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墓园 十月二十七 ...
-
Chapter1
雨。
江市。
下班高峰期。
十字路口,红灯闪烁,车队排起长龙。
初秋的夜已带了一丝寒,冷风夹杂着喧嚣从半掩的车窗透进来,出租车司机伸手按下了旁边的按钮。
“不能一直吹,会头疼。”
后排的座椅上,顾凉时侧着头,眼睛看着窗外。
闪烁的霓虹不断从路边划过,玻璃窗上映出半张有些模糊的侧脸。
一个小时后,车停在江大家属院楼下。
这是一片老式居民楼,楼高六层,没有电梯。
周围的墙砖颜色已有些破旧,生活设施等建筑也已有些年头。
江大是百年老校,建有好几个校区。
这里是老校区,住在这里的人不多,大都是退休以后不愿意搬离的老年人。
正值傍晚,周围几幢楼的窗户里稀稀疏疏亮着几盏昏黄的灯,透过玻璃隐约能听见油锅炒菜的呲啦声,窗外的夜色很好,楼下冬青树的叶子往下滴着水,叶片一尘不染,发出清亮的光。
前排的司机一时没有开口,顾凉时坐在车里,盯着前面旁边的一棵桂花树看,一阵风吹过,落下几片枯叶。
时隔数年,它仍在这里。
……
十月二十七。
清晨,墓园。
深秋的早上天气有些凉,空气中笼罩着一层薄雾。
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水迹还没有干,地上落着几片枯叶。
一座灰色大理石墓碑前,站着一个身影。
他手里撑着伞,怀里是一束沾了露水的桂花枝。
墓园坐落在郊区,依山傍水,环境清幽。
——十年前,江市第一附属医院心外科主任沈立在医院病逝。
沈立,江大医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著名心外科专家,主持过多项重大心脏方面的手术,是多个重点医学研究项目的负责人。
沈立孀居多年,育有一个女儿。
她的女儿在邻市工作,具体信息沈立从没有在外人面前提起过。
出殡那天,现场来了许多人。
有医学院的领导,还有很多医生。
人群的角落里,有一张轮椅。
一个女人一身黑色长裙坐在轮椅上,她的脸上戴着一副墨镜,一阵风吹过,身后有人将一张毯子搭在她的膝盖上。
*
十字路口,一辆黑色汽车在等红绿灯。
不多会儿,车在一家福利院门口停下。
每年的十月二十七,这家福利院都会收到一批物资。
物资里不仅有生活用品,而且还有一批药。
这批药对福利院来说很重要,这里的孩子大都患有先天疾病,有些病需要进口药。
十点。
车停在市第一附属医院门口。
不多会儿,从里面出来一个人,拉开车门上了车。
周末路上的车很多,通往郊外的路有些堵。
刚才的天气还很好,转眼就有些阴沉。
行至半路,天空突然落起雨来。
沈立生前救过许多人,她去世十年,仍有人过来祭拜。
在入口登记过后,一行人沿着青石铺就的小路往里走。
前面一道分岔口,路侧石阶略陡,一个男孩挣脱母亲的束缚转弯的时候不小心撞在一个女孩身上。
女孩脸上戴着一副墨镜,头上戴着鸭舌帽,男孩的母亲见状急忙上前检查男孩的情况,还好对方快要摔倒时女孩伸手拉住了他的胳膊。
经过钟方藤一行人身边的时候,钟方藤下意识抬头打量了女孩几眼。
女孩的帽子压得很低,没有撑伞。
之后,他们到达沈立的墓碑前。
沈立的墓碑坐落在园内一块比较安静的地方,墓碑上撑着一把伞,地上有很多祭品。
钟方藤把带来的东西摆好,起身的时候发现身边的人正盯着地上的什么东西看。
那是一束桂花,一束很简单也很朴素的桂花,——不似其他鲜花用精致的丝带装束,桂花像是刚从树上摘下,新鲜的枝叶上沾着雨,细碎的花瓣落了一地。
桂花在江市不是很常见。
——沈立的家乡好像种着许多桂花树。
出了墓园,不远处有一个公交站台。
——从这儿到市区有直达车。
返程的路上,雨下得很大。
汽车行驶在盘山公路,玻璃窗上都是淋漓的水迹。
……
下午四点,市第一附属医院门口。
警笛不停地响,后面跟着几辆救护车。
一辆大巴车在从郊外返回市区的路上发生侧翻,现场多辆汽车受到波及。
走廊上医护人员嘈杂,步履匆匆。
钟方藤从墓园回来之后就直接进了手术室,再出来已经是晚上七点。
楼下大厅里人来人往,灯火通明。
“发生什么事了?”
