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前尘（下） 我还没有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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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恶魔也会和人类做朋友吗？”小柠问。
谢白不太喜欢这个称呼，小眉头皱了皱，却是没有发作，只是不高兴地看着这个他刚打算教的朋友。
“我不是恶魔。”他解释道。
“那你是什么？”小柠问：“你长得那么奇怪。”
谢白眨了眨眼睛，属实是没见过这样的小孩，他抓着栏杆的手紧了紧，一时间，开始怀疑，自己不睡觉跑来交这个不友好的朋友，是不是一个正确的决定。
沉默片刻，他道：“你这样不礼貌的。”
小柠却笑了。
“小琪欺负你的时候，也不礼貌啊，我打他的时候也不礼貌啊，你是现在才知道我不礼貌吗？”
话音未落，她又装的像个小大人似的，一脸高深莫测道：“小孩，你要知道，这个地方，没什么礼貌的人。”
小柠从小展现出的出色的语言天赋，听的小谢白两条细细的眉毛快要拧成麻花：“……”
他感觉这话不太对，但由于处于幼崽时期，他现在还不足以理解这句话的深奥。
虽然谢白说不过小柠，但他不是只有这一个选择。于是，在小柠一脸求夸奖的神色下，谢白默默放开了窗户上的栏杆，从门前的石头上跳下来，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就走。
边走，他还边低声念叨着：“我在梦游，我没来过……”
如果说小柠是嘴上不讲武德，那谢白就是行动上不讲武德，直接看呆了小小年纪还没见识过社会险恶的小柠。
“诶！你别走啊！”小柠几步跑过来，抓住栏杆冲他喊。
她的房间与别的小孩不同，对她的监管也和其他小孩不同，比如在她睡觉的时候，她的房间是会锁上的，为了防止她出来捣乱。
因而现在，小柠只能看着差点成为自己朋友的“小恶魔”逐渐走远，干着急，却什么也做不了。
真可恶，来都来了，凭什么就这样走掉，说好要当我朋友的，凭什么说话不算话！
握着栏杆瞬间收紧，小柠的手手死死攥着，控制不住的坏心思在心底生根，不多时长成苍天大树。
小柠想，他要是敢这么离开，下次她一定要报复谢白。
指甲陷进掌心，她咬牙，打算再给谢白最后一次机会。
“你回来，以后我让他们都欺负不了你！”
谢白的脚步一顿，似乎是被这个条件打动，默默收回了脚，转身回望那个被关在“监牢”里的小女孩。
“可是你自身难保。”
谢白的眼神很冷淡，他承认，自己今晚前来的原因有想要找个“靠山”的成分，所以他要先评估这个“靠山”到底靠不到得住。
然而，小柠却丝毫没有被他的态度震慑。暴虐的情绪因为对方的识相，逐渐平息，小柠的眼神逐渐恢复清明。
她从小是个怪胎，没办法用正常的情感去对待朋友，可如果他们是互惠互利的关系，那她就不需要在意对方的感受。
只要她一直能有解决问题的本事，那么谢白就不会离开她，换言之，就算谢白不和她玩了，她也可以打谢白一顿，威胁他继续陪着自己。
想清楚一切，她开始向对方推销自己：“我打架很厉害，虽然我清醒的时间不长，但我可以在不睡觉的时候帮你教训所有欺负你的人，让他们不敢再欺负你。”
谢白静静看着她，月光盛满眼眸，她的眼睛宛若坠入人间的星子，顿了片刻，他道：“但是那样你会被大人惩罚。”
小柠一怔，任由晚风吹散她额前本就凌乱的碎发。
小孩子的声音轻轻的，砸在她心上却重重的。
她想，她刚来的时候，身边的孩子们会因为她的怪异而集体欺负她，工作人员会因为她的不安定而将她关在房间里，给她吃大量睡觉的药……哪怕她没有恶意，哪怕她不喜欢，可是没有人会在乎她的想法，所有人都下意识选择了对自己来说最合自己心意的做法。
长此以往，她也养成了自私任性却又下意识忽略自己的性格，在她看来，只要她可以为谢白提供庇护就好。至于她可能因此而付出的代价……她自己都不在意了。
但是现在，谢白为她想到了。
小孩子的情绪总是来的快也去得快，或许是从来没怎么得到过关心，小柠现在已经完全忘了自己刚才还有想要报复对方的想法。
她愣愣回望着谢白的眼睛，旋即眼睛一眨，拍着胸口，得意洋洋地跟他保证：“我不怕他们，你也别怕！”
“就算死掉，我也会保护你的！”
闻言，谢白突然上前将手伸进窗户，想要打她的嘴，最终却下去狠手，只是轻轻拍了拍。
他道：“不要说这样的话。”
