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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12秒的窒息 推送至,少 ...

  •   曾今房间里的空气,在深夜十一点的钟声敲过时,凝结成一种近乎实体的安宁。暖黄色的壁灯取代了明亮的主灯,将房间的棱角都柔和地晕染开来。余盛夏就蜷缩在这片柔和的光晕里,身体随着呼吸轻微起伏,像是搁浅在沙滩上终于回到海里的贝壳,每一寸肌理都透着劫后余生的疲惫与松懈。
      曾今没有睡。他靠在床头,后背垫着松软的枕头,手里随意地翻着一本《高等数学》,视线却并未落在那些复杂的公式上,而是长久地停留在余盛夏露在被子外的一截苍白手腕上。那里的皮肤薄得几乎能看到青色的血管,曾经被他自己焦虑时无意识啃咬留下的浅淡齿痕,此刻在昏暗光线下若隐若现。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那截手腕上方,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轻轻落了下去。指腹下的皮肤微凉,带着一点潮湿的汗意。曾今像对待一件稀世古董,用指尖最轻的力道,沿着那道凸起的骨头,一路缓缓摩挲到掌心。那里布满了细小的、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和硬茧,是无数个日夜在快餐店刷盘子、在工地搬砖、在赌石场颤抖着下注留下的勋章,也是将他那个光芒万丈的盛夏,一步步拖进泥潭的残酷印记。
      曾今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窒息感蔓延开来。他想起在仓库找到余盛夏时,他满身石粉、眼神空洞地缩在角落,像一只被拔光了刺的刺猬。那种绝望,曾今从未在他身上见过,哪怕是当年他们一起在梧溪挨饿受冻的时候,余盛夏的眼里也是有光的,那是对未来毫无保留的憧憬。
      而现在,这光被他亲手熄灭了。为了三十五万,为了那个他以为无人知晓的秘密。
      “曾哥……”睡梦中的余盛夏无意识地翻了个身,脸朝向曾今,眉头微微蹙起,似乎感应到了那股沉重的凝视,发出了一声含糊的呓语。
      曾今立刻收回了手,动作快得像被烫到。他看着余盛夏的眉头慢慢舒展,呼吸重新变得均匀,才缓缓吐出一口积压在胸口的浊气。他从床头柜上摸到手机,屏幕的冷光在黑暗中亮起,照亮了他紧绷的下颌线。
      他没有拨打任何电话,而是编辑了一条长信息,发给了一个备注为“陈律”的号码。
      陈叔,是我。珺铭集团最近的动作查清楚了吗?重点盯紧许流年,还有……夏季淮。对,就是那个女孩。我需要知道他们最近的所有接触,见面时间、地点、谈话内容的大致方向。另外,帮我预约一下精神科的李主任,下周带盛夏去做个评估,他最近……睡得很不好。
      发送完毕,他关掉屏幕,将手机反扣在床单上。他没有立刻躺下,而是就着这个姿势,长久地、近乎贪婪地凝视着余盛夏沉睡的容颜。从这个角度,能看到余盛夏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能看到他鼻尖那颗淡褐色的小痣,能看到他因为瘦削而显得格外突出的颧骨。
      这个少年,曾是他生命里最明亮、最热烈的存在。他们曾在梧溪漏雨的屋檐下分吃半个干硬的馒头,曾在寒冷的冬夜里互相把冻僵的手脚塞进对方的怀里取暖。那时候,余盛夏总会仰着那张脏兮兮却充满活力的脸,对他说:“曾哥,以后我们有钱了,要买带大阳台的房子,种满向日葵!”
