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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无声的呼救   周穆然 ...

  •   周穆然没应声,只是看着她踉跄着走进雨幕的背影,直到那道单薄的身影拐进老小区的窄巷,才缓缓收回目光,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没多问,只是安静地发动了车子。
      老小区的路灯年久失修,忽明忽暗的光晕里,雨珠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砸。林佑男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积水,裤脚早就湿透了,黏在小腿上冰凉刺骨,腿上的淤青被雨水泡得发胀,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大半,她摸黑爬上三楼,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转了半天却没动静。就在她以为钥匙又断在里面时,门突然从里面被猛地拉开——
      婶婶尖利的骂声劈头盖脸砸下来:“死丫头!你还知道回来?!一天到晚野在外面鬼混,是嫌家里的饭太好吃,给你闲出病来了是不是?!”
      林佑男被推得一个趔趄,后背狠狠撞在冰冷的墙壁上,钥匙“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滚进了楼梯间的缝隙里。她还没来得及弯腰去捡,婶婶的巴掌已经落了下来,扇在她的脸上,火辣辣的疼瞬间蔓延开来。
      “你看你这副鬼样子!浑身湿淋淋的,是去要饭了还是去偷人了?!”婶婶揪着她的头发,把她往屋里拽,“我告诉你林佑男,这个家容不下你这尊大佛,要么滚出去挣钱,要么就给我老老实实待着挨打!”
      林佑男的头皮被扯得生疼,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掉,她死死咬着牙,一声不吭。客厅里的灯光昏黄,叔叔正坐在沙发上抽烟,烟雾缭绕里,他的眼神浑浊又晦暗,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像黏腻的蛛网,让她浑身发毛。
      婶婶骂够了,嫌恶地甩开她的头发,林佑男跌坐在冰凉的水泥地上,膝盖磕在桌腿上,疼得她蜷缩起身子。她低着头,不敢去看叔叔的眼睛,只能死死盯着自己湿透的裤脚,那里还沾着ktv门口带回来的泥点。
      “杵在这儿干什么?”叔叔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木头,“还不去把衣服换了,一股子穷酸味儿,晦气。”
      林佑男像是得到了赦免,撑着地板想要站起来,却因为腿软又跌坐回去。叔叔见状,慢悠悠地掐灭了烟头,站起身朝她走过来。
      他蹲下身,粗糙的手指突然捏住了她的下巴,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的骨头捏碎。林佑男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了,她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浓重的烟味和酒味,还有那股让她作呕的、毫不掩饰的欲望。
      “啧,”叔叔的拇指蹭过她被打红的脸颊,语气里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其实长得还挺标志的,可惜了……”
      他的手慢慢往下移,划过她的脖颈,停在她湿透的校服领口上,指尖几乎要探进去。林佑男的身子抖得像筛糠,牙齿咬得嘴唇渗出血来,她想尖叫,想推开他,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
      就在她以为自己逃不掉的时候,叔叔的手突然顿住了。
      他盯着她脖颈上露出的、被宋芯蕊用棍子打出的淤青,又看了看她那双盛满恐惧的眼睛,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眉头皱了皱。
      半晌,他猛地松开手,像是碰到了什么脏东西似的,在裤子上擦了擦。“滚去换衣服。”他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一丝不耐烦,“别杵在这儿碍眼。”
      林佑男像是脱力一般,瘫在地上,直到叔叔转身走回沙发,她才敢大口大口地喘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她连滚带爬地捡起地上的钥匙,跌跌撞撞地冲进自己那间狭小的储物间,反手锁上门。
      储物间里只有一张窄窄的木板床和一个掉漆的衣柜,连窗户都没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林佑男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抱着膝盖,终于忍不住压抑地哭出声来。
      窗外的雷声越来越响,雨势也越来越大,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淹没。她蜷缩在黑暗里,身上的伤一处处地疼,疼得她几乎麻木。
      她捂着脸,哭声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压抑的哽咽。黑暗中,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墙壁上的裂缝,一下,又一下,直到指尖渗出血来,才像是找到了一丝微弱的、发泄的出口。
      储物间的门薄得像层纸,客厅里婶婶尖酸的抱怨声钻进来,混着叔叔不耐烦的闷哼,字字句句都像针,扎进林佑男的皮肉里。“养这么个赔钱货有什么用?吃我的喝我的,半点活儿都不干,还整天在外面野!”“行了行了,少说两句,烦不烦。”“我烦?我还不是为了这个家?要不是她爹妈死得早,留下这么个拖油瓶,我用得着天天跟你怄气?”
