打水，洗漱。

　　我学着以前他照顾我的样子，把毛巾用温水浸湿，拧干，一点一点地，擦过他的脸。

　　他的皮肤，还是那么好。

　　我擦得很慢，很轻。

　　他似乎感觉到了，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我赶紧停下。

　　他没有醒。

　　我看着他，心里一阵刺痛。

　　以前，他总是嫌我洗脸太马虎，总是会亲自帮我洗。他说，我的脸，是他一个人的宝贝。

　　现在，我想帮他洗，他却连睁开眼看我一眼，都不愿意了。
　　我看到地上有掉落的纸张，我想把它捡起来，我无意间看到地上的内容

　　给乐知语的信
　　乐知语：

　　写下这封信的时候，我没有什么华丽的话，只想认认真真告诉你一件事——请你一定一定，对自己好一点。

　　你总是太在意别人的感受，太强迫自己做到最好，太害怕出错，太害怕不够完美。你把所有压力都悄悄藏在心里，把所有委屈都自己消化，好像只要足够努力，就能让一切都变得圆满。可我想轻轻告诉你，真的不用这样。

　　这个世界上，从来就没有完美的人，也没有完美的事。每个人都会有笨拙的时候，都会有做不好的瞬间，都会有无力改变的结果。那些你反复纠结的细节，那些你耿耿于怀的过错，那些你觉得不够好的地方，其实都只是你太认真、太善良，才会对自己如此苛刻。你已经很努力了，已经很用心了，已经比很多人都要珍贵。

　　放过自己吧，别再和自己较劲了。

　　不必事事都做到无可挑剔，不必人人都对你满意，不必强迫自己永远坚强。你可以累，可以犹豫，可以难过，可以不那么懂事，可以允许一切不完美发生。放过那些无法重来的过去，放过那些让你失眠的夜晚，放过那个一直紧绷、一直为难自己的你。

　　你最先要学会的，是好好爱自己。

　　爱自己的情绪，爱自己的感受，爱自己的不完美，爱那个普通却认真生活的你。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照顾自己，别让自责困住你，别让难过拖累你。你值得被温柔对待，而第一个对你温柔的人，必须是你自己。

　　不用急着变好，不用逼自己成长，慢慢来就好。和自己和解，和过去和解，接受所有不完美，也珍惜所有小美好。从今天起，对自己宽容一点，心软一点，偏爱一点。

　　夜色慢慢沉下来，别再胡思乱想，好好睡一觉。
　　把今天的烦恼放下，把心里的纠结放下，安安稳稳地休息。

　　我一直都在。
　　明天见。

　　我不知不觉的看哭了，我抬手把眼泪抹掉。

　　我把水倒掉，去厨房端来早餐。

　　是老爷子让人准备的，很丰盛。

　　我端着盘子，走到他面前。

　　“哥，吃点东西吧。”

　　他看着我，眼神空洞。

　　“你是谁？”他又问。

　　“我是……知语。”我低声说。

　　“知语？”他念着这个名字，似乎有点熟悉，又很陌生。“爷爷说，你不乖。”

　　我心里一紧。

　　“我不乖？”我苦笑，“是，我不乖。我不该跑，不该带你一起走。”

　　我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递到他嘴边。

　　“哥，张嘴，吃点东西。”

　　他看着我，没有动。

　　“我不饿。”他说。

　　“你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我坚持，“不吃东西，身体会受不了的。”

　　“我的身体，不用你管。”他别过头。

　　“哥……”

　　“我说了，不用你管！”他忽然激动起来，手一挥，打翻了我手里的碗。

　　“啪！”

　　碗摔在地上，碎了。

　　白粥洒了一地。

　　我愣住了。

　　他看着我，胸口起伏着，眼神里有愤怒，有厌恶，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情绪。

　　“滚。”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我看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想说，我是为了你好。

　　我想说，你这样会饿坏的。

　　可是，我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慢慢地蹲下来，去捡地上的碎片。

　　“你别动！”他忽然又喊。

　　我手一抖，碎片划破了我的手指。

　　鲜血，流了出来。

　　他看着我的手，眼神一紧。

　　“你……你没事吧？”他问。

　　我摇摇头，把碎片扔进垃圾桶。

　　“没事。”我说，“一点小伤。”

　　我找来扫帚，把地上的粥和碎片，都扫干净。

　　整个过程，他一直看着我，一句话都没说。

　　打扫完，我又去厨房，重新端来一份早餐。

　　“哥，再吃一点吧。”我把粥放在他旁边的桌子上，“就算你不为了自己，也为了……我。”

　　他看着我，良久。

　　然后，他伸出手，拿起了勺子。

　　他慢慢地，一口一口地，把那碗粥，吃了下去。

　　我看着他吃，心里有了一丝微弱的希望。

　　也许，他还没有完全忘记我。

　　也许，他还有一点点在乎我。

　　吃完粥，他对我说：“我想出去走走。”

　　我一愣。

　　“出去走走？”

　　“嗯。”他看着院子的门，“我想去看看外面的树。”

　　“好。”我赶紧去拿轮椅的钥匙，“我推你去。”

