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成殇》肺雾v

2、“家” “以后

　　“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从此，清和便有了家，有了小叔。

　　沈云澈待他极好，会亲自教他读书写字，会在他背书卡壳时耐心提点，会在寒夜里把暖炉塞进他怀里，会在春日里带他去后山挖笋。
　　清和总觉得，这样的日子会一直延续下去，像沈园里的流水，静静淌过岁岁年年。他努力学着先生教的一切，盼着自己能快点长大，能为小叔分忧，能永远留在小叔身边。
　　但这段时间，沈云澈似乎格外忙碌，常常早出晚归，眉宇间也添了几分清和看不懂的凝重。但他从不多问，只想着把小叔布置的功课做好，等小叔回来时，能让他展露笑颜。
　　这日午后，阳光透过窗棂，在书页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清和捧着刚背熟的书，兴冲冲地往沈云澈的书房去。小叔说过，今日要抽查他的背诵，若是背得好，便教他新的棋谱。
　　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沈云澈低沉的声音，似乎正在与人通话。
　　清和脚步一顿，想着等先生说完再进去，便悄悄站在门外，指尖攥着书页的边角，心里还有些小小的紧张。
　　“喂？”沈云澈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我知道你找我是什么事。”
　　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些什么，清和听不清，只隐约捕捉到几个模糊的音节。他下意识地凑近了些，鼻尖几乎要碰到门板。
　　清和的心莫名一紧，攥着书页的手指微微泛白。
　　沈云澈沉默了片刻，那沉默在寂静的走廊里被无限拉长，让清和的呼吸都跟着放缓了。紧接着，他听到他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我同意和你合作。”
　　清和猛地屏住了呼吸，合作？小叔要和谁合作？做什么？
　　“至于那个孩子……” 沈云澈顿了顿，那短暂的停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压制着什么，“我已经找好人了。”
　　“找好人了”——这五个字，轻飘飘的，却带着千钧重的力量，将清和心中所有的安稳和期盼瞬间击碎。
　　那个孩子……是指他吗？
　　清和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凝固了，手脚冰凉，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他死死咬着下唇，才强忍着不让呜咽声溢出口。
　　原来，小叔的忙碌不是为了他，小叔的凝重也不是为了他。
　　原来，他不过是小叔可以随意“安排”的人，所谓的家，所谓的永远，都只是他一厢情愿的幻想……
　　书房里的对话还在继续，可清和已经听不进去了。
　　他的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不断浮现出沈云澈温柔教导他的模样，浮现出两人在沈园里相依相伴的时光……
　　那些曾经让他无比珍视的画面，此刻都变成了最锋利的刀刃，一刀刀割在他的心上。
　　他不再听下去，也不敢让沈云澈发现自己，只能踉跄着转身，几乎是逃一般地跑回了自己的房间。
　　关上房门的那一刻，清和再也忍不住，背靠着门板缓缓滑落在地，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无声地滚落。他捂住嘴，压抑着喉咙里的哽咽，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原来小叔收养他，或许从一开始就带着目的，或许他只是小叔棋局里的一颗棋子，如今棋子没用便抛弃了……
　　接下来的几天，他依旧按时起床、读书、写字，依旧在沈云澈回来时恭敬地问好，依旧在先生抽查背诵时流利地应答，仿佛那天在书房门外听到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噩梦。
　　他努力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装作依旧是那个依赖先生、信任小叔的清和。
　　他不敢再看沈云澈温柔的眼睛，怕从里面看到一丝一毫的敷衍；他不敢再靠近小叔，怕自己会忍不住问出那句“小叔，你要把我送走吗”；他甚至在夜里会悄悄醒来，抱着枕头缩在床角，直到天快亮才敢浅浅睡去。
　　沈云澈似乎并未察觉他的异样，依旧会像往常一样叮嘱他注意保暖，会在他写字时纠正他的笔锋，只是偶尔看着他的眼神，会带着一丝清和读不懂的复杂情绪，有不舍，有愧疚。
　　这样的日子过了约莫半月，沈云澈终于开口了。
　　那天清晨，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沈云澈收拾了一个小小的行囊，放在清和面前，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清和，我要带你去一个地方。”
　　清和的心猛地一沉，他知道，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他强忍着鼻尖的酸涩，抬起头，努力挤出一个平静的表情：“小叔，我们要去哪里？”
　　“去一个安全的地方，” 沈云澈避开了他的目光，看向窗外的芭蕉叶，“在那里有人照顾你，也能继续读书。”
　　清和没有再问，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他收拾好简单的衣物，沈云澈牵着他的手走出沈园。
　　这是清和第一次离开这座承载了他所有童年记忆的园子，他回头望了一眼，青砖黛瓦在阴沉的天色下显得格外寂寥，檐下的铜铃不再作响，像是也在为他的离去而沉默。
　　“在那里好好的，” 沈云澈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我很快就回来。”
　　清和吸了吸鼻子，委屈巴巴地开口，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那……你什么时候来接我？”
　　沈云澈别过脸，深吸了一口气，才缓缓转过头，避开了他的目光，声音有些飘忽：
　　“嗯……” 他顿了顿，像是做了一个艰难的决定，“一年吧……”
　　他再也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扑进沈云澈怀里。