      林佑男的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的伤口里,血腥味在口腔里漫开,和眼泪的咸涩搅在一起。她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她早就知道了,在这个家里,她就是个多余的。爸妈走后,叔叔婶婶收留她,不过是为了那点抚恤金,为了在外人面前落个“好心”的名声。
      雷声轰隆一声炸响,震得窗户嗡嗡作响。林佑男浑身一颤,下意识地缩得更紧。她最怕打雷,小时候每逢这样的雨夜,妈妈总会抱着她坐在窗边,给她讲星星的故事,爸爸会在一旁煮一碗热腾腾的姜汤。可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她的目光落在墙角那个落满灰尘的纸箱上,那是她从家里带出来的唯一东西,里面装着爸妈的照片,还有几件旧衣服。她撑着发麻的腿,一点点挪过去,指尖刚碰到纸箱的边缘,就听见客厅里传来脚步声。
      是叔叔。
      林佑男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她连滚带爬地缩回门板后,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了门外,然后,是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她的血液几乎凝固了。
      锁芯转动的声响,在这死寂的黑暗里,刺耳得像催命符。林佑男的手在身侧胡乱摸索着,终于触到了一根冰凉的铁管——那是她之前用来撑窗户的,锈迹斑斑,硌得手心生疼。
      她攥紧铁管,指节泛白,眼睛里满是恐惧,却又透着一丝破釜沉舟的狠劲。她想,要是他敢进来,她就跟他拼了。
      可钥匙转了半圈,又停住了。
      门外传来叔叔烦躁的咒骂声,紧接着,是脚步声渐渐远去的声音。
      林佑男紧绷的身子骤然垮下来,铁管“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后背的冷汗把衣服浸得透湿,贴在身上,黏腻又冰冷。
      不知过了多久,客厅里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只剩下电视机里模糊的声响。林佑男才敢慢慢松开手,掌心的伤口已经和衣服黏在了一起,稍一动作,就是钻心的疼。
      她扶着墙壁,慢慢站起身,腿软得像踩在棉花上。狭小的储物间里,霉味混着血腥味,呛得她喉咙发紧。她摸索着打开那个纸箱,指尖拂过照片上爸妈的笑脸,眼泪又一次汹涌而出。
      “爸,妈,”她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我好疼啊……”
      她蹲在地上,抱着照片,像个迷路的孩子,哭得撕心裂肺。直到哭到嗓子发不出声音,直到身体再也撑不住,她才靠着纸箱,昏昏沉沉地睡过去。
      梦里,她又回到了小时候的家。阳光很好,爸妈在院子里种花,她追着一只蝴蝶跑,笑声清脆。可突然,天就黑了,蝴蝶不见了,爸妈也不见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还有婶婶的打骂声,叔叔那浑浊又晦暗的目光。
      她猛地惊醒,额头上全是冷汗。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天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客厅里静悄悄的,叔叔婶婶应该是睡着了。
      林佑男慢慢站起身,腿还是麻的,她扶着墙,一点点挪到窗边。窗户玻璃上蒙着一层灰,她用袖子擦了擦,看见外面的天空,灰蒙蒙的,像是哭过。
      她的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瓶除草剂上,那是婶婶前两天买来除杂草的,标签上的“剧毒”两个字,刺得她眼睛生疼。
      一个念头,像疯草一样,在她心里疯狂滋长。
      她想,要是叔叔婶婶都消失了,是不是就不会有人打她,不会有人用那种恶心的目光看她了?是不是,她就能好好活下去了?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她的手指慢慢抚过冰冷的玻璃,眼神里的恐惧,一点点被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取代。
      她转身,看向那扇紧闭的木门。客厅里,叔叔的鼾声隐约传来,粗重又沉闷。
      林佑男深吸一口气,弯腰捡起地上的铁管,攥在手里。铁锈的味道,混着掌心的血腥味,弥漫在鼻尖。
      她走到门边,轻轻拉开了锁。
      走廊里的光线很暗,只有客厅的电视机还亮着,发出微弱的光。她踮着脚,一步步挪出去,目光落在沙发上那个蜷缩的身影上——是叔叔。
      他睡得很沉,嘴角还挂着口水,鼾声震天。婶婶应该是回卧室睡了,里屋的门虚掩着,透出一点昏黄的光。
      林佑男的心跳快得像要炸开,她握紧铁管,手心的伤口裂开,血渗出来,滴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暗红。
      她一步步靠近沙发,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就在她的手快要碰到铁管的另一端时,卧室的门突然“吱呀”一声开了。
      婶婶披着衣服走出来,睡眼惺忪地看向客厅,嘴里嘟囔着:“死鬼,电视也不知道关……”
      她的目光,正好撞上站在沙发旁的林佑男。
      四目相对的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婶婶的睡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她瞪大了眼睛,看着林佑男手里的铁管,又看了看她满身的伤,还有那双空洞又带着点疯狂的眼睛,尖叫一声:“你要干什么?!”
      这声尖叫,刺破了清晨的宁静。
      沙发上的叔叔猛地惊醒,他迷迷糊糊地坐起来,看见眼前的一幕,瞬间清醒了大半,脸色骤变:“你个小畜生!反了你了!”
      林佑男浑身一颤,手里的铁管差点掉在地上。她看着婶婶惊恐的脸,看着叔叔暴怒的眼神,突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很哑,带着点哭腔,又带着点绝望。
      “干什么?”她轻轻重复着这三个字,目光扫过眼前这两个所谓的“亲人”,“我只想……好好活下去啊。”
      叔叔勃然大怒,他从沙发上跳起来,朝着林佑男扑过来:“我打死你这个白眼狼!”
      林佑男的眼神猛地一厉,她不再躲,也不再怕。她攥紧铁管,迎着他扑过来的方向,狠狠挥了过去。
      晨光,终于刺破了天边的阴霾,一点点照进这个肮脏又压抑的小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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