走廊上有几个交警,在做笔录。
旁边的护士拿着一沓报告让他签字,“哦,刚才栖安山墓园的一辆班车返回市区的路上不小心在郊外一个十字路口发生侧翻,事故原因交警正在调查,有几个受伤比较严重的人,刚送进重症监护室里观察。”
钟方藤听见这个消息手里的笔尖不知怎地忽然停顿了下来,正在这时,从旁边的留观室里出来一个女孩。
“记得伤口不要碰水,按时吃药,如果感觉发热要及时来医院诊治。”
女孩没有说话,头上仍旧戴着那顶鸭舌帽,左手缠着一圈纱布。
“喏,那个女孩事发时也在大巴车上,她的左手手掌心被划了一道很长的口子,还好没有伤着神经,她的额头上有一些擦伤,但幸好没有脑震荡,她登记的是英国护照,在江大工作。”
“江大?”
“嗯,做笔录时我偶尔听到了一句,看样子说不定和我们是同行,救护车赶到时她正在给一个心跳骤停的老人做胸外按压,看上去很冷静,动作也非常专业,当时她手上流了很多血,邵医生让我给她做了紧急包扎。”
“邵医生?”
“嗯,邵医生刚从邻市开完会回来就被叫去紧急开会,人手不够他跟着我们去了现场,有个伤者脖子大出血,现在还在手术室。”
下楼时,钟方藤跟在女孩后面一起进了电梯。
电梯里的人很多,钟方藤站在女孩身侧,她的黑色外套已经有些湿透,袖口处沾了些血迹。
目光触及她脸上的黑色口罩时,下一瞬,却忽然被她胸口衣服上沾着的几粒很细小的花瓣吸引,他的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
很快,电梯门打开,身边的人陆续走出来,女孩站在原地没有动。
每个电梯里都有楼层索引的标识,顺着她目光的方向,门诊二楼是心外科的诊室。
………
深夜。
江大家属院。
昏黄的路灯下,桂花树旁停着一辆黑色汽车。
路中间有几根被风吹断的树枝,地上落着许多枯叶。
雨有下一夜的趋势,台阶前已经有了积水。
后排坐着一个黑影,拿着手机正在接电话。
窗外风卷着地上的梧桐叶,电话里那头说了什么,男人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几不可察蜷了蜷。
十年前,沈立在作完一场报告之后突然从讲台上晕了过去。
再醒来,人已经在病房,周围围着几个医生。
几年前,沈立被查出头部患有一颗肿瘤。
肿瘤不大,但位置有些深,紧邻脑干和重要的区域神经。
江大曾组织专家进行会诊,但沈立有几项关键体征始终未能达到手术标准。
——因此这些年来一直在接受保守治疗。
沈立的工作很忙,有时手术指名想让她来做。
——她推脱不掉,无法亲自上阵,只好选定医生然后在旁边指导。
她的身体就像一粒尘埃落进一台高精密计算的仪器里,随着时间推移,她的一些病理性反应越来越严重。
医院强制了她住院,并又进行了新一轮手术方案的研讨。
——在这些时间里,沈立一直都是一个人。
医院给她安排了护工,其他护士和医生都会有时间时去看她,他们没有见过沈立那位女儿。
——慢慢地沈立不能再下床,大部分时间她都坐在房里看书。
那些书是晦涩难懂的专业书,肿瘤压迫了一些她的神经,每过一会儿护士都会过来提醒她注意休息。
沈立有一个笔记本,每天晚上她都会坐在床头记日记。
日记本上密密麻麻写了很多页,大部分都是双语。
一天深夜,护士换完点滴之后轻轻关上门出去。
病房里来了一个人。
“——还是不准备告诉她。
最近一段时间里,沈立都在为几项手术指标吃药。
肿瘤的位置对手术及病人的身体状况要求极为苛刻,沈立的身体一天天消瘦下去,中间还出现了一些并发症。
她坐在床头没说话,笔下仍然写着日记。
——等最后一个字写完,她合上笔记本,抬头看向旁边的窗户。
医院里的夜好像总是比别处漫长,人总是在等待黎明。
可是黎明过后,却是一场雨。
……
江市盛夏的时候,沈立突然病重。
医院拟定好了一份手术方案,等最后一段观察期过,就准备进行手术。
——来医院探望的人很多,鲜花摆满了病房。
再睁眼,沈立看见一个人。
他的身上带着盛夏晚风里的一丝燥热。
刚下飞机,他的身上还穿着一件黑色西装。
江市深秋的时候,桂花落了一地。
沈立最终还是没有做成手术,几个月后,一辆黑色汽车停在楼下,家属院里已人去楼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