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渊》officerrabbit

2、茉莉花与裂缝

　　心象测绘室一片纯白，唯一的颜色是沈小雨身上那条蓝色连衣裙。她坐在房间中央的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望着虚空中的某一点，像一尊被时光凝固的雕像。

　　陆遥在她对面坐下，左手腕的红绳轻轻搭在启动仪上。“我们开始吧，小雨。如果你感到任何不适，就闭上眼睛，我会立刻停止。”

　　辅助仪器发出极低的嗡鸣。陆遥闭上眼，再睁开时，世界的图层被叠加了。

　　第一层褪去的是物理现实：纯白的房间、灰色的椅子、窗外的城市天际线——所有这些固化成半透明的淡灰色轮廓，像铅笔草稿。

　　第二层浮现的是心象地。

　　她站在了一片无边无际的纯白平面上。这里的白不是光明，而是一种彻底的、吸收所有声音与颜色的静寂之白。

　　而在平面中央，悬浮着那个东西。

　　一个完美的白色立方体。

　　它的每一个面都绝对平整，每一个角都精确地呈90度。表面没有纹理，没有反光，没有任何可以称之为“特征”的东西。它只是存在着，以最几何、最非生命的方式存在着。

　　但陆遥知道，这就是沈小雨内心的核心构造。

　　“测绘记录：主体心象呈‘静寂立方体’型态，”她低声对着内置录音装置说，“表面能量读数稳定，波动率低于0.3%，异常平整。内部检测到……规律的低频振动，频率约4.5赫兹，接近Theta脑波状态。”

　　她绕着立方体行走一周。没有任何门，没有窗，没有哪怕最微小的缝隙。

　　这个结构不是为了防御外部入侵——防御性心象通常会有尖刺、护城河或迷阵。不，这个立方体的目的是更彻底的：它将某种东西完全封存在内部，与外界永久隔绝。

　　“初步判断：沉默是结构性选择，而非功能性障碍。”陆遥继续记录，“立方体内部存在高密度情感编码，但编码形式未知。建议寻找现实世界中的‘密钥符号’。”

　　她平贴在立方体表面前方二十厘米处。测绘师的特殊视觉开始解析能量结构，在她眼里开始浮现出极细微的、电流般的纹路。那些纹路以固定的周期流动、消散、再流动，如同……

　　如同乐谱上的小节线。

　　“补充记录：表面能量流动呈现规律周期性，疑似……某种音乐性结构。需要验证。”

　　第一次测绘在二十五分钟后准时结束。仪器嗡鸣声停止，世界图层重新合并。陆遥眨了眨眼，让视觉适应正常光线。

　　沈小雨依然保持着完全相同的姿势，仿佛时间从未流逝。

　　观察室的门滑开时，沈建国正第三次看表。

　　“陆老师，”他立即站起来，脸上重新挂上那种精心练习过的、让人安心的笑容，“怎么样？有进展吗？”

　　陆遥没有直接回答。她走到控制台边，调出一张简单的三维示意图——那是心象测绘系统对“静寂立方体”的基础建模。一个白色的立方体在屏幕上缓缓旋转。

　　“这是沈小雨目前核心心理状态的视觉化呈现。”她指着屏幕说。

　　沈建国凑近看，眉头皱起：“一个……方块？这代表什么？”

　　“代表她为自己建造了一个完美的封闭空间。”陆遥将图像放大，立方体表面的能量纹路以蓝色高亮显示。

　　“您看这些流动的纹路。它们不是混乱的，而是高度规律的。这意味着她内心的活动从未停止，只是被以某种极其有序的方式重新编码、封存起来了。”

　　沈建国盯着那些蓝色纹路，像是第一次真正“看见”女儿内心的形状。他的手指又开始了那种无意识的敲击。

　　“所以……她不是‘病了’？”

　　“在医学意义上，她各项指标正常。”陆遥关掉图像，转身面对他，“但在心理地形学上，她进行了一次彻底的内部迁徙。她将自我中最重要的部分转移到了这个立方体中，然后切断了所有对外的联络通道。”

　　“为什么？”沈建国的问题脱口而出，随即又补充，“我是说……是什么让她这样做？”

　　陆遥没有立即回答。她走到观察窗前，看着房间里依然静止不动的沈小雨。女孩的侧脸在晨光中显得近乎透明。

　　“沈先生，小雨的母亲是音乐老师？”

　　“是的，小学音乐老师。她……”沈建国顿了顿，“她很爱音乐，小雨三岁就开始学钢琴。”

　　“她去世的具体情况，您方便多说一些吗？”

　　沈建国的表情变得复杂。

　　“是突发性脑动脉瘤。在学校，下午最后一节课，她正在教孩子们唱《茉莉花》。”他的声音低下去，“倒下的时候……手里还拿着指挥棒。救护车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他说得很简洁，但每个字都像经过砂纸打磨。陆遥注意到他话语中创伤性记忆的典型语言特征

　　“小雨当时在场吗？”

