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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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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着。”宁嫣出声拦住他,“你且待在原地,我有话要问。”
燕洄身形方动,闻言眸光微微一凝,随即乖觉地坐了回去。
宁嫣忆起桃林那个将死之人的话,试探着问道:“你是‘无回’?”
“‘无回’是江湖上的名号,我本名……”燕洄话音稍顿,缓缓吐出二字,“燕洄。”
“燕、洄。”宁嫣低声称赞,“是个好名字。”
察觉自己思绪纷飞,她轻咳两声,敛容正色,端出一副凛然之态:“你当真不会再对我下手?”
“绝不会。”燕洄神色毅然,分毫未改。
纵然心下知晓此人身上还有不少秘密,宁嫣却并未在面上显露分毫。她深知祸从口出的道理,他既不愿说,她便也不去追问。
宋依云了然而叹:“嫣儿,你这般言下之意,是真打算救他了。”
宁嫣扭头问宋依云:“师父,那回天蕈生在何处?”
宋依云答:“传闻是在镜州。”
“我们得罪了那位刺史,颇费了番工夫才逃了出来,难道真要为了此人冒险回去?”
宁嫣又何尝不知,她满怀心事瞥了眼燕洄。
“我也说不清缘由,只是不想看着他死。”
“燕洄,我可以救你,但经此一事不得不防。”她取出一粒药丸搁置在锦帕上,缓步向前,“我这里有样东西,你服下后随我一同去镜州寻药。如你信守承诺,我会按时拿出解药。此解药须日服一丸,否则一旦毒发,痛楚比你现下所受更甚。若你存心害我,我便是拼上这条性命不要,也定会拉你陪葬。”
“姑娘莫要再为我费心了,我既险些害你,便不值得同情。”燕洄心知宁嫣害怕自己,遂连多余的动作也不敢有,生怕惊动到她。
“值不值得我说了算,你若真有愧意,路上护我周全便是。眼下我被天下人追杀,步步都是险境。前路未明,此番前去镜州,未必就是坏事。”
“再说,也不单是为了救你。那回天蕈稀世难得,若真能寻到,于我亦是一桩幸事。”
见燕洄态度有所松动,宁嫣远远送上锦帕。
燕洄接过锦帕,抬眸,深深望了面前的少女一眼。
霎时间,脑中尘封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数年前,燕洄九死一生逃出南淮王府。
母妃为保他一命,仓促间褪去他外袍,将地上的鲜血往他脸上胡乱涂抹。
可即便如此,那帮贼寇仍抱着宁可错杀、不可放过的念头,一路紧追不舍,如同附骨之疽。
燕洄心悬父王母妃,又惦念着阖府上下安危,未及多想,便被人劈头拦住了去路。
生死一线之际,一道纤影倏然掠至身前。
宁嫣手持安南将军的双锏,周身衣衫尽染殷红,那双明眸也似被血淬过,寒冽含恨。
认出他腰间的佩玉后,她直视着燕洄,只道一句——
“殿下,王府已殁,我带你走。”
那般小的年纪,那般稚嫩单薄的身躯,拖着他拼死杀出了那片血海。
宁嫣不顾额角血流如注,昏厥前紧握着他的手,一字一顿叮嘱:“世子殿下,活下去。只有你活着,南淮王一脉,才不算绝。”
燕洄瞳仁骤缩,如梦方醒。
是啊,他必须活着。非但要活,还要让那帮渣滓血债血偿。脚下的每一缕亡魂,他都要他们拿命来偿。
燕洄背着宁嫣一路逃到了镜州,一刻不停。他恳求一位好心的女医救下宁嫣,若能保她一命,日后还请为她寻个好去处。
随后留下身上唯一值钱的佩玉,简单包扎好伤口便离开。
他未向女医透漏半句有关二人身份之事。为免牵连无辜,燕洄那几日守在左近,从不迈入大门一步。