　　沈云澈的身体一僵，他抬手，想要抱住清和，却又硬生生停住了。他的手指微微颤抖着，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清和的后背，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听话，清和，我必须去做一件事。等事情结束了，我一定回来接你。”
　　他推开清和，站起身，不敢再看他的眼睛，转身对叶叔叔和沈阿姨说了句“麻烦你了”，便大步流星地走向汽车。
　　沈阿姨走上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柔声说：“孩子，别哭了，你小叔也是为了你好。跟我们进去吧，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
　　清和微微点了点头。
　　小叔不要他了……
　　他跟着叶叔叔和沈阿姨人走进宅院，院子里种着几株桂花树，只是此刻并非花期，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他走进自己的房间，窗户对着外面的小路，他趴在窗台上，日复一日地望着那条路，盼着能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叶清和的指尖反复摩挲着照片边缘，纸质已经泛黄发脆，像是经不起再多一次触碰。照片上的两个身影紧紧挨着，左边的小男孩眉眼清亮，嘴角沾着没擦干净的蛋糕奶油，是七岁的自己；右边的青年穿着干净的白衬衫，单手揽着他的肩膀，笑容温和得能融进夏日的阳光里，是沈云澈。
　　“清和，小叔要去办点事，一年，就一年，等你下次生日，我一定回来陪你吹蜡烛，还带你去爬你最想去的那座山。”
　　他信了。
　　一年又一年，春去秋来，他从扎着小辫的孩童长成了身形挺拔的少年，还是扎着那辫子，只不过长了许多，喉结悄然凸起，声音也褪去了稚气的清亮。
　　生日过了一次又一次，却始终没等来那个承诺会回来的人。
　　“说好的一年呢……”叶清和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哽咽。
　　“清和！”
　　门外传来叶叔叔略显急促的声音，伴随着轻轻的敲门声，“你没事吧？怎么换衣服换这么久？大家都在等你切蛋糕呢。”
　　“啊？”叶清和猛地回神，像是被人从冗长的回忆里拽了出来。
　　他慌忙眨掉眼角的湿意，用手背快速擦了擦脸颊，确认没有留下泪痕后，才小心翼翼地把照片对折，揣进衬衫内侧的口袋里。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扯出一个轻松的笑容，伸手拉开了门。
　　门口的叶叔叔穿着体面的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惯有的温和。看到他出来，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看穿了他的伪装，只是伸出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又想起你小叔啦？”
　　叶清和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自然，只是眼底的光亮暗了几分。
　　“他那是为你好，”叶叔叔果然又开始了老生常谈，语气语重心长，“人啊，要往前看，不能总活在过去的回忆里，你都17岁了，该懂事了……”
　　叶清和听得有些无奈，这样的话，他听了整整十年。从最初的满心期待，到后来的半信半疑，再到现在的无语，他已经没有力气再去辩解，也没有证据去证明自己心里的那些猜测。
　　“走吧，”他轻轻打断了叶叔叔的长篇大论，语气尽量显得轻快。
　　“过我的17岁生日。”
　　说完，他率先迈步朝客厅走去。
　　客厅里灯火通明，叶家的三个家人都在——叶家和其他亲戚没有什么来往，过节总是几个人一起过，但也充满了温馨聚。
　　桌上摆着一个巨大的奶油蛋糕，上面插着17根燃烧的蜡烛，暖黄的光映得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容，热闹得有些晃眼。
　　叶清和却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这热闹与他无关。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在人群中扫过，试图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沈云澈总是穿着干净的浅色衣服，笑起来眼角会有浅浅的纹路，说话的声音温和又有力量。可结果终究是徒劳……
　　十年了，沈云澈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有电话，没有信件，没有任何消息。
　　叶家里人说他可能换了手机号，可能太忙没时间联系，可能在外面遇到了什么难处，可叶清和心里总有一个声音在说，不是这样的。
　　他还记得沈云澈送他的前一个那个晚上，月色很好，银辉洒在院子里的梧桐树上，落下斑驳的影子。沈云澈坐在树下的石凳上，把他拉到身边，让他靠在自己的肩膀上，沉默了很久。他问小叔要去办什么事，沈云澈只是摇了摇头，说：“是大人的事，清和还小，不用懂。”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抱着他的手臂也格外用力，像是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指尖甚至有些微微发颤。
　　现在想来，那时候的他，或许就知道自己不会回来了。
　　“清和，快过来吹蜡烛呀！”叶寻哥看到他下来，纷纷笑着招呼他。
　　叶清和收回思绪，强压下心头的酸涩，走到蛋糕前。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唱起了生日歌，温柔的旋律在客厅里回荡。他闭上眼睛，双手合十，脑海里却全是沈云澈的样子，全是他那句“等你五岁生日，我一定回来”的承诺。
　　骗子……
　　吹灭蜡烛的那一刻，客厅里响起了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
　　叶叔叔切开蛋糕，分给众人，沈阿姨把一块最大的蛋糕递给叶清和，笑着说：“清和，17岁生日快乐！已经是大小伙子了，要越来越有担当呀！”
　　叶清和接过蛋糕，勉强笑了笑，说了声“谢谢”。
　　蛋糕很甜，甜得发腻。
　　甜的发腻……

作者有话说

　　是的，家1还没出场马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