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泡水》林成武

2、第 2 章 大家都

　　大家都以为哥哥死了，妈妈哭得最伤心，我很不忍心就这样看着她哭。可是变成气泡水的哥哥一再叮嘱我，要替他好好保守秘密，因此，我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大家为空空如也的棺材举行葬礼。
　　“真倒霉啊，哥哥，真替你难过。变成这样子很难受吧。”
　　书桌上的那瓶蓝色气泡水咕噜咕噜地笑着，“这样子多漂亮啊，做人类的时候，我可从来没有这么漂亮过。喂，小樱，你应该更喜欢现在的我吧。”
　　“哥哥不管什么样子，我都喜欢哦。”
　　“吁～那我就放心了。”
　　“不过，哥哥，我真的会被杀掉吗？”我不安地问，“因为你死了，我却没哭，大人们好像都变得讨厌我了，会因为这个杀死我吗？”
　　“会哦。”哥哥说。
　　“哥哥，没有你，我就逃不了了。我不想被杀死，所以你一定要帮帮我哦。”
　　“没问题。”
　　瓶身里翻涌起泡泡，拼凑成OK的字样。
　　我又跟哥哥聊了好久好久的天，即便变成了液体，哥哥还是那么健谈。如今看来，“口若悬河”这个成语倒跟他更加贴切了。
　　一向不追求时髦的哥哥，居然会说出一直是蓝色太单调，想偶尔换换其他颜色的话。这正好合乎我的心意。我早就想通过混合不同口味的气泡水，亲手调试出更漂亮的颜色来。
　　“不过为了防止你不满意，在你身上实践之前，我得先调出让你满意的颜色才可以。”
　　说完，我便兴冲冲地跑去厨房，打开冰箱，将各种颜色的气泡水各拿一瓶，来来回回奔走于厨房与房间之间。
　　妈妈坐在餐桌旁，用木讷的眼神看着我，我的欢乐与她的悲痛映照在彼此眼中，让彼此的心都如冰山般开始下沉。
　　我一直不肯叫铃木叔叔“爸爸”，也不肯叫优斗“哥哥”，妈妈对我虽有不满，但从来不会强迫我改变心意。可是哥哥不在之后，她对我像是变了一个人，变得易怒又暴力。
　　就在我往房间去的时候，她突然拽住我的胳膊，将我怀抱里的气泡水狠狠摔到地上。玻璃碎裂，绿色与黄色混合，撒在地板上都变成了几乎看不见的透明色。
　　“为什么，为什么非要这个样子，为什么非要跟我过意不去，为什么！”
　　妈妈几乎是在拖拽，将我拉进哥哥以前住过的房间，狠狠地把我推到在哥哥遗照前的地板上，命令我跪下。
　　“给我哭，给我向你哥哥忏悔，忏悔呀。樱，告诉我，你难道一点都不内疚吗？你难道没有心吗？连这种时候，你还只想着这种东西。”
　　妈妈迈着几乎要踏碎地板的脚步，快速走出房门，再进来时，一只只玻璃瓶应声碎裂在我的身边，我的裙摆湿透了。
　　“——这种东西有什么好的！难道比你哥哥还重要吗？”
　　我老老实实地跪着，可是看到照片上哥哥的笑脸，又觉得一切都没什么大不了的。
　　妈妈推开地上的碎玻璃，跪在我的身边。我才意识到，妈妈并不是单纯的生我的气，满脸泪水的她或许只是太自责了。
　　我其实已经快要哭了，因为妈妈看起来那么难过，那么可怜。可是当妈妈突然用力揪起我胳膊上的肉，想要忍住痛感的我，一并将眼泪也憋了回去。我依偎在妈妈身边，想要用这种亲昵换她松手，可是她反而加大了力度，于是我只能依偎得更紧……
　　“妈妈求你了，哭一哭吧。”
　　妈妈的语气平缓了，这样无言的撒娇似乎是有用的，可是我希望的是她能松手啊。
　　“妈妈，我在哭了。”
　　于是我只好抬起头，将我没能忍住的泪水展示给她看，像是以前展示从手工课上带回来的手链那样，然而心里却只有难过。
　　可是哥哥没有死啊，我不该哭啊，不该哭的我却哭了，完全是没有意义的泪水嘛。
　　“疼吗？”
　　妈妈温柔地问我。我的胳膊被妈妈松开了，所以我摇摇头说不疼了。妈妈起身离开，再回来时手里拿着药膏，她不动声色地掀开我的衣袖为我涂抹起淤青的地方。
　　妈妈如果永远都这样温柔就好了，就像以前那样。可是我已经不可能再回到那个无忧无虑的世界了。
　　我们活在一个黑暗的陌生世界里，铃木叔叔爱着妈妈，所以他会拉着妈妈融入这片黑暗。可是被留在原地的我呢？不管他们是否欢迎我，我都可以跟上去，只要跟在他们身后就不会孤身一人了。
　　但是我不想要这样，改变会让我痛苦。我只想回去，回到最开始让我幸福的地方去。
　　回到房间，我只自顾自地混合着各种各样的气泡水，像是电影里的科学怪人一样。哥哥问我什么我都只说没事，关于妈妈对我做的事，我也只字未提。
　　“我看你眼眶红得跟挨过揍一样，一定有发生什么吧，你不说我都知道，是被妈妈揍了吧。”
　　“你怎么会知道？”我停下手头的工作，望向书桌上的他。
　　“而且很难过，难过到觉得活着都没有意思了。”
　　“我没说过这种话。”
　　“但你心里一定是这么想的。”
　　我盯着他好半天没有说话。
　　“喂，你知道你为什么会难过吗？为什么妈妈会突然不爱你了吗？”
　　我摇摇头。
　　“因为啊，妈妈改姓了铃木，自然要把爱全部给铃木家的亲儿子啊。你啊，马上就没人要了，很快就会被杀死了。”
　　“不是的！”我大声反驳，“我难过是因为你……”
　　“我？我不就在你眼前嘛。”
　　“我知道……”
　　“你才不知道。优斗哪哪儿都比你优秀，不需要怎么思考，就知道他们迟早会抛弃你的。喂，家里的钱是有限的，少一个没用的人，有用的人就能生活得更好，所以啊……”
　　我低下脑袋继续调配颜色，心想哥哥真的越来越烦人了，也许应该把他放进冰箱的冷冻室冻成哑巴冰棍才对，那样子他应该就能长点记性了。
　　可是我不可能下得去手，因为我爱着哥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