一日,听得女医碎碎念,方知宁嫣不仅经脉受损,日后再难提起重物,还失去了记忆,好在性命无虞。
既是相遇,便是有缘,她愿收她为徒。
燕洄将满腹悲痛生生咽下,背过身,暗自在心中刻下一诺,而后再无迟疑,独自踏上那条不见尽头的复仇之路。
直至分别前一刻,两人都未来得及看一眼彼此血污之下的真容。
燕洄隐姓埋名,蛰伏良久,终于探得当年惨案的真相,同时也锁定了操纵一切的幕后黑手。
那人便是当今的襄国公,司徒赟。
燕洄在江湖上摸爬滚打,四处拜师苦习武艺。纵使凭借一身本领通过重重试炼,成为司徒赟麾下杀手团中的翘楚,奈何那老贼奸猾至极,他几经周折,始终未能近得其身。
燕洄早已摸清,司徒赟有谋反之心,当今太子性情懦弱,是个好拿捏的。而卫王扶持的二皇子一脉,自然成了老贼的眼中钉、肉中刺。
谋反不比寻常刺杀,须遴选真正的心腹——既要足够强大,又要足够忠诚,更要足够狠辣。
燕洄样样都合乎条件,唯独一点惹人生疑。他从前杀的尽是些大奸大恶之人,似乎并未手刃过好人。
于是,那位至纯至善的女神医便成了老贼为他设下的最后一道关卡。
杀了她,燕洄就有机会接近他。
他心里清楚,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了。
燕洄本无害人之心,每每生出退意,眼前便浮现出那日惨烈的情景。
于是他在心底暗暗立誓,待手刃那老贼,便回镜州安顿好少时的恩人。此后所有罪孽他一力偿还。届时,他愿以命相抵,随那位无辜的姑娘而去。
谁承想那位姑娘竟正是他心心念念的恩人。
现如今,她又要救自己一次。
燕洄并非自暴自弃,常年行走江湖,他怎会不知锥心散之毒有多难解。希望渺茫,他心中比谁都清楚。
可听完宁嫣那番话,他忽然有些动容。
眼下危机四伏,只有活下去才能护住她。
思及此,燕洄再无迟疑,将那枚药丸放入口中。
宁嫣不再耽搁,面向宋依云,郑重道:“师父,此行凶险,您留在此处我方能够安心。”
宋依云知她心意已定,不愿拖累于她,只叮嘱万事小心,又问还有何事需自己打点。
“劳烦掌柜的送几件男装过来。”宁嫣顿了顿,目光扫过榻上那人,“我与他都需换上。”
扮作男子行走,到底能掩人耳目些。
道完这些,宁嫣又细细交代燕洄:“从此刻起,你是我阿兄,我是你阿弟。此番去镜州是为了探亲,一路上须同吃同住。无论是否有人盘查,都不可露出半分破绽。”
不多时,掌柜的便将衣物送来,还贴心地打了一桶热水。
宁嫣从中挑了件青色长衫递给燕洄:“你有伤在身,先简单擦拭,换上这件。我也上去梳洗整理,稍后再来寻你。”
宋依云收拾盘缠的工夫,宁嫣已换好了衣装。她身量本就高挑,一头青丝竖起后,眉宇间自然流露出几分英气。若不仔细分辨,倒真像是位俊秀的少年郎君。
再度来到暗室时,燕洄也已换上新衣。经清水擦拭过后,那张面庞愈发俊朗夺目,眉目如画,色胜初雪。明明是粗布衣衫,穿在他身上,偏生出几分天成的贵气,皇家子弟亲至也不过如此。
镜州路途遥远,宋依云为两人备下两匹快马。
宁嫣记忆中从未骑过马,谁知被燕洄牵引着走了一段,竟很快便学会了。
临行前,她仔细点好盘缠与干粮,又设法将脸抹黑了几分,这才放心启程。
起初,宁嫣对燕洄仍有提防,偶尔会下意识摸一摸腰间的瓷瓶。一路无话,不愿与他多言。
可长路漫漫,总有百无聊赖的时候。
四下无人之时,她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燕洄,你脸上的伤疤是因何落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