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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禹州 船到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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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到禹州那日,是个雨天。
雨不大,是那种北地春天常见的、细细密密的雨丝,斜斜地飘着,将整座城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里。运河在这一段变得格外开阔,水面泛着青灰的光,倒映着两岸高耸的望楼与厚重的城墙。岸边的柳树比云梦泽的粗壮许多,枝条沉沉地垂着,在雨里洗得碧绿发亮。
码头上人声鼎沸,比淮陵更甚。青石板铺就的岸线绵延出半里有余,停泊的船只密密匝匝,帆樯如林。卸货的号子声、骡马的嘶鸣声、商贩的叫卖声混成一片热腾腾的声响,蒸腾在雨气里,带着北方特有的、粗粝而蓬勃的气息。
阿舟第一个跳上岸,脚踩在湿漉漉的石板上,用力踏了两下:“这地界儿,真结实!”
沈伯随后下船,目光扫过码头,低声道:“苏府的车已经在等了。”
果然,不远处停着两辆青篷马车,车辕边站着个中年管事,约莫四十上下,穿着深褐色的短褐,外罩油布雨衣,斗笠下露出一张沉稳的脸。见他们下船,便迎上来,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可是叶公子?小人苏福,奉老爷之命在此迎接。一路辛苦了。”
态度恭谨,却不卑不亢,是大家管事该有的气度。
苏黎走上前,对那管事点点头:“福叔,有劳了。”
“少爷折煞小人了。”苏福侧身让开,“老爷和夫人在府里等着,请各位上车。”
马车驶离码头,穿过禹州城的街市。这里的街道比淮陵更宽,铺着平整的青石板,车马行过时只发出沉稳的、湿漉漉的声响。两旁的店铺门脸高大,招牌多用厚重的木匾,黑底金字,字刻得深,透着北方特有的沉稳气度。
阿舟趴在车窗边,看得目不转睛:“少爷您看!那酒楼有三层!那绸缎庄的门脸,怕是有咱们云梦泽两个铺面宽!”
叶清也看着窗外。禹州的气象确实与江南不同——这里的人走路步子更大,说话声更敞亮,连街边小贩的吆喝都带着股干脆利落的劲儿。空气里飘着面食的香气,是蒸馍、烙饼的味道,而不是江南的甜糯。雨水将街面洗得发亮,倒映着店铺门前的灯笼,红红黄黄的,在灰暗的天色里显得格外温暖。
苏黎坐在她对面,见她看得出神,轻声道:“禹州是前朝旧都,虽已不是京城,到底还有几分帝都的气派。”
“嗯。”叶清点头,“看着……很稳妥。”
“是。”苏黎微笑,“北方多是这样,看着粗,里子却实。”
马车行了约莫两刻钟,在一处宅邸前停下。
宅子不算特别张扬,门脸是常见的青砖灰瓦,两扇黑漆大门上钉着黄铜门环,左右各立一只石狮子,雕工古朴,被雨水洗得乌黑发亮。门楣上悬着匾额,上书“苏府”二字,字是颜体,浑厚有力,在雨幕里显得沉甸甸的。
苏福上前叩门,门应声而开。里面是个照壁,绘着松鹤延年的图样,转过照壁,眼前豁然开朗——是个宽敞的庭院,青砖铺地,四角植着松柏,枝叶苍翠。正当中一口大缸,缸里养着几尾红鲤,正悠闲地摆尾,鱼尾划开水面,漾起一圈圈涟漪。
一个身影从正厅里迎出来。
是个中年男子,穿一身深青色的常服,身形挺拔,面容与苏黎有六七分相似,只是眉宇间多了些岁月沉淀的沉稳。他走到阶前,目光先落在苏黎脸上,点了点头,随即转向叶清。
那目光很沉,很静,像一潭深水,不起波澜,却能把人照得清清楚楚。
叶清上前一步,躬身行礼:“晚辈叶明,见过苏世伯。”
苏秉衡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那目光从她的眉眼,到鼻梁,到唇角,再到整个身形轮廓,一寸寸地看过去,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回忆什么。雨丝斜斜飘进廊下,有几滴打在她肩头,将竹青色的襕衫洇深了一小块。
许久,他才开口,声音不高,带着禹州官话特有的、略微上扬的尾音:
“像了。”
顿了顿,又补充道:
“比我想象中……更像了。”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叶清心头一紧,面上却保持平静:“家兄病中清减,晚辈这些日子也刻意学着,生怕露了破绽。”
“学得很好。”苏秉衡点点头,目光里闪过复杂的神色——有赞许,有痛惜,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不只是形似,神也似了。尤其这眉眼……你兄长当年,也是这样看人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眼神清亮,却总像藏着什么。看着温润,底下却有股子不肯折的劲儿。”
这话让叶清喉头一哽。她垂下眼:“谢世伯夸赞。”
“不是夸赞。”苏秉衡摆摆手,“是事实。进来吧,外头雨凉。”
正厅里陈设简朴而大气。正中悬着幅山水,画的是禹州城外的邙山秋色,墨色淋漓,气韵雄浑。两侧是楹联,上联“诗书继世长”,下联“忠厚传家久”,字迹古朴。桌椅都是硬木,式样古拙,擦拭得一尘不染。
众人落座,丫鬟奉上茶来。茶是禹州本地产的“云雾”,汤色清亮,香气清雅,带着雨前茶特有的鲜爽。
苏秉衡端起茶盏,却不急着喝,目光在叶清脸上又停留片刻,才缓缓开口:“令尊的信,我已收到了。你这一路……可还适应?”
