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衿此一夏》栀聆

1、悠悠我心的祁衿 龙游的春秋

　　龙游的春秋过得很潦草，一眨眼就走了，唯有夏天过得格外漫长。九月的天，仍是艳阳高照。
　　太阳像烧红的铁烙灼着皮肤，空气粘稠得能粘住蝉鸣。柏油路浮起热浪，把远处的梧桐蒸得微微变形，连风都带着沉甸甸的暑气，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祁衿单肩背着书包，踏进龙中气派的校门时，心里涌出了没来由的烦闷。
　　按照平时这个点，他还舒服地躺在床上睡觉，醒了就玩手机，最好再来几把钢琴块——整个暑假过得无比惬意。可惜现实总不遂人愿，他被迫起了个大早，顶着能把人晒化的太阳，站在了高一新生的分班公告栏前。
　　人群挤得像沙丁鱼罐头，汗味混着防晒霜的气味在热浪里发酵。祁衿踮起脚尖，目光在一排排名字上快速扫过。
　　找到了。
　　高一（7）班，祁衿。
　　他松了口气，正准备挤出人群，余光却瞥见旁边一个名字：江青屿。那名字就印在他的正下方，像某种命中注定的排列。
　　祁衿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名字倒是不错，他想。
　　教室在三楼，朝南，大片的阳光泼进来，把崭新的课桌照得发亮。祁衿到得不算早，教室里已经坐了二十几个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带着点试探性的熟络交谈。
　　他扫了一眼，找了个靠窗、不算太前也不算太后的位置坐下——这是他的经验之谈，这个位置既不会被老师频繁盯上，也不会因为太靠后而听不清课。
　　刚把书包塞进桌肚，前门就传来一阵骚动。
　　祁衿抬头看去。
　　一个男生斜挎着书包走进来，校服外套随意地搭在肩上，里面是简单的白色短袖。他个子很高，头发剪得利落，额前碎发被汗水打湿了些，随意地搭在眉骨上。最惹眼的是那双眼睛，明亮得像浸了光，此刻正带着笑意扫视整个教室。
　　不知怎的，祁衿想起了公告栏上那个名字：江青屿。
　　像是要验证他的猜想似的，男生径直朝他的方向走来。一步，两步，然后在祁衿旁边的空位停了下来。
　　“这儿有人吗？”声音清朗，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恰到好处的懒散。
　　祁衿摇头：“没有。”
　　“那就这儿了。”男生把书包往桌上一放，坐下的动作带起一阵微小的风，薄荷味洗衣液的气息混着阳光的味道，浅浅地飘过来。
　　他侧过头，朝祁衿伸出手：“江青屿。以后是同桌了。”
　　祁衿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握手这个动作在高中生之间略显正式。但他还是伸出手：“祁衿。”
　　两只手短暂地交握。江青屿的手掌干燥温热，指节分明，力气不小，但又很快松开。
　　“‘青青子衿’的衿？”江青屿挑眉。
　　“对，就是那个。”祁衿有些意外他会知道出处。
　　江青屿的笑容更深了：“好名字。那你肯定知道下一句是什么了？”
　　“悠悠我心。”祁衿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接上。说完才觉得这对话有点过于文艺，和他平时的风格不太搭。
　　江青屿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他点点头：“记住了。祁衿，悠悠我心的衿。”
　　祁衿觉得这句话听着怪怪的，不知道该怎么回，只好干巴巴地点头。
　　江青屿笑了，眼角弯起浅浅的弧度。
　　班主任是个三十出头的女老师，姓陈，教语文，说话温声细语，但条理清晰。开学第一天的流程大同小异：自我介绍、班委竞选、校规校纪。
　　轮到江青屿上台时，祁衿正低头在笔记本上无意识地画圈。然后他听见讲台上传来那个清朗的声音，不高不低，从容不迫。
　　“我叫江青屿，‘江上青峰似画图’的青，‘岛屿春回云水阔’的屿。喜欢篮球和摄影，初中担任过班长和学生会文体部长。希望能为班级做点事，也希望能和大家成为朋友。”
