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千金一掷，情起一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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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刺破深山竹雾，金辉落满青苍校场。
乐荣一身玄色劲装束身利落，长剑在掌中旋出一轮冷冽弧光，剑气破空之声乍起，丈许外的翠竹应声而断，切口平滑如镜，不见半分毛刺。
两年深山蛰伏，昔日腕间旧伤早已在她亲手调治下彻底痊愈，《清心诀》内力已臻化境，剑、医、毒三术齐通，一身修为早已踏入江湖一流境界。眉眼间的青涩褪得干干净净，只剩沉如寒潭的坚定。
墨尘立在回廊下，长须随风微拂，望着她走来的身影，眼底翻涌着欣慰与不舍。
“你当真要走？”老人轻叹，“大凤已破，清弦铁蹄踏城，太后俯首称臣，月璃风雨飘摇，南蛮虎视眈眈。你这一去，是踏入万丈深渊。”
乐荣收剑入鞘，声音静却重如千钧：
“弟子知道。但姜娇还在等我。我必须找到她。”
墨尘望着她眼底那份不容撼动的执念，终是无言转身。
片刻后，他捧着一只素面锦盒走出，递到她面前。
“三颗九转还魂丹，可解奇毒、吊命续魂。一张人皮面具，能改容换貌。还有我一封亲笔信，月璃护国法师是我旧友，持信前往，他会助你。”
乐荣双手接过，双膝重重跪地，连磕三个响头，声音微哑：
“师父大恩，弟子此生不忘。寻回姜娇，我必带她回来，侍奉师父终老。”
“去吧。”墨尘扶起她，眼角微光闪烁，“记住，你的命，不止是你自己的。”
乐荣再行一礼，转身踏入晨雾，没有回头。
竹楼前，老人望着那道挺拔身影消失在山林尽头，终是落下两行浊泪。
“丫头……一路平安。”
一出深山，乐荣直奔月璃。
凭借墨尘亲笔信，她顺利见到护国法师，又以一手绝世医术治好国王多年顽疾，再凭筹谋之能平定边境粮荒，不过半年，便在月璃站稳脚跟，深得民心与王权信赖。
可半年间，她派出去的人走遍中原各州，姜娇依旧音讯全无。
所有线索，最终都指向一个各方噤声、密不透风的地方——
南蛮苍狼部。
为查真相，乐荣乔装成普通行商，潜入已被清弦攻破的大凤旧都。
昔日繁华王城早已沦为残垣断壁，街巷间饿殍可见，清弦士兵持刀巡逻，神情傲慢。皇宫大门破碎，石狮倒卧，大凤太后一身素服跪在清弦帝王面前，谄媚俯首，全无半分气节。
乐荣立在人群之中，指尖冰冷，心底恨意翻涌。
但她忍住了。
她不是来复仇的，她是来找人的。
大凤已亡，姜娇绝不可能留在此地。
唯一的方向，只剩下清弦。
一路北行，盗匪四起，杀机四伏。
可乐荣剑出必见血，孤身一人，将沿途匪类杀得溃不成军，百姓敬她如神，她却毫不动容。
她心中只有一个名字——
姜娇。
一月跋涉，清弦国都终于出现在眼前。
王城巍峨，车水马龙，商铺连绵，一派盛世繁华，与大凤的破败形成刺目对比。
乐荣找了家不起眼的客栈落脚，换上一身布衣，混入市井之中。
清弦都城最不缺的，是情报。
而情报最集中的地方，是城南醉仙居。
这是一座藏在闹市中的三层酒楼，雕梁绣柱，暗阁纵横，赌桌、曲台、茶座、雅间一应俱全，三教九流汇聚于此，是清弦地下情报最密集的漩涡中心。
无人知晓幕后主人是谁，只知此人手腕通天，能压得住朝臣，镇得住江湖。
乐荣选择这里，不是为了赌，而是为了听。
她踏入醉仙居的第一刻，便在廊下与一道紫衣身影撞了个满怀。
