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糖藕 糖藕黏住上 ...
-
踏入包间那刻,池千怜才真切地意识到——她回国了。
仿古宫灯垂下温润的光,正中红木圆桌铺着米白桌布,一切都是记忆里的样子。
只是包间里,只有她和许知夜。
“你别误会。”许知夜抢在她开口前说,“你爸妈我爸妈都有事,所以才轮到我来接你。他们一会儿就到,我可没本事力排众议把你单独约出来吃饭。”
池千怜心里空落落的。
他这么急着撇清关系做什么?
不过想到马上能见到爸妈,这点失落很快就散了。
她看向面前的圆桌,六把红木椅子整齐排列。
该坐哪里?
记忆突然卡壳。出国前那些家宴上,座位好像有讲究——主位、次位、陪客位……那些复杂的规矩,在纽约随意落座的咖啡馆和图书馆里,早就模糊了。
她脚步停住。
疏离感不是来自地理距离,而是来自这个过于熟悉的包厢里,一个最简单的问题带来的茫然。
“随便坐啊。”许知夜挥挥手,“咱俩家什么关系?你还讲究这个?”
也对,两家交情深,从来不拘小节。
池千怜选了主位旁边的位置坐下。
许知夜径直走到她对面,落座,低头看手机。
太自然了,像是已经这样坐过无数次。
从前家宴上,他总坐在她对面,看似最远,实则一抬头就能看见彼此。
池千怜鼻子发酸。
形同旧日,心已不同。
她低头抚摸桌布边缘的蕾丝,不敢让许知夜看见自己的表情。
门外,脚步声窸窸窣窣,由远及近。
“小怜!”
门被推开,殷虹冲进来,嘴角带笑,眼里含泪。
“妈——”池千怜话没说完,就被紧紧抱住。
殷虹身体在颤,胸腔的震动清晰传来。
松开后,殷虹握着她的手,上下打量半天,才憋出一句:“瘦了。”
池千怜看见妈妈眼泪要掉下来,赶紧伸手去擦。
湿的,热的,快要烫伤她的指尖。
她也想哭,理应如此。
所以她没深呼吸,没眨眼,就等着眼泪出来,这样才能证明自己也想念妈妈。
但眼泪没掉下来,心跳只是乱了一下,算不上失控。
又是这样,跟四年半前的葬礼一样。
她习惯了。
体温总是凉的,心也跟着凉,会冻伤人,尤其是自己。
“阿姨,好久不见,我给您倒茶。”
许知夜站起来,笑容真诚,端起白瓷茶壶。
“哎呀小夜,别客气,快坐。”
殷虹拉着池千怜在旁边坐下。
许知夜很快端来两杯茶。
殷虹一直盯着池千怜看,帮她理头发,但头发睡乱了,理不顺,索性从包里拿出桃木簪子,给她盘起来。
“好看吗?”池千怜转回身问。
“好看,我们小怜怎么都好看。在美国这么久,都没好好盘过头发吧?”
殷虹笑起来,眼角细纹清晰可见,时光终究还是在她的脸上留下了烙印。
池千怜心里又酸了。
“可不是吗阿姨。”许知夜端着茶杯说,“我刚还问她,是不是中文都不会说了呢。”
“那可不行!”殷虹眉头皱起,“听说很多留学生,说着说着就蹦英文,小怜可别这样。”
“不会的妈妈,别听他瞎说。”
池千怜瞪了许知夜一眼。
根本没有的对话,他编得跟真的似的,恐怕只是想营造一个二人依然亲密无间的假象。
“在美国孤不孤单?”殷虹握紧她的手,“每次让你回来你都推脱,我真怕你一个人会抑郁。”
“不孤单,你们每年都来看我。”
“那怎么够?”殷虹语气急切,“妈妈知道你喜欢一个人待着,但不跟人交流会出问题的。还好你现在回来了,小夜可以陪你,还有你同桌林晚。”
许知夜……
池千怜偷偷看向对面。
许知夜还在喝茶,像没听见一样。
“小夜,你也带小怜多转转。”殷虹看向许知夜,“你们关系这么好,这么多年没见,青屿也变了不少。”
“行啊。”许知夜放下茶杯,“什么时候回一中看看。”
“小怜也是,这么多年没回来,都生分了,待会儿要好好给他们敬茶。”
殷虹拍拍池千怜手臂,语气温和。
“没生分,阿姨。”许知夜接话,“我们经常微信聊天,就是她回得慢。”
又是谎话。
他们四年没说过话,除了回国前那通五分钟的通话。
“我就说嘛,小怜不会忘了青梅竹马的。”
“当然。阿姨要不先点菜?叔叔应该快到了。”
“那老样子,先给小怜上糖藕。”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像亲母子。
没多久,池渠到了。
他看着池千怜,重重拍了拍她肩膀,在主位坐下。
“瘦了。”
跟殷虹说的一样。
许辰秋和齐妍也到了,简单寒暄后,服务员开始上菜。
圆桌转盘缓缓转动,一道道本帮菜被端上来。
松鼠鳜鱼炸得金黄,琥珀色糖醋汁泛着油光,青豆和松子仁点缀其间。
响油鳝糊堆成小山,蒜末和葱花铺在顶上,服务生一勺热油浇下,“滋啦”一声,蒜香和鳝鱼鲜味瞬间爆开。
腌笃鲜汤色乳白,咸肉鲜肉并排躺着,春笋和百叶结在汤里沉浮。
水晶虾仁、清炒河虾仁、马兰头拌香干……
还有糖藕和莲子羹。
每道菜都眼熟,都在说“欢迎回来”。
池千怜小口喝着莲子羹,味蕾记忆被唤醒。
“怎么样小怜?还合胃口吗?”齐妍问。
“特别好,阿姨,好久没吃到这么好吃的了。”
“那可不是!”许辰秋应道,“美国那些炸鸡汉堡,高油高盐,哪有国内的好吃!”