　　很标准的优等生发言，祁衿想。但他抬头时，正好对上江青屿的目光——那目光在教室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他身上，停留了那么半秒，然后移开。
　　一定是错觉。
　　接下来是临时班委的任命。江青屿毫无悬念地被指定为临时班长，而祁衿，因为初中当过三年劳动委员的“辉煌履历”，被点名为卫生委员。
　　“祁同学，可以吗？”陈老师温和地问。
　　祁衿硬着头皮站起来：“可以的，老师。”
　　坐下时，他听见旁边传来一声极轻的低笑。转头，江青屿正低头翻书，侧脸线条干净利落，仿佛刚才那声笑只是祁衿的幻觉。
　　开学第一天没有正式课程，上午十一点半就放学了。陈老师宣布放学的话音刚落，教室里立刻响起桌椅挪动的声音和兴奋的交谈声。
　　祁衿慢吞吞地收拾书包，盘算着是直接回家还是去学校附近新开的奶茶店看看。
　　“祁衿。”
　　他抬头。江青屿已经收拾好了，书包单肩挎着，站在过道里看他。
　　“嗯？”
　　“下午有事吗？”江青屿问得很自然，“听说体育馆下午开放，要不要去打会儿球？熟悉一下新同学。”
　　祁衿犹豫了。他篮球打得还行，初中也是校队的替补，但和刚认识半天的人一起打球……
　　“还有几个其他班的，都是初中一起打球的。”江青屿补充道，像是看穿了他的犹豫，“就当运动运动，开学第一天才半天，回去也挺无聊的。”
　　最后那句话打动了祁衿。确实，现在回家也是玩手机，不如活动活动筋骨。
　　“行。”他说。
　　江青屿脸上的笑容深了些：“那一点半，体育馆见。”
　　午饭是在学校食堂解决的。祁衿端着餐盘找座位时，远远看见江青屿坐在靠窗的位置，对面和旁边已经坐了三四个人，有男有女，正说笑着什么。江青屿说着话，偶尔点头，侧脸的线条在午后的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祁衿没有过去，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下午一点二十，他换好运动服走进体育馆时，里面已经热闹起来了。篮球拍打地面的声音、球鞋摩擦地板的吱呀声、男生的吆喝声混在一起，充满生气。
　　场边已经聚了七八个人，江青屿正在其中，手里转着个篮球。看见祁衿进来，他抬手挥了挥：“这边！”
　　祁衿走过去。江青屿很自然地给他介绍了在场的几个人：两个是同班同学，另外几个是2班和5班的。都是男生，互相打过招呼后，那股属于篮球少年之间的默契就迅速建立起来了。
　　“打半场吧，4对4。”一个高个子男生提议。
　　分队采用最原始的猜拳方式。祁衿和江青屿分到了一队，另外两个队友一个是同班的周明浩，个子不高但速度快，另一个是5班的李锐，身材壮实，一看就是内线的好手。
　　对手队伍里有个大高个，目测超过一米八五，站在篮下像座小山。
　　“那是2班的徐峰，初中就是校队中锋。”江青屿凑到祁衿耳边低声说，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待会儿你防他左边，他习惯从左侧转身。”
　　祁衿点点头，心里却因为刚才那一瞬间的靠近而有些不自在。他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半步。
　　比赛开始。
　　第一个球权在对方手里。徐峰果然在篮下要位，接球后毫不犹豫地向左转身——然后撞上了已经提前站好位置的祁衿。
　　进攻犯规。
　　“好防！”江青屿喊了一声，跑过祁衿身边时，很自然地拍了下他的后背。
　　轮到他们进攻。周明浩控球过半场，传给侧翼的江青屿。江青屿没有停球，一个假动作晃开防守人，却没有自己上篮，而是手腕一抖，将球传给了从底线空切进来的祁衿。
　　球传得恰到好处，祁衿接球时几乎不需要调整，轻松打板得分。
　　“传得好！”李锐喊道。
　　江青屿只是笑了笑，回防时经过祁衿身边，轻轻和他击了下掌。
　　接下来的比赛，这种默契越来越多。江青屿似乎总能预判到祁衿的跑位，每次传球都精准地送到他手上。而祁衿也投桃报李，在一次快攻中，他抢下篮板后直接长传，球越过半个球场，稳稳落入已经跑到前场的江青屿手中，轻松上篮得分。