　　我推着他，走出了那个小院。

　　林家的后花园很大。

　　有树，有花，有湖。

　　他看着那些树，那些花，眼神里，似乎有了一点光彩。

　　“这棵树……”他指着一棵桂花树，“我以前，是不是在这里，抱过你？”

　　我心里一颤。

　　“是。”我说，“去年秋天，桂花开了。你在这里，亲了我。”

　　他看着那棵树，很久。

　　“是吗？”他笑了笑，“我忘了。”

　　我推着他，走到湖边。

　　湖水很静。

　　他看着湖水里的倒影，看着我。

　　“知语。”

　　“嗯？”

　　“我以前，是不是很爱你？”

　　我浑身一震。

　　我看着他，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是。”我哭着说，“你以前，很爱很爱我。”

　　我又一次说出了那个禁词

　　他也看着我，伸出手，想帮我擦眼泪。

　　可是，他的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他看着自己的手，眼神里，充满了迷茫和痛苦。

　　“可是，我现在，不爱你了。”

　　他说。

　　“我不爱你了。”

　　“我不爱你了……”

　　这三个字，像一把把尖刀，一刀一刀地，插在我的心上。

　　我看着他，眼泪模糊了视线。

　　“为什么？”我问。

　　“为什么？”

　　他看着湖水，眼神空洞。

　　“因为……”他顿了顿，“爷爷说，爱是罪恶。”

　　“是吗？”

　　“是。”他转过头，看着我，“知语，你走吧。”

　　“我不走。”

　　“你走吧。”他说，“我不想再害你了。”

　　“你不害我。”我抓住他的手，“是我害了你。”

　　“是我不好。是我太贪心。是我拉着你一起下地狱。”

　　“哥，你打我吧，你骂我吧。”

　　“只要你能好好的，让我做什么都行。”

　　他看着我，眼泪，顺着眼角，流了下来。

　　“知语……”

　　“嗯？”

　　“我好难受。”

　　他说。

　　“哪里难受？”

　　“这里。”他指着自己的心口，“好痛。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这里，跑出来一样。”

　　我看着他，心如刀绞。

　　我知道，那是他的记忆，在反抗药物。

　　那是他的爱，在反抗老爷子的洗脑。

　　“哥，别怕。”我紧紧地抓住他的手，贴在我的脸上，“别怕。我在。”

　　“知语……”

　　“我在。”

　　“我好像……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

　　“我梦见……”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了一丝清明，“我梦见，我把你，关在了一个笼子里。”

　　“然后呢？”

　　“然后……”他皱着眉，似乎在努力回忆，“然后，笼子里，长满了刺。那些刺，扎进了你的身体里。你流了好多血。”

　　“我好疼。”他说，“我好疼，知语。”

　　我抱着他，哭着说：“不疼了。不疼了。”

　　“那些刺，不是扎在我身上，是扎在你身上。”

　　“哥，你醒醒好不好？”

　　“你看看我。”

　　他看着我，眼泪，流进了我的脖子里。

　　“知语……”

　　“我在。”

　　“我好像……”

　　他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脚步声。

　　是老爷子派来的人。

　　“少爷，该回去喝药了。”

　　哥哥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看着我，眼神里的那一丝清明，瞬间消失。

　　他又变回了那个空洞、冷漠的乐知夏。

　　“回去吧。”他说。

　　“哥……”

　　“回去吧。”他重复了一遍，“该喝药了。”

　　我推着他，慢慢地往回走。

　　一路上，他一句话都没说。

　　回到小院，那个人，已经把药准备好了。

　　是一碗黑褐色的药汤。

　　“少爷，请喝药。”

　　哥哥看着那碗药，眉头都没皱一下，接过来，就喝了下去。

　　喝完药，他对我说：“知语，我想睡一会儿。”

　　“好。”我扶他躺下。

　　他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

　　我知道，等他醒来，他又会忘了今天在湖边说过的话。

　　他又会变成那个，不认识我的，乐知夏。

　　我拿起他刚才喝药的碗。

　　碗底，还残留着一点药渣。

　　我凑过去，闻了闻。

　　很苦。

　　还有一股，我说不出来的味道。

　　我伸出舌头，舔了一下。

　　瞬间，一股麻痹的感觉，传遍了我的舌尖。

　　我赶紧把碗放下。

　　我看着床上的哥哥。

　　他在睡梦中，眉头紧锁，似乎很痛苦。

　　我慢慢地，跪在床边，把头，轻轻地靠在他的床沿上。

　　“哥……”

　　我轻声说。

　　“你睡吧。”

　　“我不走。”

　　“我就在这里，守着你。”

　　“哪怕你忘了我一辈子，我也要守着你。”

　　“直到你，想起来为止。”

　　我哥哥送我的薄荷糖是世界上最好吃的糖。

　　现在，我的嘴里，却只有这药汤的苦味。

　　苦得让人，想死。

　　如果这世间，非要让我们承受这样的痛苦，那我认了。

　　只要能跟你在一起。

　　如果这个就是他们口中的罪恶，那我甘之如饴。

　　哪怕，你已经，不记得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