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了》九日台

32、第 32 章

　　从内蒙古回来的那天，天很阴。

　　飞机落地时是下午，沈寂云的司机把我们分别送回家。车停在我家楼下，他坐在后座没动，只是看着我拎起行李。

　　“到了说一声。”他说。

　　“嗯。”

　　我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和草原上的不一样，是城市里那种带着灰尘味的干冷。

　　回到家，门打开的瞬间，熟悉的压抑感就涌了上来。客厅很安静，妈妈在厨房不知道忙什么，油烟机嗡嗡响。爸爸不在。我拎着行李上楼，经过弟弟房间时，门关着，里面传来游戏音效的声音。

　　就这样吧。习惯了。

　　晚饭时爸爸妈妈没怎么说话，偶尔几句也是关于过年的安排，语气平淡得像在念通知。弟弟低头扒饭，从头到尾没抬头。我夹了几筷子菜，也没什么胃口。

　　“瘦了。”妈妈看了我一眼。

　　“嗯。”

　　“在同学家没好好吃饭？”

　　“吃了。”

　　她没再问。我也没再解释。

　　晚上我躺在自己床上，望着熟悉的天花板，忽然觉得有点恍惚。在沈寂云家的那些天，每天有人一起吃饭，偶尔说话，更多时候各做各的但也不觉得尴尬。安静，但不会让人喘不过气。

　　现在回来了。

　　明明只待了十天，却好像过了很久。

　　第二天下午，我正窝在房间里发呆，门被轻轻推开了。

　　弟弟站在门口，探头探脑的，像只警惕的小动物。

　　“哥。”他小声叫。

　　我看着他。他比我小几岁，平时在家总是咋咋呼呼的，此刻却有点缩手缩脚，手里攥着什么东西。

　　“怎么了？”

　　他走进来，反手把门带上。然后走到我床边，从兜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纸币，塞到我手里。

　　两张红的。两百块。

　　我愣住了。

　　“你干嘛？”

　　他不说话，低着头，肩膀开始抖。

　　然后我听见他吸鼻子的声音。

　　“哥，”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我好想哭……”

　　我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平时那么闹，那么被宠着，摔一跤都要嚎半天让爸妈哄。可现在他站在我面前，偷偷塞钱给我，说自己想哭。

　　“他们……”他吸了吸鼻子，“一直吵架。你不在的时候，天天吵。”

　　我沉默着。

　　“昨天晚上把杯子摔了。妈妈哭了。爸爸摔门出去，半夜才回来。”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我躲在房间不敢出来……”

　　我看着他那张还没完全长开的脸，眼眶红红的，强忍着不掉眼泪的样子。

　　忽然觉得胸口很闷。

　　我伸手，把他拉过来，让他坐在床边。

　　“别哭。”我说。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

　　“可是……”

　　“以后这样的日子，”我顿了顿，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还有很久。”

　　他抬起头看我，眼睛里带着惊恐和不解。

　　“所以现在哭，太早了。”

　　我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这些话是对他说的，还是对我自己说的？但看着他这副模样，我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那时候没人告诉我这些话，我只能自己一点点熬过来。

　　他愣愣地看着我，眼泪还挂在脸上。

　　我抬手，用袖子给他擦了擦。

　　“钱你拿回去。”我把那两百块塞回他手里，“我不要。”

　　“可是……”

　　“没有可是。”我打断他，“好好存着。以后万一真的需要跑路，再拿出来用。”

　　他被我这句话逗得愣了一下，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想哭还是想笑。

　　“哥……”

　　“行了。”我拍拍他的肩膀，“回去睡觉。别让他们看见你哭过。”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我。

　　“哥，你……你还好吗？”

　　我看着他那双还泛着红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不好？这个字太简单了。

　　“还行。”我说。

　　他点点头，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越来越暗的天色。

　　他说他好想哭。

　　我让他别哭。告诉他以后这样的日子还有很久。

　　说得好像我很懂一样。

　　可其实我也不懂。我只是习惯了。

　　习惯了这个家，习惯了这些争吵，习惯了躲在自己的房间里，习惯了用各种方式让自己撑过去。

　　但现在，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些画面。草原上的风，并排奔跑的黑马和白马，他微红的耳尖，还有那句“你无论什么样子都好看”。

　　我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