      可现在,那个会大声畅想未来的余盛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会为了三十五万去赌命、会在他面前小心翼翼察言观色、会卑微地认为自己“不配”的陌生人。
      曾今缓缓闭上眼,一股深不见底的无力感包裹了他。他以为保送就能给盛夏安稳,以为卖房就能解决所有问题。但他错了。有些创伤,是金钱无法弥补的。许流年留下的阴影,夏季淮带来的潜在威胁,像两条毒蛇,始终盘踞在他们看似平静的生活之下。
      他必须做点什么。必须彻底斩断这些。
      同一片夜空下,城市另一端的某家高档咖啡厅里。
      暖黄的灯光,舒缓的钢琴曲,空气里弥漫着现磨咖啡的醇香。这与曾今公寓里的温暖截然不同,这里的空气里透着一股属于成年人的、精心计算的疏离感。
      夏季淮坐在许流年对面,双手紧紧握着放在膝上的包带,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今天特意穿了许流年上次夸过好看的一条裙子,甚至提早半小时就到了。她坐得笔直,背脊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眼神里混杂着期待、紧张,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卑微。
      许流年看起来很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但即便如此,他依旧是人群中最耀眼的那个。他慢条斯理地搅动着咖啡,眉头微蹙,似乎在为什么烦心的事困扰。这种神情,让夏季淮的心一下子揪紧了。她想问,却又不敢打扰,只能这样小心翼翼地陪着,像个忠诚的影子。
      “许流年,”她终于忍不住,小声开口,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讨好与依赖,“你找我?”
      许流年抬起头,看向她。目光里没有了往日的轻佻或暴戾,而是一种罕见的、甚至是带着几分脆弱的沉重。这种神情,极大地满足了夏季淮内心深处那点渴望被平等对待、被信任的虚荣。
      “夏季淮,”许流年放下勺子,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分享秘密的信任感,“我遇到麻烦了。很大的麻烦。”
      “什么麻烦?我能帮忙吗?”夏季淮立刻坐直了身体,眼神急切。只要能帮到他,让她做什么都可以。
      许流年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神色复杂。
      “是关于你哥,曾今的。”他一字一顿地说道,目光紧紧锁住她的反应。
      “哥哥?”夏季淮的呼吸一滞,眼神里闪过一丝渴望,又迅速被担忧取代。
      “我得到消息,”许流年身体前倾,压低声音,神神秘秘的,像是在传递什么惊天的大秘密,“有人要对付他。不是明面上的,是暗地里的。他们知道曾今以前叫夏明湫,知道他父母的事。”
      “父母的事”几个字,像一块巨石,狠狠砸在夏季淮的心上。那是她永远无法触碰的禁忌,是她所有噩梦的源头。她的脸色瞬间煞白。
      “谁?是谁要害哥哥?”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慌而颤抖。
      “还能有谁?”许流年冷笑一声,眼神里透出一丝狠厉,“珺铭集团的竞争对手。他们查到了当年的一些旧事,虽然法律上过了追诉期,但如果捅出去,曾今的名声就毁了。保送资格肯定不保,以后也别想在学术圈混了。”
      “那怎么办?许流年,我们怎么办?”她急得快要哭了,下意识地抓住了许流年的胳膊。
      许流年看着她慌乱的样子,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但脸上却布满了焦虑与关切。
      “警察一时半会儿查不出来。那些人很狡猾,不留痕迹。”许流年叹了口气,语气沉重,“而且,我查到,他们已经开始行动了。”
      “行动?”夏季淮的瞳孔猛地收缩。
      “嗯。”许流年点了点头,目光变得无比锐利,像是在看一个共犯,“他们想利用余盛夏。”
      “余盛夏?”夏季淮的声音冷了下来。那个名字像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她最敏感的那根神经。她一直就知道,那个阴沉沉的、看她眼神带着审视和敌意的余盛夏,不是什么好东西。
      “没错。”许流年见她上钩了,继续编织谎言,语气笃定而阴冷,“我查清楚了,余盛夏那个赌徒,肯定是被人收买了。对方给了他一大笔钱,让他故意接近曾今。”
      “收买?”夏季淮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掐进了掌心。她想起余盛夏那双总是藏着算计的眼睛,想起他那副为了钱可以去赌命的疯狂样子。这一切都说得通了!原来他早就背叛了!
      “他接近你哥,根本就不是什么巧合,更不是什么狗屁爱情。”许流年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他是为了钱。他想等曾今保送成功后,绑架他,或者勒索一大笔钱。甚至……更糟。”
      “他敢!”夏季淮猛地站起来,椅子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引来周围几道目光。她不管不顾,死死盯着许流年,“他敢动曾哥一下试试!”
