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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宜见血 张敢,不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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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岭梅新,积雪浮云端。
腊月初七,荧惑守心,宜见血。
张敢把新算好的卦象扔进火炉里,纸张立刻被火焰吞噬,只留灰烬。
她推开屋门,白茫茫的雪地里站着道身影,撑伞而立,来人面容姣好,玉面朗目,云霜鬓姿,耳上坠着长长的耳饰,泛着冷光。
他的眼型温润柔和,仔细看去却是一双不易被察觉的下三白。眉是温婉多情的水湾眉,恰好中和掉他长相的攻击性,站在那里像雪雕的美人。
“师兄。”张敢问了声好,向他走去。雪地里留下深深的脚印,一如她上山那天。
转眼间四年过去,她从茫然无根的一朵浮萍,变成有枝可依的飞鸟。
岑春续将她纳入伞下,伞内泼墨般的水墨画随着积雪氤氲开来。
“这场宗门大比,其实你并非一定要参加。”岑春续开口道,“你的体质特殊,虽剑术了得,但仙力寥寥,难保不会受伤。”
“如果因为怕受伤怕失败就放弃,会错过很多。”张敢与他并肩而立,低头下了级石阶,淡淡道,“何况我来此,本意也并非成仙。”
待二人走到比试场时,周围已经围满了人。
今日是宗门大比的最后一日,先前的几轮比试她皆顺利通过,如今只在二人间决出最终的魁首。
张敢抬眸望去,刚好和那位少女对上目光。对方是林漠长老的关门弟子徐长生,林漠和她的师尊向来不对付,弟子间的气氛也剑拔弩张。
徐长生背着把长弓,立于雪地间如挺拔青松,神色淡漠同她颔首。
张敢微微点头,算是回礼。
周围的师姐兄们闻到若有似无的火药味,交头接耳等着看好戏。
张敢无视周围人的闲言碎语,持着把剑率先往台上走。岑春续拉住她的手腕,沉默片刻后只道出一句:“点到为止即可。”
张敢不置可否,与徐长生各站在比试台两端,相对而立。
锣鼓敲响,比试开始。
徐长生率先抬手拉弓,弓弦绷到极致,淡淡的冷光浮动,内含千钧之力。
张敢幼时也见过这样的箭,彼时她将将五岁,来到这个世界满打满算五年,被氏族的人们簇拥着参加人山的唤醒日。
身为氏族的核心人物,母亲拎着把重达千斤的弓站上台。在她们歌唱欢呼过后,母亲稳稳拉开弓,肌肉线条紧绷,孔武有力,神色冷漠又锐利。
那支箭穿破积云,直射向她门面。
张敢手腕一翻,剑身映出她冷硬的侧脸。剑出游龙,铿锵交击,流光溢影的金石相叠。
箭被挑飞,擦过台下观众的发丝,深深嵌入古树中。
什么是人山。
小小的张敢被母亲抱着,转头问她。
母亲将弓随手扔在一边,粗粝的指腹轻轻按在她眉心,又一路下滑。
“人体内有四座山,眉心是苦山,咽喉是集山,心口灭山,丹田道山。每个人都会凭天赋唤醒其中某一座山,当你攀至山巅,就成了仙。”
张敢被托举到台前,身为她的女儿,她要远远跑在别人前面。
在众人注视下,四座山隐隐绰绰浮现在她身后,被一条黑色的粗壮铁链牢牢拴死在一起。每座山上都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积雪,疾风吹荡,风声利利,喧嚣的人群静了下来。
母亲站在她面前,宽阔的胸膛挡住了别人的视线。
她说:“张敢,不是所有人都要成仙。”
箭矢被挑落的那一刻,徐长生是茫然的,那一箭她用了十成十的仙力,就为了一次性赢个痛快。
可张敢就那样挑落了,像拂去肩头落雪般轻松。
她意识到自己还是轻敌了,可一切都已来不及。
而后在她因惊恐而瞪大的双眸中,映出迅疾落至他面前的身影。
锋利的,冰冷的剑刃穿破她的胸膛。张敢近在咫尺,四周宫灯的影子细细密密映在她脸上,像一把把出鞘的利剑。
张敢抽身,徐长生捂着胸口跪倒在地上。
“承让。”
不管周围师姐兄们的沸腾,待医家弟子把徐长生搀扶走后,张敢也顺势下台。雪已经落了厚厚一层,一步留下一枚脚印。
四年前她上山时只紧盯着地面看,不知自己未来将何去何从。手心牵着的大掌温热有力,她抬头看去,是石徽长老温和的侧脸。