“我相信你，那以后我每天来陪你，你要保护好我，也要保护好自己哦。”
“嗯嗯。”
小柠抓着栏杆使劲儿点头。
“那从今天起，我们就是朋友了！”
……
在一个平静的夜晚，不睡觉的坏小孩和被大家排斥的小恶魔结成了带有交易性质的好朋友。
从那以后，小恶魔出现的地方总会跟着一个幽灵般的影子。
小小的他们成了彼此在这个陌生的地方唯一的羁绊。
他们一起吃饭，后来谢白也住进了小柠的房间，他们一起在晚上玩手影游戏，一起看窗外的月亮，然后一起睡觉。
小柠会在谢白晚上做噩梦的时候轻轻拍他的背，就像妈妈那样——虽然他们都没有妈妈。
孤儿院里的孩子们都知道，那两个怪胎成了朋友，嘲笑过后，他们也依然不会停止对“异类”的“排斥”。
每当这时，小柠用拳头赶走所有想要伤害谢白的人，谢白不会打架，却也会用身体死死护住小柠。
一起挨完打，他们一起爬上院子里的一棵大树，并排坐在一起，看高高院墙那边的夕阳。
夕阳余晖折射在云彩上，将天空渲染成色彩缤纷的画布，上帝随意挥洒笔墨，便是一幅抽象又写实的佳作。
小孩不懂什么艺术，也没什么烦恼，对着美丽的夕阳不会像大人那样有万千感慨。他们只是坐着，沐浴着霞光，然后揉着刚才被打红的胳膊和被抓花的脸。
“哎呦，我的天，疼死我了。”小柠抱着胳膊揉，余光扫到一旁另一个人，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刚才你不来帮我，怎么还捣乱呢？压着我，我怎么打他们？”
谢白捂着被抓烂的脸，眼睛登时睁得老大，似是没见过这么忘恩负义的人，自己刚才可是为了护着她挨了好几个拳头！
“我在保护你啊！不然被抓烂脸的就是你了！”他解释道。
小柠一听就急了：“不信任我？”
谢白捂着脸，没说话，一对水汪汪大眼睛里的怀疑早已溢出眼眶。
小柠当下气的就像打他，小拳头在空中挥了挥，最终还是愤愤放下：“算了，我也不是那么不识好歹的人……”
“这次就先谢谢你，下次你可千万不能捣乱了！”
谢白：“……”
怎么感觉头也跟着疼了？
他放在捂着脸的手，转过头看天空，希望脸上的血痕可以快点结痂，要是可以不留疤那就更好了。
没了手的遮挡，脸上受伤的地方直接暴露在空气里，刺激得火辣辣的疼，按照正常这个年纪的小孩受了这样的伤早就扑到父母怀里哭唧唧了。
但谢白没有可以哭诉的父母，他也没有哭，只是满脑子想着下次如何拉开打上头的小柠。
突然，他感觉脸上一凉，刚要扭头就被拍了脑袋，然后就听见小柠嗔怒的声音：“不要动！”
“我可就这一个创可贴！”
小柠小心翼翼地把这个来之不易的小兔子创可贴贴在谢白脸上，贴好后又吹了吹，嘴里念叨着“痛痛飞走了……”，最后再检查一遍，确保没有翘边。
做好一切后，她放下手，怎么看怎么满意，对着谢白得意道：“好了！”
“怎么样，我对你好不好？是不是已经感动了？觉得这辈子能交到我这个朋友是三生有幸？”
谢白看看她还红肿着的胳膊，又摸了摸脸上的创可贴，问道：“那你怎么办？”
小柠大手一挥，转过身体去看天空：“我没事，明天就好了，你这不一样，你这破皮了，会发炎的。”
谢白的眉头还是紧紧拧着，深不以为然，还想再说什么，却被小柠的笑声打断。
“哈哈哈哈，你看天上的云是不是特别漂亮？以后我们每天都来看这样的天空吧！”
谢白没有回答，只是沉默转身，对着夕阳低头。
没得到回答，小柠也少见地没生气，只是自顾自对着夕阳做鬼脸，一个人也玩的挺开心。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时间仿佛静止，他们一辈子都在这棵树上，这场晚霞里。
良久，谢白道：“你以后打算怎么办？你想离开孤儿院吗？”
小柠不理解他为什么这么问：“为什么要离开，我走了，你怎么办？”
“那如果我先离开呢？”
原本笑着的嘴角逐渐压平，小柠整个身体像被抽去了力气，喉咙有些发干，她还是强撑起精神问：“有人要收养你了吗？”
她猛地站起来，很想笑着说自己根本不在意，可下垂的嘴角就像挂着两个秤砣，根本不受自己控制。身体彻底不听大脑的话，开始微微颤抖。
“那我当然恭喜你呀！只是你经常要来看我，不然等我长大了，我一定报复你的……你知道的，我一直是个坏小孩！”
小柠不想接受，自己刚找到的朋友马上就要离开自己这个事实，她孤独了很久，再也不想体验那种感受了。
而那边，谢白依旧低着头，他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小柠他其实来自异世，总有一天他要跟着系统回到自己的世界，可他没办法带走小柠。
