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如坠》礼生

2、第一章：初识

　　第二天，祁愿踩着早读的铃声走进教室，将那幅卷好的画作自信地放在讲台那一摞作业的最上面。交作业时，他的目光被旁边一幅画吸引——作者用纯净的白色颜料在黑布上巧妙留白，勾勒出意境空灵的水墨山川。不用说，这定是“学神”江枫白的手笔。

　　他的视线在一众或色彩斑斓或构思奇特的画作上掠过，最终，却被角落里另一幅画死死钉住了目光。那画布同样以漆黑为底，却运用了大量深蓝、暗紫与灰绿进行反复叠染，营造出深海或午夜森林般幽闭压抑的氛围。而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暗色漩涡中心，是一抹与他如出一辙，却更为孤注一掷、更为刺目的鲜红。

　　祁愿微微眯起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好看眸子，目光落在右下角清秀工整的姓名上。
　　“顾挽秋……”他无声地咀嚼着这三个字，仿佛要从中品出什么来。随即，他神色自若地将对方的画作放回原处，仿佛只是随意一瞥，转身走回座位。

　　刚坐下，同桌李泽湍就用手肘撞他，压低声音，语气急切：“不是，祁哥，你昨儿晚上到底画啥了？我咋瞄到你那画布上就一道红杠子？周姐的脾气你知道，看到了不得把你皮扒了做鼓啊！”

　　比起同桌的忧心忡忡，祁愿显得浑不在意，慢悠悠地从书包里掏出一包苏打饼干，撕开包装，语气懒散：“慌什么，我用碳笔在背面打了底稿的。昨天白色颜料用完了，至于红色…是刀牌的，忒贵，没舍得多用。”

　　李泽湍直接被这离谱的理由噎住，一时无语，憋了半晌才绷不住笑骂出声：“祁哥，论扯淡还是你无敌！”

　　祁愿没理他的调侃，拿起饼干正要吃，李泽湍已经如饿虎扑食般凑过来，精准地叼走一块。祁愿笑骂着虚踢他一脚，随即，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教室后方，声音放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问你个事儿，你知不知道咱们年级有个叫…顾挽秋的？”

　　李泽湍腮帮子塞得鼓鼓的，闻言费力地思索了两秒，梗着脖子把饼干咽下去，才道：“知道啊，就那个不太爱说话的嘛。怎么了？”

　　“他是哪班的？坐哪儿？”祁愿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

　　却见李泽湍瞬间瞪圆了眼睛，活像见了鬼，上下打量他：“干啥？你找他干嘛？你俩有仇？”

　　祁愿被问得莫名其妙：“什么有仇？我就问问。”

　　李泽湍送他一个大大的白眼，冷笑一声，捏着嗓子学他平时说话：“大哥！人家顾挽秋就是我们8班的！而且就、坐、在、你、后、面！隔着不到两米！您老日理万机，眼里除了江学神那座珠穆朗玛峰，是真看不见我们后排这些凡夫俗子啊！”

　　祁愿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难得的露出一丝窘迫，下意识回头朝后方望去：“……真的？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骗你是狗！”李泽湍信誓旦旦。

　　祁愿有些不死心，在后方几个同学中扫视，指了指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颇为文静的男生：“是那个？”

　　李泽湍瞥了一眼，面无表情地打破他的希望：“那是夏萧。”

　　祁愿只得再次仔细地搜寻起来。他的目光掠过几个熟悉或半生不熟的面孔，最终，不由自主地定格在靠窗的那个角落。

　　一个清瘦的男生正微微侧头望着窗外，细碎的额发垂下，遮住了部分眉眼，似乎刚从小憩中醒来，长而密的睫毛上仿佛还氤氲着未散的水汽。初夏明媚的阳光透过玻璃，在他柔软的发梢和干净的校服上勾勒出一圈浅浅的、毛茸茸的光晕。他与周围窃窃私语的、补作业的、打闹的环境格格不入，像一幅被时光遗忘的静默画卷，独自构成一个完整而封闭的世界。

　　祁愿的心跳，在那一刻，莫名地、重重地漏跳了一拍。
　　“找到了。”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如同叹息，消散在清晨嘈杂的空气里。

　　一旁的李泽湍看着他这副魂飞天外的样子，伸手在他眼前用力晃了晃：“喂！让你找人，没让你把魂也丢后头啊！醒醒！”

　　祁愿猛地回过神，没有理会李泽湍的调侃。他转回头，眼底却像是被瞬间点燃，闪烁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亮得惊人的光芒，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笃定，对李泽湍说：
　　“一定是他！”顺着祁愿那无比确信、几乎要灼伤人的目光望去，李泽湍再次确认了那个靠窗的安静身影就是顾挽秋。他顿时一脸“我懂了”的表情，夸张地惊呼：“好哇！还说不认识！果然又在骗我！快说，什么时候盯上人家的？”

　　祁愿没有反驳，也没有解释。他只是再次转过头，深深地望了那个沐浴在阳光中的侧影一眼，嘴角不受控制地，勾起了一抹极浅、极淡，却真实存在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