“太仁义了,战狼3不找你拍我不看。”许知夜习惯性地呛了老爸一嘴。
“你也配提战狼3?你什么时候拍个宏大叙事的片子?别再捣鼓那些青春的疼痛的,酸掉牙。”
“不配不配。我有心无力,就会拍青春疼痛的,赚不了几个钱,要不是您老,我连车都买不起。”许知夜说着就给许辰秋恭恭敬敬做了个辑。
“年轻人就是清高。”
说罢,许辰秋站起身,走到对面要给池渠倒酒。
“我待会儿开车。”池渠拦住。
“开什么开?女儿好不容易回来,不喝怎么行?让殷虹开!”
许辰秋说着就倒满了。
“她那车技……”
池渠话没说完,就被殷虹眼刀逼得噤声。
许辰秋走回来,把酒放许知夜手边:“你自己倒。”
“我也不喝,你喝多了谁开车?我妈不会开。”
“不会叫代驾?”
“你这茅台我喝不惯,烧。”
“白的都不会喝,出去别说是我儿子!”许辰秋有点恼了,“再说,小怜回来了,你不高兴?陪几杯怎么了?”
池千怜差点被噎着。
她知道这话是开玩笑,但还是心虚。
许知夜拿起酒壶给自己倒满,语气平淡:“高兴,喝。”
一饮而尽。
许辰秋拍他后背:“没大没小!自己先喝上了。”
“打孩子干什么?”齐妍怨道。
许知夜喝急了,被拍得眉头皱起:“我高兴,喝一口怎么了?”
“你敬长辈了吗?”
“行行行,我补敬,先敬您,祝许辰秋大师早生贵子——”
桌上笑成一团,只有池千怜还在低头喝莲子羹。
她在嘈杂声中悄悄抬眼,看了看许知夜。
他脸上笑容肆意,跟四年前一样,天生就擅长应付这种场合。
但那句“高兴”刺痛了她心底最软弱的地方。
他应该不是真心的。
而长辈们的反应证明——他们真的不知道那些事。
四年了,许知夜没透露过一点风声。
他们不知道,池千怜和许知夜高一就谈恋爱,做了所有该做不该做的事后,池千怜没打招呼就通知他要出国,两人分手,四年零联系。
在他们眼里,许知夜和池千怜还是亲密无间的青梅竹马。
是闺蜜,是兄弟。
唯独不是曾经的恋人。
要是真那样就好了,不至于得而复失,闹得两个人都有隔阂。
“老池最近是不是又要开个画展?得空让我去拍几张?”
“肯定请你,离了你,我都找不到这么专业的摄影师。”
“我爸要没空,叔叔也可以找我拍。”
“你抢生意抢到你爸头上?真是好儿子。”
“我这属于子承父业,说出去都是姓许的拍的,大不了冠你的名字。”
“少来,到时候人家问我技术怎么退步了,我都不知道怎么回。”
“那人家要是问你怎么技术突飞猛进了,你又怎么回呢?”
“你……”
还是这么热闹,跟记忆中并无差别。池千怜只是听着,没插话,但心里莫名的安心。
糖藕黏住上牙膛,半天舔不下来。藕断丝连的甜糯,入了口自然就不会轻易摆脱掉。
许知夜继续陪酒。
池千怜继续沉默进食。
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
他们坐在离彼此最远的位置,心也隔着一整个太平洋,没因重逢靠近半分。
喧闹声没有因池千怜的沉默而消退丝毫,只是她的心越发平静,近乎死寂,她知道这场家宴或许会给二人的关系划上又一个句号了。
今天过后,除了偶尔的家宴,大概不会再有接触了。
池千怜这样想着,终于舔下那块黏牙的糖藕。
抬眼时,许知夜又仰头敬了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