“等我走了，你的后半生都会顺遂的，我保证。”
这句话就像一把火，彻底点燃了小柠心中的那根炮仗——这个人怎么能这样，她都已经很努力说服自己接受了，他为什么不能按照自己的心意来说，说他不会抛弃自己，说他回来看她，然后他们就可以一起开开心心地商量以后的事。
谢白要一周回来一次，不，三次，不，四次，不不不，他每天都要回来看她，他可以不一定做到，但她就是要这个承诺。
小小的身体再也没办法消化这么强烈的感情，小柠狠狠跺着脚，震得树叶扑簌簌掉了一地。
“不想回来就不回来，说什么安慰我的假话，我其实也没有很想和你做朋友……谢白，从今天起，我们绝交！”
说罢，不顾眼角滚落的泪珠，小柠两三下跳下树枝，跑远了。
夕阳拉长了她的影子，她捂着脸，从背影来看，像是跟他无声的告别。
【宿主是否选择此刻会到原世界？】
幽兰荧光照亮了谢白还带着婴儿肥的小脸，他问道：“你说的，只要我回去，就可以帮我实现愿望。”
【没错，等宿主回到原世界后，为了补偿时空漏洞对您造成的损失，我们可以视线您的一个愿望。】
“那我要她——”
他手指着小柠跑开的方向：“我希望她的病能痊愈，然后遇见一个爱她的人，后半生平安顺遂吧。”
后面几个字他念得很轻，仿佛飘在空中的羽毛留恋风的温度迟迟不肯落地，其实他也舍不得小柠吧……
谢白是时空混乱意外来到这里的，他来到这里没有目的，没有企图，也没有羁绊和留恋，只有小柠。
小柠，也就是后来的孟乐柠，她是气运之子，是天道的孩子，与落繁先甜后苦、少年意气后抱憾终身的剧本不同。
天道给她的，是天生残缺的身体、孤独的童年、是成长道路上数不清的磨难……
但因为谢白的到来，她的身体得以痊愈，短暂拥有了爱她的家庭，从此那些沉重的痛苦都与她无关，她的生长路上，只会有那些所有少女从孩子长成大人都会经历的敏感任性的青春。
“原来……是你吗？”
孟乐柠双眼泛红，怔愣地看着谢白的身体在夕阳里越来越透明，金色的霞光透过谢白的身体，夺走他的影子。
在消失的最后一刻，似乎心有所感，他的目光突然移向某处，透过霞光，透过时光，小小的谢白看见了长大后的孟乐柠。
她看见的他的嘴唇蠕动，最后组成一句话。
“要、幸、福、啊！”
随着小谢白的消失，整个世界开始崩塌，在夕阳余辉里宛若末世降临。
所有的一切化作碎片，随风飘扬，每一骗碎片里，孟乐柠看见了她离开谢白后的人生。
在一个平常的早晨，她床上起来，发现自己没有睡在那个单独的小房间，而是和所有小朋友一样睡在一起。
身边的谢白早已不再，可她却不再为他伤心，她开始像正常小朋友一样，和她们一起吃饭、一起玩耍、一起睡觉……甚至，她很快有了新的朋友。
拥有的幸福越来越多，关于谢白的记忆越来越模糊。
直到她被一对好心的夫妇收养，从孤儿院离开那晚，她发了场高烧，自那以后，那个名叫“谢白”的小男孩永远沉睡在她记忆的鸿沟里。
而小柠，有了新的名字，开始了新的人生。
她不再是孤儿、不再怪异、不再孤独，她有了爱她的养父母，有了志同道合的朋友，随着心智的成长，她更是有了自己的理想和追求。
在天道没有察觉的地方，她已经长成了璀璨夺目的样子。
直到天道来接它的主角回家，孟乐柠无法抗拒地来到修真界……
一阵疾风吹过，孟乐柠下意识抬手遮挡面部，霎时，所有记忆碎片在疾风中化作黄沙，又被风卷着撒在她身上。
顷刻间，光影变换，纯白的虚无空间变成修真界边境常年弥漫的飞沙。
不远处传来异动，她转头看去，几个魔族喽啰正在旁边蠢蠢欲动，还不等她搞清楚情况，几道冷白剑光已经悄然劈下。
孟乐柠傻傻抬首，透过被洞穿的屋顶，高空之上，她看见一道纯白似雪的身影。
一如初见，也是重逢。
还未言语，泪水已经盈满眼眶。
因为小谢白离开的悲伤穿过十几年光阴，似乎这时候才追上她，心脏一时痛到不能自已。
孟乐柠捂着心口，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哭的没了形象。
透过眼泪，她看着那道白色身影摇摇晃晃地朝她靠近，她想，应该开心的，可手掌一离开胸口还是会隐隐作痛。
她死死低着头，边哭边笑：“真是的，这么就也不来看我……”
旋即，她抬起脸，眯起眼睛，任由眼泪大颗大颗砸下，冲谢白勾起唇，笑道：“我还没有忘记你哦！”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前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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