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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篇:破题 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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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三刻,天还黑着。
酌钰穿戴整齐站在书房门外,听着里头窸窸窣窣的动静。刘太监压着嗓子在劝:“殿下,再睡会儿吧,卯时再起也不迟……”
“起开。”
是元允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却透着不容置喙的冷硬。
门开了。元允披着件狐裘站在门口,头发还没梳,乌黑的长发垂到腰间,衬得那张小脸更白。他看见酌钰,愣了愣,似乎忘了这人已经在了。
“你来得倒早。”元允转身往里走,“进来吧。”
书房里烧着炭盆,暖烘烘的。桌上已经摆好了早膳——一碗小米粥,两碟小菜,一笼水晶包子。元允在桌前坐下,却没动筷子,只盯着粥碗发呆。
酌钰站在三步开外,垂手候着。
“站着做什么?”元允忽然抬头,“坐下,一起吃。”
“草民不敢。”
“让你坐就坐。”元允的眉头皱起来,那样子不像太子,倒像个赌气的孩子,“这儿没别人。”
酌钰犹豫片刻,在桌边的小凳上坐了半个身子。刘太监端了碗粥给他,热气腾腾的。
元允这才拿起勺子,小口小口地喝粥。他喝得很慢,每一勺都要吹三下才送进嘴里,规矩得不像个孩子。酌钰想起家里那些小侄子,吃起饭来狼吞虎咽,米粒能撒一桌子。
“你看我做什么?”元允忽然问。
酌钰忙低头:“草民失礼。”
“我又没怪你。”元允放下勺子,“只是……宫里规矩多,你看久了,旁人要说闲话。”
这话从一个八岁孩子嘴里说出来,听得酌钰心里发涩。他想起刘太监昨夜的话——“殿下不容易”。
吃完早饭,宫女进来给元允梳头。他端坐在铜镜前,背挺得笔直,任宫女把头发束成小小的发髻,戴上金冠。那金冠对他来说有点大,宫女垫了块绸布才固定住。
“丑。”元允对着镜子说。
宫女手一抖:“殿下恕罪,奴婢……”
“没说你。”元允站起来,转身看向酌钰,“今日讲什么?”
“今日不讲书。”酌钰从袖中取出一物,放在桌上。
那是个木头盒子,巴掌大小,表面磨得光滑,看不出什么特别。
元允盯着盒子看了会儿:“里头是什么?”
“殿下打开便知。”
元允伸手去开盒子,指尖碰到盒盖时顿了顿,抬眼看了看酌钰。那眼神里有试探,也有好奇——终于像个孩子了。
盒盖掀开,里头是几块形状不一的木片,还有两根细绳,几颗木珠。
“这是什么?”元允拿起一块木片,翻来覆去地看。
“这叫‘七巧锁’。”酌钰把木片一块块拿出来,在桌上摆开,“家父从前做给我的玩意儿。这几块木片看着简单,却能拼出上百种图形。”
元允抿了抿嘴:“玩物丧志。”
“殿下说的是。”酌钰不反驳,只将木片在手中转了一圈,“但臣听说,前朝名相杜如晦七岁时,最爱拆装鲁班锁。他说过一句话——‘锁的机关在心里,人心的机关在天下’。”
这话是酌钰现编的。但他脸不红心不跳,说得跟真的一样。
元允果然被勾起了兴趣:“怎么拼?”
“殿下自己想。”酌钰把木片推到他面前,“拼出三样东西——第一样,要能装水;第二样,要能立起来不倒;第三样……”他顿了顿,“要能飞。”
“飞?”元允皱眉,“木头怎能飞?”
