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华雪未烬》美人棠

2、同伴 同伴

　　云渺望望时行，又望望青柠，似懂非懂，只乖巧立在原地，眼中映着一室清辉，与窗外未化的皑皑白雪。

　　青柠见她怔怔不动，眸光在她与那叠月白弟子服间轻轻一落：“且去更衣罢。”

　　云渺闻言，便伸手去解衣带。指尖方将外衫褪下一寸，莹润肩头微露——

　　“且慢。”

　　青柠骤然拂袖，一道柔力将她衣衫拢回原处，语气里透出三分无奈七分肃然：“更衣当入内室，岂可于人前如此？”

　　云渺松开手。她偏首望向青柠，眼中一片澄澈的茫然，似初融雪水，未染半分尘滓。

　　那懵懂情态，不似作伪。

　　她只记得，混沌初开时，映入眼中的第一抹光，是时行的面容。

　　而后彻底清醒，见到的便是青柠。脑海中空空荡荡，前尘往事俱化云雾。青柠告诉她，是时行于雪中救了她；问她名姓，她只摇头。于是青柠为她取名“云渺”。

　　只因时行昔年曾念过一句：独上高楼云渺渺，天涯一点青山小。

　　此刻，云渺望着青柠尚未全然消散的愠色，犹豫片刻，将心底盘旋的疑问轻声吐出：“……不该如此么？”

　　“自然不该。”时行连忙上前，声音放得温软，“更衣需在寝居之内，避人方合礼数。”

　　言罢，心头却掠过一丝异样。这般常理，纵是人间稚子亦知晓，云渺竟浑然不知？

　　他看着她清澈如琉璃的眼眸，试探道：“你……为何不回家去？”

　　“……家？”云渺睫毛轻颤，重复了这个字，神色间浮起更深的惘然。

　　时行抿唇颔首。云渺静默良久，眼底那点微光渐渐黯了下去。

　　她低下头，唇微微抿起，声音低如风絮：“我……不记得了。”静了一息，又抬眸望向他与青柠，极认真、也极生疏地补了一句，“……抱歉。”

　　时行心头一软，怜意悄生：“那你……是什么都记不得了么？”

　　云渺将脸埋得更低，轻轻点头，嗓音几不可闻：“我与青柠姑姑说过的。”

　　青柠凝视着她低垂的发顶，眸色沉如深潭，波澜暗涌。

　　“她确然尽忘前尘。”青柠终是开口，“连名姓，亦是我新取的。”

　　“那往后，九华便是你的家。”时行忽而展颜，握住云渺的手腕，“走，我带你认认这仙宗门庭！”

　　说罢，不由分说便牵着她奔出殿外。

　　风自廊下穿堂而过，拂动两人衣袂发梢，漾开层层涟漪。云渺被他拉着向前跑去，抬眼时，只见前方少年身影沐在清透天光里，明明朗朗，耀目得让人挪不开眼。

　　“云渺？”时行忽然回头唤她。

　　“我方才说的话，你可听见了？”他停下脚步，那双桃花眼微敛，映着几分真切关切。

　　他刚刚……说了什么？风声过耳，衣袂翻飞，还有自己莫名急促的心跳……她竟真的，一字也未听清。

　　“你说了什么？”云渺轻声问。

　　时行低头笑了笑，并未重复，只牵着她转向一侧汉白玉铺就的广阔道场。那里早已聚了许多身着同样月白服饰的弟子，见他们来，纷纷投来好奇目光，笑着招手。

　　时行抬手相应，朗声道：“往后，她便同我们一道修行了！”

　　他侧首看向云渺，眼中笑意盈盈。云渺被这许多目光注视着，不觉也回望他。时行却已转回头，向众人扬声道：“她叫云渺！”

　　云渺未料他这般快便移开视线，余光里还残留着那明亮笑颜的薄影。

　　天光静静流淌，温柔落满她眉睫。

　　“云渺？青柠仙者似乎提过……”

　　“小师叔！可要一同来饮新启的桃花酿？”

　　时行笑应：“好！”

　　众人顿时围拢过来，新奇而温善的目光将云渺轻轻包裹。

　　“小师妹，你是何方人士？”

　　“小师妹今年芳龄几何？”

　　“生得这般灵秀，可有秘诀？”

　　“饿不饿？师姐这儿有灵果！”

　　被这融融人潮簇拥，云渺怔了一瞬，环顾四周，尽是陌生笑颜。时行呢？他去何处了？

　　实在……太熙攘了。

　　她抬手略略遮面，嗓音里透出些许无措：“多谢诸位厚意……可否……稍稍让一让？”

　　人群善意地为她分出一条小径，目光却仍追随着她。

　　云渺刚迈出一步，又停下，指尖轻轻捻起裙裾，低声问：“你们可知……时行去了何处？”

　　道场静了一霎，随即响起一片善意的轻笑。有个清脆女声笑道：“小师叔啊，定是替你取桃花酿去啦！”

　　云渺循声望去，那是个眉眼灵动的女弟子。她走向对方，唇角不自觉微微弯起。

　　“那他何时归来？”