“累了?”她淡淡一笑,“我牵着你走。”
就这样被牵着走过正门,走过外宗,走过曲曲折折数不清多少条路,来到正厅。在山里内宗各家长老的见证下,磕头叩首认了师父。
“张敢,回神。”岑春续在她面前挥了挥手,那时的师兄还是个寡言少语的少年,看她的眼神不算多友善,如今越长大嘴越碎,“我送你回去。”
张敢一边和岑春续并肩走着,一边将意识潜入通灵玉牌。这是每个修仙者的必备,其功能颇像现代的手机。
张敢没管浩浩荡荡的识网,先进入了自己的灵识空间。最深处摆着一卷轴,上面的字迹浮动着金色的光芒。
十六年前她刚刚来到这个世界,这本卷轴就如影随形地跟着她,直到迈入山门的那一刻,卷轴才在她的灵识空间缓缓打展开。
上面写着,需要她成功攻略师兄岑春续,才能送她回家。
来到这里太久,她对家的记忆都变得模糊,但回家这件事依然诱惑着她,不用刻苦练剑,不用担心居无定所,不用成仙。
卷轴上面清晰地写着未来几年时间历程,攻略需要做出的必要行动。往小了说每日一起练剑,往大了说来年宗门大比把师兄打得人仰马翻,争做师兄可望不可及的明月。
……这些真的有用吗。张敢抽了抽嘴角,看着卷轴上不足百分之一的攻略进度,叹了口气退出灵识空间,顺手点开识网浏览起来。
识网和现代的通讯网络很相似,拿个人绑定的通灵玉牌登记过后,就可以在上面匿名冲浪。
瞥到一个标题叫【玉门山脚的村庄是不是有些不对劲】的帖子,张敢点了进去。
修仙不修无情道:今日余携家玄色狸奴路遇玉门山,歇脚休整一二,村人亲善,一切寻常。可待月上树梢,异象突生,无风而有风声,无人而有哭声乎!村庄沉寂如无人之境,余环顾一周,村民竟一夜之间消匿。而待次日清晨,一切又恢复如初。可有小友愿解余之困惑。
剑修欠我三百钱:看看狸奴。
修仙不修无情道:【肥美的黑色狸奴图片】
剑修欠我三百钱:肥如豚!
下辈子不学医家术:形似毯!
AAA丹药出售:已阅豚之肥,敢问阁下狸奴在何处?
修仙不修无情道:吾家狸奴,面若银盘,身似竹削,方居襁褓之龄。且楼已歪,余问玉门山村庄之事,而非家之狸奴微胖否。
执念产生心蘑:并非微胖。
玉门山脚的村庄的确有异样,此事被记载进了攻略卷轴中。师姐名义上是下山游历,实则也是去调查此事。
按卷轴所说,要不了多久,她和岑春续也会被暗令派去玉门山。
她将意识从玉牌中退出来,这才发现不知何时头上又撑了把伞。
“这几日总见你撑这把素伞,也是你穿搭的一部分?”张敢看着正在撑伞闲庭漫步的男人。
岑春续从鼻尖哼出一声算作应答,半边山雪浸湿了他的肩膀,张敢却安安稳稳待在伞下。
“……”张敢抽了抽嘴角,一手抓住他的肘弯,把他往自己这里拽了拽,两个人肩膀紧密贴着,“两个人挤一挤不行吗,非淋这点雪。”
岑春续定定看了她一会,不知是气还是笑地叹了口气,带着些无可奈何的意味:“木头,以为现在还是小时候?”
岑春续却也没推开她,两人这样挤挨着回到栖云殿,张敢正要同他告别,却被他叫住。
“……我能去外室坐坐吗。”
张敢有些出乎意料,但也没拒绝的理由,推开门带他走进了外室。寻常修仙者拿仙力点灯,只要仙力在,灯火就永久不灭。
她修不了仙,自然也没仙力,端了盏烛灯来,点燃烛芯,火焰婆娑跃动。室外的雪光透过纸窗照进来,屋内倒也亮堂。
两人隔着烛灯对坐,除了灯花噼啪外,室内一时寂静无声。张敢正在纠结要不要把这位师兄请走时,他终于开口了。
“师妹,山门里已经先给我递了门令,玉门山脚有异,需要门内弟子前往调查。但我希望你不要接。”
一道闪电映亮天光,映亮他的侧脸,眼眸亮得惊人。
通过这四年的相处,张敢再熟悉他不过,平时不着调地喊着她全名,哪天喊出师妹两个字,就意味着这件事没有任何商讨的余地。
轰隆一声闷雷,张敢开口了。
“我要原因。”
“山高路远,雪天脚滑。”
张敢见他惯然一副不着调的样子,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伸手把他往室外推。
岑春续嘴上反抗着,身体却乖顺地顺势往外走。
“这么冷的天,不留师兄再坐坐?”
门啪嗒一声被关上,岑春续原本调笑的神色也慢慢敛了下去。
他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撑伞转身走入雪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