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耀》夏海棠

1、我好像对我同桌有点动心 大家好，我

　　大家好，我叫张耀祖，光宗耀祖的耀祖，上头有个大一岁的姐姐叫张招娣。光是听我们姐弟俩的名字，就能猜到我家那股子刻进骨子里的重男轻女劲儿。打我记事起，家里就只有爸爸和奶奶，妈妈这个词，在我这儿从来只是课本上的一个符号，姐姐偶尔提过一嘴，说妈在生我的时候跑了，奶奶听见了就骂她胡说，拿鸡毛掸子抽她的背，从那以后，姐姐再也没提过妈。

　　我在这样的家里长大，奶奶总摸着我的头说，耀祖是张家的根，以后要娶个媳妇生大胖小子，把张家的香火续上。爸也总说，男人就得有男人的样子，要顶天立地，不能学那些不三不四的样子。他们嘴里的“不三不四”，我以前不懂，直到何青坐在我旁边，我才慢慢咂摸出味儿来。

　　何青是高二转来我们班的，他来的那天是个初秋的早晨，阳光斜斜地洒在教室走廊，他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背着黑色的双肩包，头发软软的，眼睛像盛了清泉。班主任把他领到我旁边的空位，说：“张耀祖，你旁边没人，让何青坐这儿。”

　　我当时正趴在桌子上补觉，被班主任的声音惊醒，迷迷糊糊地抬头，撞进他那双眼睛里，心里莫名地咯噔一下，像有颗小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漾开一圈圈涟漪。我胡乱地挪了挪书本，嘟囔了一句“哦”，又趴了回去，却再也睡不着了，耳朵里全是他放书包、拉椅子的细微声响。

　　从那以后，我的同桌就成了何青。他是个很温和的人，说话轻声细语，写字的字迹娟秀，和我这种被家里养得粗枝大叶的性子完全不同。我数学不好，他就耐着性子给我讲题，一遍又一遍，直到我弄懂为止；我打球崴了脚，他扶着我去医务室，还帮我买了冰袋，蹲下来给我敷脚的时候，头顶的发旋看得我心跳加速；冬天我忘了带手套，他把自己的手套分我一只，说：“我手不冷，你戴着吧。”

　　日子一天天过，我对何青的感觉越来越奇怪。我开始下意识地关注他，他上课的时候会微微歪头，阳光落在他的侧脸，睫毛的影子投在脸颊上，我能盯着看一节课；他笑的时候会露出一对小小的梨涡，我总忍不住想，那梨涡里是不是藏着蜜；甚至他放学回家的背影，我都能站在教室门口看很久，直到那背影消失在路的尽头。

　　有一次体育课，自由活动的时候，我看见他和班里的女生说话，女生笑着递给他一瓶水，他接过来道了谢。那一刻，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又酸又涩，连篮球砸在脚背上都没感觉到疼。我蹲在地上，脑子里乱成一团麻，一个让我不敢置信的念头冒了出来：我好像喜欢上何青了，喜欢上一个男生了。

　　这个念头像一道惊雷，在我脑子里炸开。我是张家的根，是要光宗耀祖、娶媳妇生娃的男人，怎么能喜欢上另一个男生？奶奶要是知道了，怕是要拿棍子打断我的腿，爸也会气得把我赶出家门。我越想越害怕，开始刻意地躲着何青，他跟我说话，我要么装作没听见，要么敷衍地嗯一声；他想给我讲题，我就说“不用了，我自己会”；他分我零食，我也摆摆手说“不爱吃”。

　　何青显然察觉到了我的疏远，他看我的眼神里带着困惑和失落，有一次他拉住我的手腕，轻声问：“张耀祖，你是不是讨厌我了？”他的手指触碰到我的皮肤，温热的触感像电流一样窜遍全身，我猛地甩开他的手，慌慌张张地说：“没有，我就是最近心情不好。”说完，我几乎是落荒而逃，留下他一个人站在原地，手还停在半空中。