　　“你俩以前一起打过球？”休息时，周明浩一边喝水一边问。
　　祁衿摇头：“今天第一天认识。”
　　“那这默契绝了。”李锐感叹，“青屿那几个传球，跟长了眼睛似的。”
　　江青屿拧开一瓶水，仰头喝了几口。汗珠顺着他的下颌线滑落，没入衣领。他放下水瓶，看向祁衿：“你跑位很聪明，知道什么时候空切，什么时候拉开。”
　　这是实话。祁衿打球不是那种靠身体素质硬吃的类型，他更依赖意识和节奏。
　　“你传球也很好。”祁衿说，这是真心话。
　　江青屿笑了，眼睛弯起来：“那以后多一起打。”
　　打球的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就快三点了。几个人浑身湿透，喘着气坐在场边。
　　“渴死了，我去买水。”周明浩站起来。
　　“我去吧。”江青屿比他动作更快，“想喝什么？”
　　几个人报了饮料名。轮到祁衿时，他想了想：“矿泉水就行。”
　　江青屿点头，小跑着出了体育馆。
　　十分钟后他回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他依次把饮料分给大家，最后拿出一瓶递给祁衿——不是矿泉水，是蜜桃乌龙茶。
　　祁衿愣了一下。
　　“小卖部矿泉水卖完了。”江青屿说得理所当然，“这个也挺解渴的。”
　　祁衿接过来，冰凉的瓶身上凝结着水珠，沾湿了他的指尖。他拧开喝了一口，甜度适中，蜜桃的香气混着茶味，确实比矿泉水好喝。
　　“谢了。”他说，“多少钱？我转你。”
　　“不用，第一天的同桌礼物。”江青屿在他身边坐下，拧开自己的那瓶水，“而且你今天帮我助攻了三个球呢。”
　　很合理的解释。祁衿想。
　　但又隐隐觉得哪里不对。
　　回教室拿书包的路上，夕阳已经西斜，把走廊染成暖金色。暑气稍微散去些，风从敞开的窗户吹进来，带着操场上青草的气息。
　　教室里空荡荡的，只有他们的脚步声。
　　祁衿收拾好东西，背上书包。江青屿还在慢条斯理地把桌上的书一本本码齐，那样子不像在整理，倒像在拖延时间。
　　“走了。”祁衿说。
　　“等等。”江青屿叫住他，“加个微信？以后打球好约。”
　　这个要求合情合理。祁衿掏出手机，两人互相扫了码。江青屿的头像是张风景照，一片湛蓝的海，远处有岛屿的轮廓。昵称很简单，就一个“屿”字。
　　祁衿的微信名是他名字的拼音缩写“QJ”，头像是张卡通钢琴的图片——他小时候学过几年钢琴，虽然早就荒废了，但一直对这个乐器有好感。
　　“好了。”江青屿收起手机，背起书包，“一起出校门？”
　　两人并肩走下楼梯。放学时分，校园里到处都是学生，喧闹声充斥着每一个角落。
　　“你家住哪个方向？”江青屿问。
　　“东门那边，坐16路。”
　　“我坐地铁，南门。”江青屿说，“那明天见。”
　　“明天见。”
　　在校门口分开时，夕阳正好落在江青屿身后。他回头朝祁衿挥了挥手，整个人被镀上一层金边，笑容明亮得晃眼。
　　祁衿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身影汇入人流，渐渐消失。
　　他低头看了眼手里还没喝完的蜜桃乌龙茶，又想起下午那几个精准得不像话的传球。
　　是巧合吧。
　　肯定是巧合。
　　祁衿把饮料瓶丢进垃圾桶，朝着公交站走去。九月的风吹过来，已经带上了些许凉意。
　　他拿出手机，点开钢琴块，却发现自己有点心不在焉。屏幕上跳动的黑色方块模糊成一片，脑海里反复闪回的，却是篮球场上江青屿传球时专注的侧脸，和那双浸了光似的眼睛。
　　手机震动了一下。微信弹出新消息。
　　【今天打球很开心，同桌】
　　祁衿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一会儿，最后回复：
　　【嗯，我也是】
　　按下发送键时，公交车正好进站。他收起手机，跳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窗外，龙游中学的教学楼在渐沉的暮色中轮廓分明。新的生活就这样开始了，以一种他尚未完全理解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