“托世伯的福,一切顺利。”
“顺利就好。”苏秉衡抿了口茶,放下茶盏,“永京那边,我已经打点过了。你以‘病愈归京’的名义回去,翰林院那边有几位旧友会照应。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永京城不比地方,处处是眼睛。你既要扮子昭,就要扮到底。他素日的同窗、旧友、师长,我都会给你一份详单,他们的性情、与子昭的交情、需要注意的地方,都要记熟。记到……像真的认识他们许多年一样。”
“是。”叶清应道。
“还有,”苏秉衡看向沈伯,“沈管家是老成持重的人,有你在,我放心些。但永京宅邸里,我另安排了两个可靠的仆役,一应起居用度,都会打点妥当。明面上是苏府的人,实则是……”
他顿了顿,没往下说,但意思已经明了——是眼线,也是护卫。
沈伯躬身:“谢苏老爷费心。”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妇人由丫鬟搀着走进来,约莫四十上下,穿着藕荷色的褙子,外罩浅青的比甲,发髻梳得整齐,只插了支简单的白玉簪。她眉眼温和,嘴角天生带着笑意,一看便知是性子宽厚的人。只是此刻眼眶微红,像是刚哭过,又强忍着。
这便是苏黎的母亲,苏夫人林氏了。
林氏走到叶清面前,仔细打量了她一番,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先落下泪来。
“好孩子……”她伸手握住叶清的手,那手温暖而柔软,却在微微发抖,“这一路,受苦了。”
叶清鼻尖一酸,险些也落下泪来。这些日子强撑的镇定,强装的从容,在这温暖的、毫无保留的关怀面前,忽然就有些撑不住了。
“苏伯母……”她声音有些哽。
“别说话,让我好好看看。”林氏拉着她的手,眼里满是怜惜,“瘦了……定是没吃好睡好。不过……”
她顿了顿,仔细端详叶清的脸,忽然破涕为笑:“不过这样子,倒真和子昭越来越像了。尤其是这眼神——子昭小时候,每次闯了祸怕我骂,就这样看着我,眼睛亮亮的,又带着点怯……”
她说着说着,眼泪又掉下来,却笑着摇头:“瞧我,说这些做什么。来,坐下,让我好好看看你。”
她拉着叶清在身边坐下,手一直没松开,像怕一松手,这个人就会不见了。那温暖的、带着薄茧的手,让叶清想起母亲的手,想起离家那日母亲紧紧握着她的样子。
苏秉衡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柔和的光。他端起茶盏,对苏黎道:“黎儿,这一路辛苦你了。”
“父亲言重了,这是孩儿该做的。”
“嗯。”苏秉衡点点头,不再多说。
晚膳设在花厅。
菜色确实与江南不同——有炖得软烂的羊肉,羊肉切得大块,炖得酥烂,汤色奶白,撒着芫荽和葱花;有烙得金黄的饼,饼身厚实,外脆里软;有酸辣开胃的汤,汤里漂着豆腐和肉丸;也有几道清淡的时蔬,显然是顾及了江南来的客人。
林氏不停地给叶清夹菜:“尝尝这个,禹州的羊肉不膻,用当归、枸杞炖的,最是滋补。还有这饼,要趁热吃,撕开了泡在羊肉汤里,最香。”
阿舟坐在下首,吃得头也不抬。沈伯倒是从容,每样菜都尝一些,举止得体。
席间,苏秉衡问了些江南的近况,叶清一一作答。他听得仔细,偶尔点点头,却不深究。苏黎话不多,只安静地吃饭,偶尔抬眼看看叶清,目光相交时,两人都微微点头,像在无声地确认什么。
饭后,林氏亲自送叶清去准备好的院子。
院子在宅子东侧,是个独立的小院,院门是月亮门,门楣上刻着“竹深”二字。院里果然种着几竿修竹,被雨洗得碧绿,竹叶上挂着水珠,风一吹,簌簌地落。墙角还有一株海棠,正开着花,粉白的花朵在雨夜里朦朦胧胧的,像笼着层轻纱。
