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愧》愿生顺

9、圩城瘟疫（2） 疼，轻点

　　“怕什么，我又不会死。”银荇仍不改脸上的笑意。

　　“你就这么笃定你不会死？”

　　银荇突然凑近，低头看着他：“不然？我死了你会哭吗？”

　　“不会。”薛离说这句话时，语气不带一丝感情，手却不自觉攥紧了他的手臂。

　　银荇见自己手臂出现一道红痕，无奈道：“你想现在就给我剥皮抽骨？”

　　薛离松开了他的手，闻声望去，一道红得发紫的痕印在上面，松手瞬间肿了起来。

　　薛离没再理会他，自顾自往后走，一个眼神都没分给他。

　　刚走两步，一阵阴风吹来，无数黑色的蒲公英种子被风吹起飘在半空中。

　　它们汇集在了圩城上空，从中间向四周慢慢盖住了整座城，让阳光无法照射到城中。

　　这时四周蓝火亮起，焚烧着这些黑色的蒲公英，散发出一阵阵黑烟，成灰落在地上。

　　落入地上的黑烟一刹那又灭了，土里面源源不断流出黑水，随后爬出来黑影。

　　那些黑影像是人，却没有脸也没有身体，只是一道影子。

　　圩城上空的蒲公英很快被焚烧殆尽，无数人影从土里爬出，迅速挤满了整座圩城。

　　“是影人。”银荇的手稳稳地握着这把剑，剑上的纹饰正闪着幽幽白光，在黑夜中格外显眼。

　　他握剑的手轻抬起，剑立刻分散成数十道剑影，朝面前影人飞去，随即半数影人倒下，成功开了一条路。

　　“无愧”剑原本因为藏书阁毁坏之事，在薛离身后瑟瑟发抖躲着，听到此动静露出了一点，正对着这一城的影人又想躲了回去。

　　薛离没给它机会，转手握住正在瑟瑟发抖的它。

　　他明明从未练过剑，握住时却感到十分熟悉，剑诀一瞬间涌入他的脑海里。

　　“无愧”剑接触到他手瞬间安分了下来，不断向外冒着寒气，汇入他握剑的手。

　　他感到三魂七魄不断被拉扯着，却感受不到一丝疼痛。

　　“你终于能听见我说话了！”剑中传来一道孩童般稚嫩的声音，说这话时带着鼻音，像是刚刚哭过。

　　薛离感到疑惑：“剑灵？”

　　其余的影人见他愣愣站着不动，纷纷往地上一钻，他们将身体融入了地面，成了地面上的一道影子。

　　他们在地下蠕动着，直到出现在薛离的背后，又奋力从地面往上钻了出来，将手变成一把刀，朝他刺去。

　　他朝身后冷冷看了一眼，握剑朝身后刺去。

　　被剑刺到的影人倒下后，身体化成一滩水，一刹那又恢复原型。

　　越来越多的影人朝着他们两个逼近，将他们围成了一个圈。

　　“无愧”剑的寒气还在源源不断朝他身上涌去，他感受到魂魄在剧烈动荡，却还是无法感受到一丝疼痛。

　　见薛离正呆愣在原地，银荇挡在他面前，低声念了个剑诀，“俗”剑纹饰亮起。

　　以剑为中心，地上不断向四周蔓延着暗色的咒符，覆盖了整座城的影人。

　　阵成，咒符由暗变亮，最后成了一道白光，无数黑气朝着阵中飘去，一刹那化成无数道剑影，朝影人刺去。

　　整座城源源不断的哀叫声传来，无数影人被剑贯穿，倒在了地上，成了一团黑烟，黑烟尽数消散。

　　银荇想收剑站稳，身体却止不住摇晃了一下，他的眉头轻皱，手背上的青筋暴起，猛地跪在了地上，他的眼神开始变得暗淡，朝地上吐出一口血。

　　“你还好吗？”薛离朝他走了两步。伸出了手，想要扶他。

　　“薛离。”他轻声喊了一遍他的名字，却没有握住薛离伸出的手，随后用漫不经心的语气对他道，“我看不见了，你一个人来吧。”