      “夏季淮,你冷静点。”许流年拉她坐下,示意她小声点,“现在还没到那一步。但我们必须防患于未然。”
      “防患于未然?”夏季淮死死看着他,像是在看唯一的救命稻草,“怎么做?流年哥,你快说!”
      “唯一的办法,就是‘预防性打击’。”许流年压低声音,像是在传授什么绝密的计策,“我们不能等着余盛夏动手。我们要先下手为强,把他的底牌掀翻。”
      “怎么做?”
      “你去学校,把余盛夏搞臭。”许流年盯着她,一字一顿地说,“不用明说,就暗示。暗示他是个赌徒,是个为了钱可以出卖一切的烂人,暗示他现在对曾今的好,都是为了日后勒索做的铺垫。让全校都知道他是什么货色。”
      “这样,就算以后他真的对曾今做了什么,大家也只会觉得是他罪有应得,是他在自食恶果,而不会把矛头指向曾今,更不会翻出当年的旧账。”许流年握紧了她的手,语重心长,“这是在用最小的代价,换最大的安全。小淮,这可能会让你哥暂时不高兴,但这是为了保护他。你……愿意为了你哥,当这个坏人吗?”
      愿意吗?
      当然愿意。
      夏季淮看着许流年那双充满了“信任”与“期待”的眼睛,心脏狂跳。她觉得自己终于找到了存在的价值,终于可以为曾哥做点什么了,终于能被许流年平等地对待、甚至依赖了。
      “我愿意。”她听见自己坚定地说,“只要能保护哥哥,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好。”许流年笑了,那笑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温柔,却让夏季淮觉得无比温暖,“我就知道,小淮你是最懂事的。记住,动作要快,要隐秘。不能让人知道是你做的,也不能让曾今知道是我告诉你的。这是为了你们兄妹的安全。”
      “我明白。”夏季淮重重点头,眼中闪烁着一种殉道般的光芒,“流年哥,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你放心,我一定把余盛夏那个祸害赶走,让曾哥安安全全的。”
      “还有一件事,”许流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表情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这件事,你必须做得更绝一点。”
      “什么事?”夏季淮连忙问。
      “你要在帖子里暗示,”许流年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暗示余盛夏那个赌徒,在外面乱来,染上了脏病。”
      夏季淮猛地倒吸一口冷气,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流年哥,你是说……”
      “对。”许流年点了点头,眼神冰冷,“艾滋病。只有这样,才能彻底断绝他接近曾今的可能。你想想,如果全校都知道他是个艾滋病人,谁还敢靠近他?谁还会相信他?曾今为了避嫌,也为了自身安全,自然会和他彻底切割。这才是从根本上保护你哥。”
      “可是……这会不会太……”夏季淮有些犹豫,这毕竟是人命关天的大事。
      “太狠了?”许流年冷笑一声,打断了她,“夏季淮,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余盛夏这种人,为了钱连绑架都能干出来,染上艾滋病又有什么稀奇?我们这是在救曾今!你难道想看着你哥被一个艾滋病人缠着,随时都有被传染的风险吗?”
      “我……”夏季淮动摇了。许流年的话像毒蛇一样钻进她的耳朵,让她无法反驳。是啊,如果余盛夏真的有艾滋病,那曾哥岂不是太危险了?