屋里陈设简洁,床帐被褥都是新的,窗下摆着书案,文房四宝一应俱全。最难得的是,书架上竟摆着不少书——经史子集都有,还有几本叶清认得的,是兄长常读的。
“这些都是子昭从前留在这儿的。”林氏轻声道,手指拂过书架,“他每次来禹州,都要在这儿住几日,看书,写字,和你苏世伯下棋。这屋子……一直给他留着。”
叶清喉头发紧,说不出话。
林氏转头看她,眼中又含了泪:“孩子,到了这儿,就跟到了自己家一样,千万别拘束。缺什么就跟下人说,想吃什么就跟厨房说。你……你得好好补补,这一路定是累坏了。”
“谢伯母。”叶清真心实意地道谢。
林氏又叮嘱了几句,才带着丫鬟离开。
叶清站在窗前,看着院里的竹影。北方的春夜还有些凉意,风吹过时,带着雨后的清新,也带着竹叶特有的、清苦的香气。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苏黎。
他手里捧着个小小的手炉,铜制的,雕着缠枝莲纹,炉身温热。他递过来:“母亲让我送来的。北方春夜寒,你初来乍到,别着了凉。”
手炉沉甸甸的,暖意从掌心蔓延开,一直暖到心里。
“谢谢。”她轻声说。
苏黎站在她身侧,也望着窗外的竹影。雨已经完全停了,云散开些,露出疏疏的几颗星,在深蓝的天幕上明明灭灭。院里灯笼的光将竹影投在窗纸上,摇摇晃晃的,像皮影戏。
“我小时候,”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这夜的宁静,“常在这院里背书。春天海棠开时,花瓣落得满书案都是,我总忍不住看,一看就是半天。”
他顿了顿:“那时背不好书,父亲要罚,母亲便来求情,说‘让孩子看看花吧,背书也不急这一时’。”
叶清转头看他。灯光从侧面照过来,将他半边脸映在光里,轮廓柔和,眼神里有种遥远的神色。
“后来我才明白,”苏黎继续说,声音更轻了,“母亲不是真让我看花,是让我记住——这世上除了书本,还有花开花落,还有四季轮回,还有这些……寻常却珍贵的东西。”
他看向叶清,目光温柔而坚定:“所以清儿,你也别忘了。前路再难,也别忘了看看花,看看云,看看这世间寻常的好光景。这些东西,会是你走下去的力气。”
叶清心头一颤。
这是离家以来,第一次有人这样叫她——不是“子澈”,不是“少爷”,是她真正的名字。在这陌生的北方院落里,在这雨后的春夜里,这两个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心里某个一直紧锁的角落。
她握紧了手炉,炉身滚烫,烫得她眼眶发热。
“我记着了。”她说,声音有些哑。
苏黎看着她,眼底有温柔的光。他抬起手,似乎想碰碰她的脸颊,却在半空中停住,转而轻轻拂去她肩头一片不知何时落上的竹叶。
竹叶碧绿,带着雨后的湿润。
“好好歇息。”他说,“明日,我带你在禹州城里转转。虽不是京城,也有几处可看的地方。”
说完,他便转身离开,脚步声渐渐远了,融进夜色里。
叶清站在窗前,许久没动。
手炉在掌心温热,竹影在窗上摇晃,星子在夜空闪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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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