“那就要看殿下的本事了。”
元允不说话了。他盯着那堆木片看了半晌,开始动手。第一块拿起,第二块放下,试了几次都不对,眉头越皱越紧。
刘太监在门口探头探脑,想进来帮忙,被酌钰一个眼神止住了。
小半个时辰过去了,元允拼出了个歪歪扭扭的碗状——勉强能装水。他盯着那“碗”,嘴唇抿成一条线,显然不满意。
“殿下已经完成了一样。”酌钰说。
“丑。”元允闷声道。
“丑是丑了点,但能用。”酌钰拿起桌上的茶壶,往那木碗里倒了点水,竟真的没漏,“能装水的就是碗,不在乎它好不好看。”
元允抬眼看他,那双黑眼睛里有什么闪了一下。他没说话,继续低头摆弄木片。
这次他拼得更仔细了,手指捏着木片边缘,一点点调整角度。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专注的侧脸上,那层冰冷的外壳不知什么时候裂开了一道缝。
“成了。”他忽然说。
桌上立起个四不像的东西——三根木片撑起个框架,中间用细绳穿着木珠,晃晃悠悠的,居然真的能立住。
“这叫‘三足鼎’。”元允解释道,语气里有一丝藏不住的得意,“《周礼》里说‘天子九鼎,诸侯七鼎’,我这虽只有三足,但……稳。”
酌钰笑了:“殿下说得对。”
元允看见他笑,愣了一瞬,随即又板起脸:“第三样呢?飞的东西,你莫不是在为难我?”
“臣不敢。”酌钰从盒底抽出张薄纸,三两下折成个纸鸢的形状,用细绳系在方才的框架上,然后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冷风灌进来,带着雪沫。
他把那纸鸢往窗外一送——风托着纸鸢,借着木架的重量,竟真的在空中晃悠悠飘了一段,才落回雪地里。
元允跑到窗边,扒着窗沿往外看。纸鸢躺在雪上,薄纸已经湿了,但那木架子还撑着。
“这……不算飞。”他小声说,却还盯着那纸鸢看。
“怎么不算?”酌钰关上窗户,“离了手,借了风,在空中走了三尺——这不算飞,什么算飞?”
元允不说话了。他坐回桌前,盯着那些木片看了好久,忽然问:“你父亲常陪你玩这些?”
“家父忙,不常陪。”酌钰把木片收进盒子,“但他每次出门回来,都会带些小玩意儿。有时是河边的怪石头,有时是集市上买的九连环。他说,看一个人聪不聪明,不是看他背书快不快,是看他会不会‘破题’。”
“破题?”
“就像这七巧锁。”酌钰盖上盒盖,“题面是几块木片,题底是‘装水、立稳、能飞’。殿下破了题,就懂了——世上的事,看起来难,拆开了想,总有解法。”
元允托着下巴,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声说:“那如果……题面是‘当太子’呢?”
这话问得轻,却重得让书房里的空气都沉了沉。
酌钰没立刻回答。他看着眼前这孩子——八岁,肩还单薄,却要扛一个国的未来。那金冠压在他头上,太大了,大得让人心疼。
“那殿下就该明白,”酌钰声音放得很缓,“‘太子’两个字,也是一道七巧锁。拆开来看,不过是读书、习武、知人、善断。一样样来,总能拼出个模样。”
“要是拼不好呢?”
“拼不好就拆了重拼。”酌钰把盒子推到他面前,“这盒子送给殿下。拼不好时,就拿出来想想——几块木头都能飞,人怎会被题难死?”
元允接过盒子,抱在怀里。他没说谢,只是抱得很紧,紧得指节都发白了。
那天下午,照例要练字。
宫女铺好宣纸,磨好墨。元允握着笔,却迟迟不下笔。
“写什么?”他问。
“殿下想写什么,就写什么。”
元允想了想,在纸上写下两个字——“破题”。
字写得端正,横平竖直,不像孩子的笔迹。但他写完就皱眉头:“丑。”
“哪里丑?”
“这一撇,软了。”元允指着那个“题”字的最后一笔,“没力气。”
酌钰走到他身后,握住他拿笔的手。孩子的手很小,冰凉凉的,在他掌心里微微一颤。
“这样。”酌钰带着他的手,重新写了一遍那一撇——起笔轻,行笔稳,收笔时手腕微微一沉,笔锋如刀。
墨迹在纸上化开,那一撇果然有了筋骨。
元允盯着那字看了好久,忽然问:“金玉先生,你会在宫里待多久?”