　　我躲了他快一个月，这段时间里，我过得浑浑噩噩，上课走神，吃饭没胃口，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他的样子。我想过要把这份心思掐灭，试着去关注班里的女生，可目光总会不自觉地飘向何青的座位，心里的喜欢不仅没减少，反而像野草一样疯长。

　　十二月的一天，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雨，放学的时候，雨还在下，把整个世界都染得雾蒙蒙的。我收拾好书包，想赶紧回家，却发现教室里的人都走光了，只有何青站在教室门口，背对着我，看着窗外的雨。

　　我心里一紧，脚步顿住，想趁他没发现悄悄溜走，他却突然转过身来，叫住了我：“张耀祖，你等一下。”

　　我停住脚步，硬着头皮转过身，不敢看他的眼睛，低着头说：“有事吗？”

　　他一步步朝我走过来，雨滴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他走到我面前，站定，目光紧紧地锁着我，语气很认真：“张耀祖，你为什么躲着我？”

　　我攥紧了书包带，指尖发白，嘴硬道：“我没躲你。”

　　“你有。”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从上个月体育课之后，你就一直躲着我，为什么？”

　　我咬着唇，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心里又慌又乱，只想快点逃离这里。我绕开他，想往门口走，他却伸手拦住了我，把我堵在了教室的角落。教室的窗户关着，雪花贴在玻璃上，室内的空气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我被他逼得退无可退，后背抵着冰冷的墙壁，他的脸离我很近，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那是我熟悉又贪恋的味道。我紧张得手心冒汗，心跳快得像要跳出胸腔，刚想开口说点什么，他却先一步开了口。

　　“张耀祖，”他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喜欢你。不是朋友之间的喜欢，是想和你在一起的那种喜欢。”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在我心里炸开，我猛地抬头，撞进他认真的眼眸里，眼睛瞬间就红了。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说他喜欢我？他一个男生，喜欢我这个男生？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这些日子的害怕、委屈、纠结，在这一刻全都爆发了出来。我想起家里的重男轻女，想起从未见过的妈妈，想起自己是张家的根，可我偏偏喜欢上了一个男生，而这个男生，也喜欢我。

　　何青见我哭了，慌了神，伸手想擦我的眼泪，又有些犹豫，最后轻轻碰了碰我的脸颊，声音里带着心疼：“你别哭啊，是不是我吓到你了？要是你不喜欢我，就当我没说过……”

　　他的话还没说完，我突然伸手抱住了他，把脸埋在他的胸口，他的白衬衫被雪沾湿，带着一点凉意，却让我觉得无比安心。我哽咽着说：“不是，我不是不喜欢你，我是不敢，我怕……我怕家里知道，我怕我对不起张家，我连妈妈都没见过，我是家里唯一的根……”

　　何青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轻轻回抱住我，手拍着我的背，像哄小孩一样，轻声说：“耀祖，别怕。喜欢一个人没有错，和性别没关系。你不用管别人怎么想，不用管张家的期望，你只要跟着自己的心走就好。”

　　他的声音温柔又坚定，像一束光，照进我一直以来灰暗又惶恐的心里。我抱着他，感受着他怀里的温度，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心里的那些害怕和不安，一点点消散了。

　　雨滴还在窗外下着，教室里的暖气开得很足，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里映着我的影子，还有窗外的雨。我抬手擦掉脸上的眼泪，吸了吸鼻子，说：“何青，我也喜欢你，很早就喜欢了。”

　　他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星星落进了里面，他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笑着说：“那我们在一起吧。”

　　“好。”我重重地点头，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扬，心里像揣了一颗糖，甜得快要溢出来。

　　他牵住我的手，他的手很暖，把我的手包裹在里面。我们走出教室，雨已经停了。我们并肩走在路里，脚下的水泥路发出清脆声响，谁都没有说话，却觉得无比安心。

　　走到岔路口，他要往左边走，我往右边走。他停下脚步，看着我说：“明天见，耀祖。”

　　“明天见，何青。”我也看着他，心里软软的。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朝我挥了挥手，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巷子的尽头。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被他牵过的手，还残留着他的温度，忍不住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