那人一身暗紫锦袍，腰系墨玉佩，面上覆银质玄纹面具，仅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与微凉薄唇，周身气压沉冷如冰，随行护卫半步不离，一看便是权贵重臣微服。
乐荣稳步躬身，语气平淡：“失礼。”
指尖微收，不动声色避开对方周身气息。
对方只淡淡颔首，未发一言，径直踏入二楼暗阁。
衣袂扫过廊柱的刹那，腰间墨玉轻撞，发出一声极轻、极清的脆响。
乐荣抬眸望了一眼暗阁门牌，未再停留，转身走向一楼最热闹的赌桌。
醉仙居的赌桌，玩的是摇骰猜点——
盅内三枚骰子，以纯内力控盅，摇出指定点数，猜中者胜，输者赔双倍筹码。
此赌不靠运气，全凭指力、内力、听声、控骰之术。
寻常赌客只能乱摇乱猜，而乐荣，是真正的顶尖高手。
她落座桌边，指尖轻搭骰盅边缘，《清心诀》内力悄无声息渗入盅内，三枚骰子在瓷盅之中轻旋，速度、角度、落点，尽在她掌控之中。
“买大买小！买定离手！”
庄家高声唱喝。
乐荣随手推过一锭银子，淡声道：“三点。”
周围赌客哄然一笑——三点是极小极小的概率，几乎不可能摇出。
可下一秒，乐荣指尖微抬，轻轻一摇。
“嗒、嗒、嗒。”
三声轻响，节奏分明。
她猛地扣盅，掀开一瞬，全场瞬间安静。
一、一、一。
整整三点，分毫不差。
庄家脸色一白。
乐荣面无表情，再次落注：“七点。”
摇盅、落定、开盅。
一、二、四。
七点。
第三把，她报：“十二点。”
开盅——四、四、四。
第四把，十九点。
第五把，豹子六。
每一把，她报什么，盅内便是什么。
骰子仿佛有了灵性，在她指下温顺如羊。
周围的喧闹渐渐消失，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死死盯着她的手。
她的手法不快，不炫技，不张扬，却精准到令人毛骨悚然。
内力控盅，听声辨位，指劲控骰，落点不差分毫。
这不是赌，这是术。
不过半个时辰，乐荣面前的银锭已堆成小丘。
赌客们看她的眼神，从戏谑变成敬畏，再变成狂热。
“这位姑娘是人是神啊！”
“从没见过有人能把骰子控成这样！”
乐荣却充耳不闻。
她耳尖微动，将周遭闲谈一一收入心底：
清弦皇子夺嫡、太子昏庸、二皇子贪腐、清弦与南蛮暗地通商、苍狼部异动、流亡贵女下落……
凡与“姜娇”“南蛮”“苍狼部”相关的字句，她尽数拆解、记忆、排查。
一圈听下来，所有线索再次收束——
南蛮，苍狼部。
此后四日，乐荣每日必来醉仙居。
她日日换妆，身份各不相同：
第一日，素衣书生，清俊雅致；
第二日，粉裙仕女，明艳照人；
第三日，商行管事，沉稳干练；
第四日，江湖剑客，冷冽孤高。
唯一不变的，是她无敌的赌术。
醉仙居上下，早已无人不知这位“千赌不败”的神秘美人。
而二楼暗阁之内，景和王沈晏早已摘下面具。
他是醉仙居真正的主人，来此本为布局夺嫡，收拢朝臣与江湖势力。
乐荣的出现，像一颗突兀投入深潭的巨石。
“容貌绝世，身手藏锋，赌术通神，句句只问南蛮、苍狼部、流亡贵女。”
属下低声禀报。
沈晏指尖轻叩桌面，桃花眼底漫起浓得化不开的兴味。
“不是逐利之徒，不是江湖散客，更不是探子。”
他淡淡开口，“她有执念。”
“而且，她有大用。”
第四日未时，醉仙居赌桌被围得水泄不通。
乐荣正与一名豪商对赌，三枚骰子在盅内高速飞旋，声响急促。
就在她准备扣盅的刹那，一道清冷低沉的声音自人群外响起：
“慢着。”
“本客，与你赌一局。”
众人闻声纷纷让道。
紫衣银面的身影缓步走来，正是沈晏。
乐荣抬眸，撞进面具后那双深邃如夜的眼眸，心头莫名一悸。
是那日廊下相撞之人。
她不动声色颔首，将面前银锭往前一推：“公子请。”
沈晏落座，骨节分明的手指轻搭骰盅。
