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佳治疗时间》灿栾

1、好福气 和此本故事

　　很多人说过我和我的母亲长得很像，翘长的睫毛，左眼下方那颗泪痣，还有那个酒窝。
　　母亲还在的时候，就经常听认识的人说，我母亲好福气，找了个好男人还生了个好孩子。好男人的帅和贴心遗传给了我，我母亲的美和爱心也遗传给了我。那时，我母亲也说她确实的好福气，嫁给了我爸爸这个好男人；而我爸爸说的，是他遇到我母亲才是切实的好福气，因为我母亲给了他一个家，给了他爱的结晶，给了他一切爱的可能。那个时候，我是货真价实最幸福的孩子，听他们说的爱，说的好福气，稀里糊涂的只知道，有他们，我才是切实的好福气。
　　后来，我的母亲死的太早了，我仅是17岁的年华便失去她，不再拥有她温暖的怀抱，不再见得她眼底那塘深泉。
　　按原定的计划，过了那年的春节，那年夏天我就要去参加高考，但是我失去了母亲，我的爸爸失去了他最爱的女人。我们都崩溃的不成样子，最终我和爸爸离开了中国，去了母亲年轻时曾旅居过的西班牙马德里。
　　她过说，她爱马德里，如果思念，马德里见。
　　马德里的阳光像母亲一样的明媚。我思念她，所以我见到像母亲一样明媚的阳光。
　　在马德里的我，寻着母亲笔记里的足迹，在一个黄历里说的有好福气的日子，戴着母亲骨灰制成的项链，去看了皇家马德里的比赛。她的笔记中写到：“或许我得攒攒钱，亲自去马德里看看比赛。”我知道母亲生前亲自来过，这本笔记的最后一页，粘着她看比赛的照片，还有她写下的：“我真是好福气，皇马主场的比赛刚刚好抢到。”
　　她总在说她一生的好福气。
　　从她只言片语里探索她深藏的过去，她的好福气被一点一点摘落。
　　母亲的原生家庭并不幸福，我的外公在她很小的时候便出了轨，他拿着我母亲的抚养权，但是我母亲与我的外婆住在一起。这里我母亲是幸福的，她和爱她的人在一起，这是她说的，她的一个好福气。
　　但是她实际上并没有和我外婆关系好到哪去，她的日记里太多太多因为长辈带给她的痛苦。她说她以后生了小孩一定要做一个好妈妈，她做到了，那条日记里有她后来写上的“实现。”标注日期是我的10岁生日。
　　母亲的中学时期，她因为学习，家庭患上了双向情感障碍。朋友，是她的药。她说，这也是她的福气，她没有死。我知道，她的朋友确实是她的好福气，至今我仍常常收到那些长辈的讯息，问我是否安好；包括每年生日，我母亲托他们留给我的嘱托。
　　但是，她的病把她拖了很远的一段路，她没有爬起来的能力和机会。她的日记里太多的痛苦被眼泪和鲜血浸湿。
　　我见到她在没有“朋友”这个好福气时的崩溃，也见到她一点点哄着自己，那句“还没有和朋友说再见”一次次出现在她日记的字里行间。她在努力活着，撑过一年又一年，直到与朋友的见面，等着下一个“好福气”的降临。
　　到大学时，母亲遇到了爸爸。我又在她的只言片语中，把她的好福气一点点拼凑起来。
　　她总在说她一生的好福气。
　　遇见爸爸后的她，她说“现在的我好福气的不像是曾经的那个自己”，这是她写下的第一条关于爸爸的日记。至少，是我所得到的这本日记里的第一次。
　　再后来，就是结婚，拥有我。“我的宝贝，杜佳愈……”这是我在母亲日记里第一次占到位置。此前有太多太多人。
　　时间一年一年的过，她日记里的好福气在她45岁时戛然而止，她不再有机会提笔写下一笔一划。
　　我的27岁，母亲逝去的第10年，我收到了她的朋友邀请回国的消息。我再次踏上中国的土地，回到了祖国的怀抱，陌生又熟悉。很多地方还是一样，母亲还是不在。
　　回国后的我，认识了一个人。他莫名其妙，我也莫名其妙，我们互相爱上。
　　一次，他问我：“为什么会去马德里？”
　　我说：“因为我妈妈喜欢那里。”
　　他又问我：“你妈妈到底是……”他后面的话我知道，他想问我母亲的死因，这是我一直都不敢提的话题。
　　“自杀。”
　　我的母亲自杀身亡，在她45岁那年。那天她的血染红的不止有她的身，还有我不再有勇气看向的火烧云。
　　她留下的遗书中劝爸爸另找他人，让我接受现实，照顾好自己。我们谁都没有去实现。她也说，那天的火烧云很美，她离开在这样的日子里，是她的一个好福气。
　　这哪里是什么好福气？
　　“或许对她而言是……她解脱了，不是吗？”这是我的爱人给我的答案，我不知道，或许是吧，她不知道她的痛苦具体有多久，她说她好了，她留下的日记里不再有我可以看见的痛苦。
　　我看我面前的爱人，他没有见过我母亲，现实里没有见过。他见过的，只有在我母亲精神世界里，还处在痛苦中，还在中学时期，还没有遇到我爸爸的我母亲。
　　“你和你妈妈很像。”这是他说的。
　　我知道。这是我母亲给我的好福气。
　　再后来，离开我母亲精神世界的方法由我母亲写了一封信传来：

