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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她从未想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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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
黎宴缓缓扶着车门起身,手机在桌上持续响铃,陌生得像另一个世界来的讯号。
她滑动屏幕接通,没说话。
“宴宴我跟你讲,我今天真的要气死了!”闺蜜宋听姿的声音劈头盖脸砸过来。
“就我们组那个演男二的,叫什么来着?哦对,钟子鸿!NG了八条!八条啊!王导脸都绿了,钟子鸿还有脸甩锅说是我接戏节奏不对……”
黎宴麻木地听着,目光飘向窗外。
那人站在摇晃的叶影里,背靠着一棵高大的棕榈树,正低头听人汇报。一阵潮湿的热带风吹得他头发微乱,露出深邃的眉目。
“然后你猜那姓钟的怎么着?收工了还跑来问我晚上要不要对戏!他怎么好意思啊?台词念得跟小学生诗朗诵似的!”
宋听姿还在喋喋不休,说着说着,话里那股亢奋劲儿却又收住,“……宴宴?你怎么不帮我一起骂他?你在干嘛呢?”
然后她就听见了黎宴沙哑的声音。
“……听姿。”
电话两头都静了一瞬。
宋听姿直觉不妙,声音立刻变了。
“你怎么了?是出什么事了吗?难道剧组有人欺负你吗?是不是——”
“我见到他了。”黎宴打断她。
“不是,你看见谁了?”宋听姿满头雾水,但又察觉出异样,着急追问,“你别吓我啊,你在剧组吗?还好吗?你到底看见谁了?”
好一会儿,黎宴吐出两个字。
“柏闻。”
宋听姿一下就说不出话了。
黎宴在午后重回片场。
她从工作人员口中得知,送去的冷饮很受欢迎。
下午的戏份还算顺利,黎宴的状态出奇稳定,连许导都有些意外,私下和副导嘀咕:“这是开窍了?刚才那几条的情绪层次明显丰富多了。”
副导正翻着日程本,头也没抬就附和:“是难得,一点就通,关键是脸扛镜头,指不定哪部戏后真能大爆。”
这些话被路过的方宁听见,她兴冲冲跑到黎宴身边,一字不漏复述了一遍。黎宴听后一笑置之,没说什么。
方宁不懂其中的关窍,可黎宴自己清楚,所谓的开窍,不过是因为她的注意力失控了。
每当镜头移开,她的视线就像被无形的力量牵引,一次次飘向片场附近的安保。
他们很安静,像钉子一样扎在各个不起眼的角落,大多只在外围走动,很少进内场。偶尔会有人在遮阳棚下低声交谈,但更多时候,他们的目光都像鹰一样,巡视着片场与外界交汇的地带。
而柏闻,是其中最沉默,也最无法忽视的一个。
他站得离人群最远,几乎贴着片场边缘那排茂密的热带灌木,身影半掩在随风晃动的叶影里。可即便如此,黎宴还是一眼就将他从所有人中剥离出来。
小时候,从那些羡慕嫉妒恨的玩伴口中,黎宴无数次听过“你哥哥长得真好看”这类话。
他比她大三岁,一月出生的摩羯座,今年不过二十六,却已经和她记忆中那个意气飞扬的少年轮廓,产生了质变的偏移。
四年时光将他凿刻成陌生人,如今他的模样有着一种近乎侵略性的英俊,眉骨深邃且鼻梁挺直,整张脸的线条没有一丝冗余,骨相十分凌厉。
这种长相会带给人一定的压迫感,尤其是他不笑的时候。
在黎宴的视线里,柏闻不常走动,多数时候都靠在那辆越野车的门边。片场的武术指导偶尔会去找他搭话,给他点烟递火,两个人聊上几句。有时不知道对方说了什么,他会很淡地牵一下嘴角,那点短暂的笑意很快便湮灭在随后呼出的薄雾里。
“宴姐?”
方宁又出声,同时递来冰饮:“该补妆了,下一场是你和余老师在刑房的对峙。”
黎宴回神,接过饮料抿了一口:“知道了。”
刑房这场戏份很重,需要大量的内心情绪支撑。许导要求一镜到底,对她的台词和表演功底极具考验。
开拍后,刺眼的大灯直照过来,黎宴浑身是伤,背靠着粗糙潮湿的竹墙。余中平饰演的叛徒对她威逼利诱,血淋淋的刀子横在眼前。而她反击的台词很长,情绪需要层层递进。
“那就看看最后下地狱的,是你还是——”
砰!!!
