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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故人   那天之 ...

  •   那天之后,我如同置身于一片温暖的迷雾。陆瑾霄依然没有频繁出现,但他的“存在感”却以各种细微的方式不断增强。
      我的胃病是旧疾,压力大或饮食不规律时便卷土重来。一天上午没课,我去校医院开药。校医是个和蔼的老先生,推了推眼镜,看着我的病历:“还是老毛病啊,小沈老师,你这胃得好好养,光吃西药止疼不治本。我给你开点中药调理吧,就是麻烦点,得自己煎。”
      我正想点头,校医看了眼电脑屏幕,忽然“咦”了一声:“陆董之前倒是提过一句,说咱们学校年轻老师工作忙,身体是革命本钱,建议校医院联系一下市中医院,看看能不能搞个代煎配送服务,方便大家。前两天刚谈好,你这倒是赶巧了,第一个享受。药方给我,我直接帮你录入系统,煎好了会按时送到你公寓信箱。”
      我愣住了。又是他。如此细致,如此……顺理成章。
      没过多久,教师公寓的热水器集体检修,我那间的老旧设备干脆罢了工。打电话报修,后勤师傅抱歉地说零件要等两天。晚秋天气已凉,晚上没有热水洗漱,实在难熬。我正对着冰冷的自来水发愁,房门被轻轻敲响。门外站着宿管阿姨,手里提着一个全新的、某知名品牌的即热式热水龙头。“沈老师,之前登记更换的设备到了,先给你装上吧。这批新采购的,就你这边最急用,刚好有货。” 阿姨手脚利落地帮我安装好,热水汩汩流出。我看着那锃亮的水龙头,沉默了很久。
      这些事,桩桩件件,都像是恰好被解决的小麻烦,裹着“学校福利”、“正常流程”、“正好有货”的糖衣。可糖衣太薄,包裹下的那份不动声色的周全,本就多疑和敏感的我当然尝得出来。
      让我真正开始感到一种被“凝视”的不安的,是关于我的课堂。
      我教的是俄语选修课,学生不多,氛围还算轻松。我并非科班出身的教育者,课堂设计多凭自己摸索和热情。直到有一天,我的办公桌上多了一个没有署名的牛皮纸文件袋。里面是几份装订整齐的资料,有国内顶尖外语院校的俄语教学法论文摘要,有莫斯科大学对外俄语教学的课堂活动设计案例,甚至还有针对我所教班级学生几次小测验成绩的简要分析和个性化教学建议。建议中肯、专业,一针见血地指出了我教学中自己都未曾清晰意识到的问题,比如过分注重语法讲解而忽略了交际运用,提供的阅读材料难度梯度不够合理。
      没有评价,没有指导的口吻,只是客观的资料与建议,像一位沉默的导师留下的笔记。我翻阅着那些资料,脊背莫名窜上一股凉意,随即又被一种巨大的、混合着惶恐与豁然开朗的情绪淹没。谁会在意一个普通俄语老师的课堂质量?谁又能如此精准地看到我的不足,并用这种方式,给予如此切实的帮助?
      答案几乎呼之欲出。
      我开始在讲课时,不由自主地看向后门那扇小小的玻璃窗。偶尔,极偶尔的瞬间,我会瞥见一个挺拔的身影安静地立在窗外走廊的阴影里,停留片刻,然后无声离开。没有打扰,没有评点,仅仅只是“在场”。
      这种沉默的注目,比任何公开的赞扬或批评都更有力量。它让我更加精心地准备每一堂课,更加留意学生的反馈,也让我在深夜备课时,偶尔会对着那份不知来源的教学资料发呆。陆瑾霄,他到底想做什么?这种润物细无声的关注,边界在哪里?目的又是什么?
      困惑与隐约的不安,在一个周五的傍晚达到了顶点。那天我下课后,想起元宝的猫粮见底,绕道去较远的一家大型宠物超市,想挑一款更好的。超市里琳琅满目,我正对比成分表,一个有些熟悉、带着迟疑的年轻女声在旁边响起:“请问……是沈观谣,沈小姐吗?”