　　我亲爱的宝贝（杜佳愈）：
　　是我，妈妈。
　　把你困在这里，我很抱歉，还有你的爱人。你们想的那个方法完全行不通的，这里是我的精神世界，我怎么可能让你们杀死我？
　　离开这里，叫我的名字，我应下即可。
　　你有好好的长大，我看见了。
　　妈妈爱你。
　　你的母亲：普诗

　　我舍不得她，太久太久没能见到她。
　　如果这里是现实世界，是她真正的17岁。我会告诉她：“爱你的人很多，请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你爱且爱你的人在你的身边，最爱你的人正在来的路上。”
　　我想了太多的话要对她诉说，但是真正再次见到她，我一时无言。看着她熟悉又陌生的脸，比我曾经见过的更加稚嫩，带着属于她青春时期的天真可爱。
　　我们一起坐下来，我不敢看她，她先开口问了我：“你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看着周围这般的学校场景，我问下：“为什么会是这里，你的精神世界。为什么不选择幸福时期？”
　　她笑起来，笑声和我印象里的一样，动听，是干妈们调侃的有钱人的笑声。她带着笑意看着我说说：“这不是我选的，是你，在你的潜意识里选择了来看这个时期的我。”是这样吗？我不知道，好像是，是我想过很多次如果有人在这个时间告诉她，要好好的爱自己。
　　这时，我终于又有勇气看向她。“这里，你什么时候才会走出去？”
　　“随时。看你。”她的意思便是她在信里提到的，我叫她的名字，她应下来我们就可以离开她的精神世界。她又做解释“我早就走出去了。”
　　我没有说话，母亲伸手来摸我的脸，她的手带着温暖，手心的温度传递到我的脸颊，细声细气的安慰我说：“你的爱人在等你，他说的没有错。在这里再相遇，是我的好福气，也是你的，不是吗？”
　　“是。”我说着，眼泪的湿热与她的温度融合。
　　我的不舍不能压在我的爱人身上，我们得离开这里，回到现实世界，回到那个没有母亲的世界。

　　“妈妈……”
　　“诶。”
　　世界天翻地覆，眼前的的一切绽开，最后一眼，我看见我爱人的脸，还有母亲温柔的笑容。

　　我想叫她的名字……

　　“普诗。”
　　“是我。”
　　世界天翻地覆，眼前灰飞烟灭，我不再见她。
　　我安慰我自己，再遇见已经是好福气了，不应该奢求太多。
　　“再遇见，就已经是好福气了。”

　　「停」
　　2025.12.23写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