　　薛离不解，未曾看见有影人接触到他，但看他伤得很重，于是朝他“嗯”了一声。

　　“想不到银荇掌门也会中我这低劣的种子。”远处走来一个有脸有身体的人，但那人脚下却没有影子。

　　“你是魔族？”薛离闻声朝后望去，与他视线对上。

　　“不错，我乃是魔族中的影魔。”那人仔细盯着薛离，随后又看向他手上的剑，神情激动，大笑道，“你居然有神剑，哈哈哈，不过它往后就是我的了！”

　　薛离冷冷看了他一眼，淡定回道：“你确定？”

　　影魔脚下一凉，猛地向下看了一眼。

　　地上有个阵法，正是薛离刚才站的地方，阵法亮起，阵内骤然下降了几十度，瞬间将他的脚冻了起来。

　　“你想杀了我？”影魔大笑出声，笃定眼前少年杀不了他。

　　阵内温度越来越低，那人不再待在原地，手上变出一把通体呈黑色的砍刀，以极快的速度朝薛离面前砍去。

　　薛离只冷冷看了他一眼，往旁边走了两步，在影魔接近的一瞬间，右手持剑挡住了他的砍刀，他伸出左手，从影魔心脏处挖去。

　　薛离盯着他，说道：“我想要你死。”

　　随后从他身体内挖出了一颗黑色的心脏，心脏还在剧烈跳动着。

　　“你你你你……”影魔失去一颗心脏还能活，此时面目狰狞地大吼，“放下那颗心脏，不然银荇就别想活了！”

　　“你杀不死他，但我能杀死你。”薛离没听他的话，左手轻轻一用力，将那颗心脏捏碎。

　　红色的血液飞溅到他的脸上，将他原本就苍白的脸上衬得更白了。

　　“你真的觉得你能杀我？你不想救他？哈哈哈，银荇陪我一起死，真的太值了！”

　　“我现在失去了治愈种子的那部分魔力，银荇你快起来，看看你的好徒弟哈哈哈。”影魔此时正张开口大笑着，看向远处跪着的银荇，不断用言语激怒他。

　　薛离面无表情说了句：“闭嘴。”

　　随后毫不犹豫冲到他的面前，将剑贯穿他的身体，寒气汇进他的体内，不断逼出身上的魔气。

　　影魔睁大着眼，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没想到他会真的会弃银荇的性命于不顾，更没想到这个才十五岁的少年能杀了自己。

　　“话说完了吗？”薛离用手背擦掉脸上的血液，将剑捅得更深一点。

　　影魔还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能眼神怨毒地瞪着他。

　　随后他嘴里不断念着咒语，彻底断了气，他的身体化成了一滩水，不断朝地下流去。

　　＊

　　黑水流入宫殿，里面坐着一位十五六岁的少女，正拿着糖葫芦摇晃着。

　　“这种小东西，也只有她喜欢了。”少女放下手中的糖葫芦，抬眼看向那摊黑水。

　　黑水流出地面，逐渐化作人形，跪着地上一动也不敢动。

　　少女挑眉轻笑：“怎么搞得如此狼狈？”

　　影魔瑟瑟发抖：“在下……在下在圩城遇到了银荇，他中毒了。”

　　“哦？他中了毒还能伤你？”

　　“不是，是……是他身边的那个少年。”

　　“少年？”

　　“是的，他手上拿着神剑，刻有‘无愧’二字。”

　　“你见过离了？”少女的脸变得狰狞，随后又笑了起来，“也对，十六年了，他也该回来了。”

　　影魔听到这个名字愣了一下，又小心翼翼开口：“主，你是要杀了他吗？”

　　“蠢货”少女轻手一抬，隔空扇了他一巴掌，“除了那个人，没人能杀他。”

　　少女又思索了一会：“不过那个人现在快死了。”