      我转头,是个陌生的年轻女孩,打扮精致,眼神里带着不确定的探究。
      “我是,您是?”
      女孩似乎松了口气,随即表情有些复杂,像惋惜,又像好奇。“真的是你。可能你不记得我了,两年前,在B市‘心晴’心理工作室,我们可能在候诊室见过一两次。我是韩茜,李教授的助理。”
      B市?“心晴”工作室?李教授?
      记忆的闸门猛地被撞开!那是我大四抑郁症最严重时,在老家B市偷偷就诊过不到两个月的地方。后来因为费用和觉得效果不明显,加上毕业季忙乱,就自行中断了。那是我竭力想要埋葬的一段过去,连父母都不知道具体细节。她怎么会……
      我的脸色瞬间褪尽血色,手指冰凉,几乎捏不住手里的猫粮袋子。
      韩茜看出我的震惊和戒备,连忙摆手:“你别误会!我没有恶意,也不是跟踪你。我早就没在李教授那里工作了,后来转行做了宠物营养师,现在在这家超市总部做产品培训,今天刚好来这边门店巡店。”
      她顿了顿,眼神里疑惑更深,“我只是……太惊讶了。大概一个月前,李教授突然联系我,问我还有没有印象,几年前有个叫沈观谣的来访者,很年轻,学俄语的,情况挺让人心疼的。我还奇怪李教授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他说是受一位朋友郑重拜托,想多了解一些你当时的情况,看有没有什么后续可以建议的。李教授很谨慎,只说你后来好像到了这边工作,其他什么都没透露。没想到这么巧在这里遇到你。”
      她的话像一把冰冷的钥匙,咔嚓一声,打开了我心中所有疑团的锁。
      为什么陆瑾霄知道我胃不好,会给我热饮和胃药?
      为什么他能用“心理援助需求”和“动物辅助干预”这样专业的理由,在后勤处替我保住球球?
      为什么他会有那些专业的教学资料,精准地“投喂”给我?
      为什么他的目光,总带着一种超越寻常的、深沉的了解与……怜惜?
      因为他早就知道。他知道我曾深陷泥潭,知道我的脆弱,知道我的狼狈。他不是偶然路过我的黑暗,他是带着对我的“已知”,悄然靠近的。
      “那位朋友……” 我的声音干涩得厉害,“李教授有没有提,是谁?”
      韩茜摇摇头:“李教授口风很紧,只说是一位非常关心你的故人,很可靠,让我放心。他只问了你当时大致的情绪核心、对哪些干预方式有积极反应,还有……有没有提过什么特别在意的、能带来安全感的事物。我依稀记得,你好像提过,小时候家里养的猫,能让你感觉平静一些。李教授就问了这些,说是想从专业角度,给那位朋友一些远距离支持的思路。” 她看着我苍白的脸,语气软了下来,“观谣,你……现在还好吗?那位‘朋友’,对你……”
      “我很好。” 我急促地打断她,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维持镇定,“谢谢。我还有事,先走了。”
      我几乎是落荒而逃,连猫粮都没拿。一直跑到超市外的冷风里,才扶着墙壁,大口喘气,冰冷的空气刺痛肺叶。
      原来如此。所有那些恰到好处的“照顾”,那些沉默的“看见”,都不是偶然,也不是我一厢情愿的错觉。他像一个早已看过剧本的观众,在我浑然不觉的舞台上,提前为我调整了灯光,扫清了障碍,甚至准备了提词器。
      可是,为什么?一个位高权重、与我生活轨迹本该毫无交集的陆瑾霄,为什么会去调查我晦暗的过去?为什么会耗费这样的心思,编织一张如此细密、温柔的网?
      “故人”?我们算什么故人?
      寒风呼啸,我站在街灯下,看着车水马龙,却感觉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寒冷和孤独。那道我一直以为是自己挣扎着靠近的光,原来早已将我笼罩。这认知没有带来温暖,反而滋生了一种无处遁形的恐慌和难以言喻的羞耻——我那不堪的、竭力隐藏的过去,早已被他洞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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