一阵突兀的巨响从刑房外传来,紧接着是呼喝和骚动,不是剧本里设计的内容。
拍摄被打断,许导也吓了一跳,皱眉喊咔,抓起对讲机往外走。黎宴平复了下呼吸节奏,几名演员疑惑地交换眼神,也跟着一起出去看情况。
人群在内场围了个圈,几名安保队员快速切入事发中心。许导的对讲机里传来汇报,原来是几个当地雇来的搬运工起了口角,打斗一触即发,推翻了堆叠的道具箱,后面摆放的一排灯架也因此遭殃。
天气炎热,人也容易上火,许导骂了一句。出国拍摄耗费人力物力财力,剧组从当地请帮工是常事,但麻烦也在于此。孟甘这边,有些村落民风剽悍,个人矛盾极其容易演变成带村民一起闹事的群体冲突。如果闹大,耽误拍摄进度都是轻的。
黎宴下意识望向车边,空的。
她蹙眉,目光匆匆骚过整片外围,直到听见动静,才在骚乱中心锁定了他。
冲突暂歇,被打倒的工人还躺在地上呻吟,几个闹事的被安保队员制住。唯独一个满脸通红,脖子青筋暴起的汉子仍在拼命挣扎,嘴里不断喷出一连串激烈但无人能懂的孟甘话。
柏闻无视了那人,径直走到伤者身边,双手扣住压在对方腿上的沉重道具箱,给队友搭了把手。发力的瞬间,他的手臂绷出矫健的肌肉轮廓,将箱子稳稳抬了起来。
他俯身将伤者扶上肩,那闹事的汉子竟硬生生撞开拦他的安保队员,不准柏闻把人带走,像头发狂的公牛直冲过来——
柏闻甚至没完全直起身,只将伤者往身后一带,抬脚一记利落的侧踹,靴底重重蹬在汉子当胸!
砰!
一脚闷响后,那汉子像沙袋般被踹飞出去,摔在地上滚了半圈,捂着胸口连连咳呛,再也骂不出半个字。
“ส่งโรงพยาบาล”
柏闻抛给同事一句当地话,伤者也移交给对方。其他安保立刻上前,将那几个惹事的反扣手臂带走,剩下剧组的工作人员清理着满地狼藉。
从骚乱开始到结束,前后不超过三分钟,迅速得让许多来围观的工作人员都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
见事情解决,许导松了口气,朝对讲机喊:“都别看了,各部门准备,两分钟后重拍!”
人群逐渐散开,黎宴最后望了一眼那个方向。
柏闻靠回车边,拍了拍手上的灰,点烟的间隙转过头,视线平淡地扫过整个片场。
某一瞬间,黎宴觉得他的目光好像掠过了自己所在的方向。
太快了,没有任何多余的停留,仿佛他只是例行公事,然后就转回去了。
黎宴不一样,那一眼投过来时,她整个人都僵了一下,心跳得很急。她不确定他有没有看见自己,或许他的视线只是恰巧路过。可那短暂到几乎不存在的交错,如果他真的看见了……
“宴宴?”许导的声音从监视器后传来。
黎宴猛地将注意力拉回片场:“可以,我准备好了。”
重新回到刺眼的灯光下,黎宴上一场酝酿的情绪虽然被打断了,但某种压抑已久,更混乱,也更汹涌的情感翻腾上来。复杂又晦涩,却意外贴合戏里角色在绝境中的状态。
这一条,她演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得心应手,也疲惫不堪。
“咔!过了!”
“就是这种濒临极限还死撑着一口气的感觉!演得很好!”