　　＊

　　薛离做完一切回头看了眼银荇，抬脚朝他走去。

　　他在银荇面前蹲下，伸出手抓住了银荇另一只没有握剑的手，他的手依旧温热，薛离冰冷的手像是在贪恋他手心的温度，不断将他的热量转到自己手中。

　　圩城的温度变得越来越低，这时天上落下一朵雪花，在他的手背上停留。

　　他望着天，大片大片的雪开始飘落下来，雪花覆盖在面前人的头发上。

　　薛离不受寒冬的影响，天上的雪花绕过他，从两旁落下。他将剑放下，用另一只手将面前人的脸捏起。

　　银荇琥珀色的眼眸彻底暗淡，眉头轻皱，感受到他的视线后又缓了下来，硬扯出一个笑：“怎么？”

　　“无愧”剑的寒气还在源源不断向外冒出，涌入他的身体里。他顺势将剑拿起往自己的手腕上一划，血液喷射出来，却一点疼痛都没有。

　　划开手腕的瞬间，银荇身体抖动了一下，他的眉头轻皱，将头垂了下去。

　　四周寂静无声，两人距离极近，能够听得到对方的心跳声，薛离将他的脸强硬捏起，质问道：“不解释一下吗？”

　　“解释什么？尊师重道啊，没大没小的。”银荇抬起了头，眼角含笑对着他，声音发哑，语气却温柔。

　　“然后呢，一声不吭替我承受一切？”薛离捏着他脸的手突然发紧，脸上带着细微的怒气。

　　他嘴角渗出鲜血，闷哼了一声：“轻点，疼。”

　　“我不会死，薛家杀了我无数次，每次我都能重新活过来，你又何必做这些。”薛离轻叹了口气，松开了捏住他脸的手，起身想要走。

　　“我觉得挺有必要的。”银荇低头笑着，抬手握住他的手腕，轻声说了句，“曾经，有个人在我面前死了五次，他当时也说过不会死。”

　　“我不是他。”薛离看了他一眼，因为怕伤着他，又重新蹲下身，忍着心中的怒气，语气冷漠地回了句，“我现在觉得，你真的疯了。”

　　“薛离！”圩城远处有人大喊了一声他的名字。

　　薛离回头看了眼来人，正是瑶心派的杨枸。

　　他用自己的身体挡住受伤的银荇，朝杨枸淡淡回了句：“别离我那么近。”

　　“怎么了。”听到这话杨枸吓得不敢动，只能在原地罚站。

　　他又眯起眼一看，见薛离的手腕上正不断流出血，他担心道：“薛离，你手上流了好多血啊，你没事吧。”

　　薛离没理会他的关心，淡淡问了句：“你会传送咒？”

　　杨枸刚学会传送咒没多久，虽然还不熟悉，但还是回了他：“对……对啊，怎么了？”

　　“带我回瑶心派。”

　　杨枸点了下头，不断尝试，经历了多次失败后，终于形成了一道传送口。

　　“多谢。”薛离扶起银荇，手抚上他的头，将他的头埋靠在自己肩上，不让杨枸看见他的脸。

　　他扶着银荇走向传送口，杨枸跟在身后。

　　再一抬眼，面前满山异木棉盛开，花不断落在怀中人身上。

　　杨枸见此人身上都是血，还虚弱的不像话，尽管只看见这人普通弟子装扮，却还是有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感觉，不禁打了个寒颤。

　　杨枸为了缓解气氛先开了口：“我我我先带你们去找我师父。”

　　薛离朝他点了下头，对他说了句：“有劳了。”

　　杨枸在前面领着路，途中不断走走停停，绕过了十多个分叉口，薛离稍微松了按住他头的力道。

　　三人穿过一片异木棉后，只见前面一人站在院子里，正赏着花。

　　杨枸朝那人大喊了声：“师父！”

　　眼前人听见声音后，转身朝这边看来，视线移到薛离怀中人后惊讶了一下，随后又变回了平日里温柔的轻笑，朝着杨枸道：“你先下去吧。”

　　杨枸不理解为什么要让他走，却还是点了点头，朝外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