“殿下想让臣待多久?”
“……一直。”元允的声音很小,小得几乎听不见,“但父皇说,没有人会一直陪着谁。”
这话说得太透,透得让人不知道该怎么接。
酌钰松开他的手,退后半步:“臣虽不能保证一直,但至少……在殿下学会自己‘破题’之前,臣不会走。”
元允抬起头看他。那双黑眼睛里映着窗外的雪光,亮晶晶的。
“真的?”
“真的。”
孩子这才低下头,继续写字。这次他写得认真极了,一笔一划,像是在刻石碑。
刘太监悄悄进来添炭,看见这一幕,冲酌钰使了个眼色,那意思是——有你的。
傍晚时分,世宗皇帝身边的太监来了,说陛下要考校太子功课。
元允的脸一下子白了。他攥着衣袖,嘴唇抿得发白。
“殿下莫慌。”酌钰低声说,“陛下问什么,您答什么就是。记着——题面再难,总能拆开。”
元允深吸一口气,点点头。
考校是在正殿进行的。酌钰候在殿外,听着里头隐约传来的声音。世宗的声音低沉,问的问题很刁钻,都是《尚书》里的典故。
起初元允答得磕磕巴巴,后来渐渐顺了。问到最后一题时,世宗沉默了很久,才说:“退下吧。”
元允出来时,后背的衣裳都汗湿了。但他眼睛亮着,走到酌钰面前,小声说:“我答上来了。”
“殿下聪慧。”
“不是聪慧。”元允摇头,“是你说的——拆开想。父皇问‘民为邦本’,我想起你早上说的‘能装水的就是碗’,就答‘民如水,能载碗,亦能覆碗’。”
酌钰心头一震。这孩子,竟真懂了。
回东宫的路上,雪停了。夕阳从云缝里漏出来,把宫墙染成金红色。元允抱着那个木头盒子,走得很慢。
“金玉先生。”
“臣在。”
“明日……还玩七巧锁吗?”
“殿下想玩,就玩。”
“那……”元允顿了顿,“你能再教我折纸鸢吗?我想折个大的,真能飞的那种。”
酌钰低头看他。孩子仰着脸,夕阳落在他眼睛里,把那层冰都融化了,露出底下干干净净的期待。
“好。”他说,“臣教您。”
元允笑了。那是酌钰第一次见他笑——嘴角轻轻往上弯,眼睛眯起来,像个真正的、八岁的孩子。
虽然那笑容很快又收了起来,换上那副“小太子”的严肃表情。但他抱着盒子的手,却松了些,没那么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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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酌钰在厢房里写家书。
他告诉母亲,宫里一切都好,殿下待他温和,吃穿用度都宽裕。他省下些银子,托人捎回去,让母亲买药,千万别省着。
写到一半,有人敲门。
是元允身边的小宫女,端着一碟点心:“殿下说,先生晚上读书会饿,让送些糕来。”
那是一碟桂花糕,还热着,散发着甜香。
“替我谢过殿下。”酌钰说。
小宫女却没走,站在门口犹豫了会儿,小声说:“先生,殿下他……今日很高兴。已经好久没见他这样高兴了。”
“是吗?”
“嗯。”小宫女点头,“睡前还抱着那木头盒子呢,说要摆在枕边。”
送走宫女,酌钰看着那碟桂花糕,许久没动。
窗外又飘起雪来。他想起元允问的那句话——“你会在宫里待多久?”
一直。
那孩子想要的,不过是这两个字。
可宫里最给不起的,也是这两个字。
酌钰吹熄了灯,在黑暗里坐着。雪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投出一片朦胧的白。
他想,至少今夜,那孩子抱着盒子睡时,会觉得有人陪着吧。
哪怕只是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