　　“不在。她在隔壁楼上数学课。”沈建国说，“但那天本来应该是她去音乐教室等妈妈下课的。因为……因为前一天她数学考试没考好，被老师留堂了。”

　　最后这句话他说得很轻，但陆遥听出了里面沉甸甸的、未曾言明的东西：如果那天小雨按时去了音乐教室，她会亲眼看见母亲倒下。如果她没有被留堂……

　　“我明白了。”陆遥点点头，“谢谢您告诉我这些。”

　　“这对测绘有帮助吗？”沈建国急切地问。

　　“所有信息都有帮助。”陆遥没有给出肯定或否定的答案，“现在我需要您把您妻子生前最常弹奏的曲子，小雨从小听到大的那些音乐，整理一份清单给我。如果有录音最好，没有的话就列出曲名和作曲家。”

　　沈建国愣住了：“音乐？但这三年……小雨连音乐课都不上了。她甚至把家里的钢琴都……”

　　“都怎么了？”

　　“都盖上布，再也不碰了。”沈建国苦笑，“我以为她讨厌音乐了。因为那是她妈妈……”

　　“可能恰恰相反。”陆遥打断他，语气平静却笃定，“当某种东西重要到无法承受失去的痛苦时，人有时会选择将它彻底封存，而不是继续面对。这比讨厌更深刻。”

　　沈建国沉默了很久。观察室里只有通风系统轻微的嘶嘶声。

　　“我会把清单整理好。”他终于说，“今天晚上就发给您。”

　　“另外，”陆遥在离开前转身，“下次测绘时，我希望您不要在这里观察。”

　　“为什么？我是她父亲，我——”

　　“正因为您是父亲。”陆遥的声音温和但不容置疑。

　　“您在场，即使隔着玻璃，即使她不知道，她的心象仍然会无意识地对父亲的存在做出反应。我需要测绘的是她最本真的状态，而不是女儿在父亲注视下的状态。这是专业要求。”

　　沈建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那么……结果呢？我需要等多久才能知道怎么帮她？”

　　陆遥已经走到门边，手放在门把手上。

　　“沈先生，我需要再明确一次：我不提供治疗方案。我只绘制地图。”她停顿了一下，“但一张精确的地图，往往本身就指明了方向。请耐心些。”

　　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沈建国那双混合着焦虑与期待的眼睛。

　　陆遥轻轻吐出一口气。持续的高精度心象测绘，对精神的消耗是巨大的。太阳穴传来熟悉的胀痛，视网膜边缘还残留着那片纯粹、压抑的白的虚影。

　　她揉了揉眉心，朝办公室走去。路过茶水间时，里面传来几个同事轻松的谈笑声。

　　“……听说了吗？事务所好像在接触远辰集团。”

　　一个略显兴奋的男声传来，是张睿。

　　“如果能拿下他们的员工心理健康评估项目，那可是笔大单子。”

　　“远辰？那个投资版图横跨生物科技和新兴能源的集团？”另一个女同事接话，“他们家门槛高得很，怎么会找我们这种小众的机构？”

　　“再小众也是IMSA直属的‘特殊技术部门’。”张睿的语气里带着惯有的、精准计算的优越感

　　“据说是他们新任的掌门人亲自推动的，好像对心象测绘有独特兴趣。这对我们所有人都是机会，尤其是如果能展示出某些不可替代的分析能力。”

　　陆遥的脚步没有停顿，只是睫毛微微垂了一下，商业合作意味着更多的流程、报告和来自非专业人士的审视，这对追求纯粹测绘的她来说，更多是麻烦。

　　她不在乎那些商业形式，不在乎张睿话里话外那点针对“直觉流”的竞争意味。她只觉得疲惫，需要一点能穿透这层职业性冷漠的东西。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连续震动。

　　柒子盛发来一张照片：他画廊里一面崭新的、涂鸦般混乱却奇异地富有张力的画墙，配文：「新作品，陆大师给掌掌眼，老地方，酒已醒上」

　　几乎是同时，周媛的信息也跳了出来，是一段三秒的语音。点开，背景音是孩子们放学时特有的、充满生命力的喧闹，她的声音带着阳光晒过的暖意：“遥遥！我下班啦！今天急需火锅和冰啤酒续命！你那边要是结束了就吱一声，我和柒老板先去占位子，给你点你最爱的虾滑和……哎哎再见宝贝路上小心！总之快点来！”

　　这两条信息，像两把质地不同的钥匙，轻轻旋开了陆遥身上那层名为“陆老师”的坚硬外壳。

　　柒子盛懂得她的“不正常”，并把这“不正常”视为创作灵感的一部分，用他玩世不恭的方式邀请她进入无需解释的放松领域。

　　而周媛，则用最朴素的、属于正常人世界的渴望——对美食、对陪伴、对吐槽工作辛苦的需求，将她锚定在热气腾腾的生活里。

　　陆遥冰封般的脸上，极淡地化开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她指尖动了动，回复了同一个词到两个对话框：

　　「到。」

　　此刻，她需要的是酒精的温度，火锅蒸腾的雾气，挚友无需言明的懂得，以及一个可以短暂卸下测绘师重担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