两人没有说话，却在指尖相触的一瞬，内力隔空相撞。
空气微微一震。
第一局。
沈晏先摇。
内力沉雄，骰子在盅内狂旋，声响如雷。
他扣盅：“豹子三。”
乐荣指尖微凝，内力悄入盅底，轻轻一引。
开盅——三、三、三。
竟是丝毫不差。
全场哗然。
第二局。
乐荣摇。
她内力轻灵飘逸，骰子旋转无声，轨迹难测。
她淡声道：“十点。”
沈晏眸底微亮，指尖轻压盅壁，以力稳骰。
开盅——四、三、三。
十点。
又是平局。
第三局，定胜负。
两人同时伸手，一左一右按住骰盅。
四目相对，无形的气势在半空交锋。
三枚骰子在盅内疯狂飞旋，发出刺耳的急响。
“点数——十八。”
两人异口同声。
同时扣盅。
同时掀开。
六、六、六。
十八点，完美豹子。
满座寂静，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惊呼。
平局！彻彻底底的平局！
沈晏忽然低笑一声，抬手掀开面具一角，露出线条俊美的下颌与噙着玩味的唇：
“姑娘棋逢对手。留个名号。”
乐荣收回内力，平静回道：
“乐容。”
她心知，此人绝非寻常权贵。
他是在试探她。
就在此时，醉仙居曲台方向骤然爆发出一阵骚乱。
户部尚书嫡子王修，带着家丁强抢弹唱的琵琶女，当众摔碎琵琶，肆意打骂，气焰嚣张至极。
看客们畏惧王家权势，无人敢拦。
乐荣眸色一冷，正要起身，却瞥见暗阁方向护卫微动。
她当即压下动作，选择以智取胜。
她缓步走出，声音清亮，传遍全场：
“王公子强抢民女，已是不法。更何况，你私吞城南赈灾粮三万石，此事若捅到御前，你整个王家，都得陪葬。”
一语落下，王修脸色骤变。
乐荣不给他反应机会，继续高声道：
“醉仙居之内，便有巡城御史的人证。你若现在放人，尚可留一线余地。”
她一边引动舆论，一边示意暗中随行的月璃暗卫，立刻去传御史亲卫。
一整出周旋，她不怒、不武、不硬拼，只踩准权斗要害。
不过一炷香，御史亲卫赶到，当场拿下王修。
琵琶女泣涕叩谢。
全场看客无不拍手称快。
暗阁廊下，沈晏静静看着这一切，桃花眼底的兴味，终于化作真正的重视。
有勇，更有谋。
冷静，果决，有心计，有风骨。
不涉派系，无依无靠，却手握奇术与情报能力。
正是他夺嫡路上，最缺、最难得、最完美的一枚棋子。
不，是盟友。
沈晏缓步走出，摘去面具，露出那张俊美无俦的脸。
全场瞬间噤声——
是景和王！
他挥手命人将王修收押，罪证直接封送入宫，一击重创二皇子一党。
随后，他径直走到乐荣面前，拱手一礼，态度郑重，无半分轻佻。
“乐姑娘有勇有谋，沈某实在佩服。”
乐荣心中瞬间清明，沈晏不是欣赏她，而是要合作。
她亦拱手回礼：“王爷客气。”
沈晏直言不讳，声音压得极低，仅两人可闻：
“太子昏聩，二皇子奸猾，我手握京畿兵权，缺情报、缺人手、缺一把插入朝堂暗处的刀。”
“我知你在找人，且目标在南蛮。”
“你助我上位，我动用清弦全境细作，陪你找遍南蛮苍狼部。”
一语中的。
乐荣抬眸，望向眼前这位心思深沉的景和王。
没有犹豫，没有试探。
她要的是姜娇。
他要的是江山。
二人一拍即合。
乐荣淡淡开口，声音坚定：
“好。我助你登基。”
“你助我，寻回姜娇。”
沈晏望着她眼底那份孤注一掷的执念，桃花眼中掠过一丝极轻、极克制的动容。
惊艳于貌，折服于才，倾心于风骨。动心归动心，他分得清分寸。
尊重，克制，静待来日。
他伸手，与她轻轻一握。
“结盟。”
“结盟。”
夕阳透过醉仙居雕花窗棂，落在两人身上。一者为寻故人，一者为夺天下。
从此，清弦风云，将因这一场赌局相逢，彻底改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