      “我明白了。”她咬了咬牙,眼神重新变得坚定,“流年哥,你说得对。为了哥哥,我不怕下地狱。”
      “好。”许流年拍了拍她的手,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去吧。记住,做完这件事,你就永远是哥哥的恩人。”
      “我会的。”夏季淮重重点头,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
      她看着许流年离开咖啡店的背影,觉得自己终于成为了他计划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她不是那个被遗弃的、没人要的妹妹了。她是他手中的利刃,是守护哥哥的盾牌。
      她不知道,在她转身投入这个“伟大计划”的那一刻,她已经亲手,将自己最敬爱的哥哥,推向了更深的深渊。
      曾今的小区里,天边已经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余盛夏醒了。他没有动,只是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柔和的光晕。曾今就睡在他身边,呼吸平稳。他小心翼翼地侧过头,看着曾今沉睡的容颜。那张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安静、可靠,仿佛只要他在,天就塌不下来。
      他伸出手,极轻、极快地,用指尖碰了一下曾今的睫毛。
      触感微颤。
      他像做贼一样迅速缩回手,把脸埋进枕头里,偷偷地笑了。
      这一刻的安宁,真实得让他想哭。
      可是,手机在枕头下,震动了一下。
      一声极轻的嗡鸣,在寂静的房间里,却像惊雷。
      余盛夏的身体僵住了。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把手机拿出来。
      屏幕上,是学校论坛的推送通知。
      标题猩红刺眼:【惊爆!我校余盛夏疑似被收买,实为携带HIV病毒的变态赌徒!附铁证!】
      余盛夏的呼吸一滞,手指颤抖着点开了帖子。
      里面是几张经过恶意拼接、模糊不清的照片。有他在医院抽血的(其实是体检),有他和不明身份人员接触的(其实是许流年的手下),还有一张是他高中时期脸上长痘、精神萎靡的照片,被配文解读为“艾滋病初期症状”。
      帖子下面的评论已经炸了。
      “卧槽!真的假的?艾滋病?太恶心了吧!”
      “难怪他总是阴沉沉的,原来是病得不轻!”
      “离他远点!这可是会传染的!”
      “亏我还觉得他人好,原来是个变态!”
      “曾今跟他走得那么近,不会也被传染了吧?想想就恐怖!”
      每一条评论,都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子,狠狠剜在余盛夏的心上。
      他看得懂这些字,但他无法理解。
      为什么?
      为什么他们会这么说?
      他明明……明明只是想帮曾哥还债而已。
      “余盛夏?”曾今被他的动静惊醒,睁开眼,看到他惨白如纸的脸和剧烈颤抖的双手,心里一沉,“怎么了?”
      余盛夏没有回答,只是把手机递给了他。
      曾今接过手机,只看了一眼,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骇人的风暴。
      “曾哥……”余盛夏的声音带着哭腔,无助地看着他,“我没有……我没有艾滋病……我也没有被收买……”
      “我知道。”曾今打断他,声音冷得像冰,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我知道你没有。别怕,有我在。”
      “可是他们不信……”余盛夏抓着他的衣袖,眼泪终于滚了下来,“全校的人都信了……他们会怎么看我?怎么看你?曾哥,你会不会被我连累?你的保送……”
      “保送算个屁。”曾今把手机狠狠地摔在墙上,屏幕瞬间碎裂。他伸出手,用力地、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一般,握紧了余盛夏冰凉的手,“听着,余盛夏。那些垃圾的话,一个字都不准信。你是我的人,这就够了。其他的,我来处理。”
      “怎么处理?”余盛夏泪眼婆娑地看着他,“帖子删不完,谣言止不住……”
      “那就用最直接的方式。”曾今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厉,“既然他们造谣你有病,那我就让你病给他们看。”
      “什么?”
      “我会安排你去做全面的体检,包括HIV检测。”曾今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然后,我把报告贴在学校公告栏,贴在所有他们能看到的地方。用最官方的证明,抽烂他们的嘴。”
      “可是……”
      “没有可是。”曾今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余盛夏,这次,你不能再逃避了。你必须站出来,和我一起,把这场闹剧结束掉。”
      余盛夏看着他,在那双漆黑如墨、却燃烧着熊熊火焰的眼睛里,找到了最后一丝支撑下去的力量。
      “好。”他哽咽着,用力点了点头,“我听你的,曾哥。”
      窗外,天彻底亮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对他们来说,这是一场没有硝烟、却更加凶险的战争的第一天。
      而那个曾经被他们小心翼翼保护在羽翼下的妹妹,此刻,正握着一把淬了毒的、名为“艾滋病”的刀,一步步,向他们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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