许导这次是真满意了,黎宴始终保持谦逊的态度,在接下来的拍摄中全心投入,柏闻和他的团队也毫无动静。
她与他各司其职,互不相干。
收工后,方宁联系了商务车过来,送黎宴回酒店休息。
黎宴在房车里卸完妆,打算换回常服,方宁还在片场收拾东西,她只好自己去翻行李箱。昨天房车里送了一批衣服回酒店清洗,箱子里已经不剩几件。
她先是拿起那件漂亮的吊带,预感穿这件会被蚊子咬惨,又放下了。继续去翻,摸到一件有些发皱的棉T。
黎宴拿起来看,指尖蓦然一紧。
是柏闻留下的那件。
很多年了,灰蓝色的布料已经洗得薄软,袖口还有些轻微的脱线。
她忽然想起高一开学那晚,他表情古怪地把T恤扔过来,让她穿在校服里当打底。第二天早晨,当她真的穿上它,对着镜子调整裙腰时,看见那截灰蓝色的边从白衬衫领口里漏出一点,心里悄悄涌起一股奇怪的羞耻感。
但她后来也习惯了,习惯在校服下穿着属于他的,过分宽大的T恤。习惯布料摩擦皮肤时那种隐秘的触感,习惯每晚脱下它时,那上面总会沾着自己的体温与淡淡的汗意。
风从车窗吹进来,拂动黎宴手中的旧衣。她垂下眼,将它慢慢叠好,藏进了行李箱最深处。
她换上那件吊带,仔细喷了驱蚊水,随手拎了个折叠凳下车,坐在常待的角落。
夕阳西下,孟甘国的天空烧起一片绚烂的橘红。路边不知名的野花盛开在黎宴身旁,忙乱的片场逐渐沉寂。
她拿出耳机,刚戴上还没播放音乐,耳朵里飘来许导的声音。
“后来没什么事吧?”
黎宴起身,准备出去打个招呼。
“伤者送医了,参与斗殴的本地警方会处理。”
柏闻也在。
黎宴忽地停步,静立在道具箱后,只从缝隙中露出一双眼睛。
许导在聊白天的事故,言谈中不乏对柏闻及时处理的感谢。柏闻淡淡颔首,而后朝同事们打了个手势,十几人迅速有序散开,各自登上越野车。
他要走了。
黎宴的神经像是被针刺了一下,她不动声色竖起耳朵,好一会儿后,脚步声靠近,还有许导几人的谈笑。
柏闻的越野车就停在前方不到五米的地方,她的心越跳越响,她知道自己应该离开,但脚就像生了根,身体背叛了意志。
脚步声陆续经过面前,黎宴完全藏在道具箱后,没探出头看,一切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结束。
“往后站。”
一道低冷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黎宴浑身一颤,倏然回头。
柏闻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双手插在口袋里,平静的目光从那件与满是蚊子的夏夜,格格不入的吊带上,掠过她绷直的肩线,最终停在她来不及表情管理的脸上。
这一刻,黎宴连呼吸都忘了,直到憋得缺氧,才终于放过了自己。
她从未想过再见面是以这样的方式。
他刚才说什么?
往后站?
黎宴耳边一片嗡鸣,这三个字在脑子里横冲直撞。
为什么要往后站?
这算哪门子的开场白?
通常这种时候,不应该说好久不见,或者哪怕只是点个头吗?
黎宴心乱如麻,喉咙里挤不出一个字。距离他们的上一次见面,中间横亘着整整四年。当时的分开并不体面,如今仓促一见,连对视也显得难堪。
空气仿佛被全部抽走了。
就在黎宴快被沉默压迫得窒息时,柏闻忽然抬脚上前,反倒令她下意识退缩,后背抵上冰冷的道具箱。
柏闻只是经过了她。
“下次换个地方,这是倒车盲区。”
他脚步未停,没有回头,径直走向等待的越野车。留守片场的工作人员恰在此时熄灭了最后一盏大灯,柏闻的身影瞬间被浓稠的夏夜吞没大半,只剩一个高大的剪影拉开车门,低头躬身进入驾驶座。
砰。
车门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黎宴怔在原地,像个被遗弃在舞台上的漂亮人偶。
在她身后,引擎轰鸣,车灯骤然大亮,飞舞的尘埃瞬间在光柱里无所遁形。柏闻倒车,转向,没有丝毫犹豫。车尾灯在蜿蜒的路上拖出两道残影,最终彻底消失在黑暗里。
黎宴一个人站了很久。
耳边是夏夜里不知疲倦的虫鸣,晚风拂起地上几片凋零的花瓣,无力地向前翻滚了几圈,旋即跌回尘土。
她的视线缓缓追过去,那是柏闻刚才在她身后站立的地方。
粗糙的沙土地面上,似乎留下了一点突兀的痕迹。黎宴上前两步,蹲下身。
借着手机屏幕的微光,她看见两个相同的脚印重叠,一截抽完的烟蒂几乎被碾入尘土。
慢慢地,黎宴仰头,抬起手,用力按住了眼睛。
她忽然想起中午那通电话,宋听姿的质问犹在耳边。
“是他抛弃了你。”
“他凭什么出现在你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