　　“我回来了！”

　　清朗嗓音自身后响起。云渺蓦然回首，只见少年高束的马尾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弧光。他手中执一白玉酒瓶，轻抛又接住，意气风发，鲜活如灼灼烈焰。

　　“却不知，我家云渺这般念着我？”时行挑眉调侃，眸中星光流转。

　　云渺小跑过去，一把接过他手中酒瓶，语气里不自觉带上了三分薄嗔：“谁许你饮酒了？青柠姑姑可知？”

　　“哎呀，”时行笑着将酒取回，瞧着她微愠神情，戏谑道，“云渺可莫要学那等煞风景之人。”

　　清冽酒香隐隐飘散，与他身上干净的松雪气息交融，无声萦绕在两人方寸之间。

　　“可是……”云渺垂眸，长睫轻颤。

　　“别可是啦。”方才那女弟子笑盈盈挽住云渺的手臂，“走，带你去瞧瞧咱们修习的云台。”

　　被她亲昵地拉着前行，云渺忍不住回眸望向时行，眼中尚有未散的不安。

　　时行缓步跟在她身侧，迎上她的目光，安抚般微微颔首，随即又与身旁同门笑谈起来。

　　“我叫清瑶，是青柠姑姑昔年拾回的。”挽着云渺的女弟子笑意嫣然，凑近低语，“小云渺，你呢？”

　　说完，轻轻碰了碰她的衣袖。云渺正望着时行谈笑风生的侧影，闻声回神，眸光微垂，又看向清瑶。

　　清瑶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凑到她耳畔，用气声悄悄问：“你……可是心仪小师叔？”

　　云渺耳根骤然染上绯色，急忙摇头，嗓音却透出几分虚张声势：“我才没有！”

　　“那你脸怎地红透啦，小云渺？”清瑶噗嗤一笑，取出一面小巧水镜递到她眼前，“你自己瞧瞧。”

　　云渺羞恼地瞥向镜中，只见双颊果然飞霞：“……哪有。”

　　“小师妹，你脸真的红了！”时行身旁一名俊朗男弟子探过头来，火上添油，“莫不是见着我，心生欢喜？”

　　“嘶——”清瑶反手轻拍那弟子手臂，对云渺道，“这是逢泉，专爱玩笑，莫理他。”

　　“哎呦！清瑶祖宗，下手忒重！”逢泉佯装吃痛，笑着跑开。清瑶松开云渺，笑骂着追了过去。

　　时行顺势走到云渺身侧，温声道：“他们素来如此玩闹惯了的，你别放在心上。”

　　云渺望着那对追逐笑闹的身影，眼底渐渐漾开真切的笑意，摇了摇头：“我倒觉得……甚好。”

　　“往后，便由小师叔我护着你。如何？”时行忽地歪了歪头，恰好挡住她远眺的视线。此刻她眼中，只剩他含笑的容颜。

　　云渺望着这张脸。轮廓清隽，线条无一处不恰好。尤其那双桃花眼，顾盼间仿佛敛尽了春山潋滟的光，教人移不开目。

　　“你？护着我？”云渺轻声反问。

　　时行郑重其事地点头。

　　云渺偏首思忖片刻，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狡黠：“那……小师叔都会些什么？”

　　“我会……”时行语塞一瞬，目光游移间，忽地凝在她眉眼处，指尖虚虚一点，“咦，云渺，你眼上……怎生有颗痣？”

　　“痣？”云渺下意识抬手去触，指尖却只抚过光洁的眼睑。

　　“生得位置倒是妙。”时行端详着，语气里带着品评珍玩似的兴致。

　　云渺取出那面小镜，对光细照。镜中映出右眼睑上一点浅褐色小痣，如细笔蘸了淡墨轻轻一点，恰好落在流转的眼波之上，静默而分明。

　　她尚未言语，时行带笑的声音已温润地漫过来：“是颗美人痣。”

　　“何谓美人痣？”云渺抬眸，视线清清朗朗地落回他脸上。

　　“哎哟！”清瑶不知何时又跑了回来，边理着微乱的鬓发边插话，“这还不明白？生在美人面上的，自然就叫美人痣呀！”

　　语落，恰有一阵清风徐来，拂动几人衣袂翩跹。

　　云渺却只微微偏着头，仍静静望着时行，仿佛在执意等候他亲口的印证。

　　时行迎着她清澈的注视，眼底笑意如静湖投石，层层漾开。他轻轻颔首，声音低了几分，却字字清晰：“清瑶说得是。”

　　“那我脸上这颗呢？”逢泉凑上前来，指着自己鼻翼旁一点，满脸期待。

　　“你呀？”清瑶瞥他一眼，眼风里带着明晃晃的嫌弃，“丑人痣呗。”

　　“凭甚这般厚此薄彼？”逢泉顿时嚷起来，满脸不服。

　　时行与云渺对视一眼，俱是忍俊不禁。逢泉瞧见，更是一副气结模样，惹得清瑶清脆的笑声如碎玉，洒了满径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