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飞升》不出墨的羽毛

48、人心 “云姐姐，

　　拥有无垢禅心者，世间寥寥，且心魂一体，转世如一——云引当即想到鱼慧。

　　鱼慧如今不过百岁，且同是一名小姑娘，极有可能是不获口中那孩童转世。

　　不获转身，双目并无聚焦，却似看向云引：
　　“施主可是识得拥有无垢禅心之人？”

　　“我识得一位幻音门弟子，名唤鱼慧，不足百岁，便是位身怀无垢禅心的姑娘。”

　　不获闻言，沉默良久，嘴角泛起一丝微笑：“许是她，或不是她。若是她，今生觅得仙缘，必是明心见性，福慧圆满；若不是她，便愿那孩子，离苦得乐，自在无碍。”

　　“是与不是，不难得知。大师不便离开虚界，我去寻求这个答案便是。”

　　听到云引之言，不获双手合十：“阿弥陀佛，贫僧，多谢施主。”

　　离开虚界，云引直奔幻音门。

　　见到云引的刹那，鱼慧立刻跑来将她抱住：
　　“云姐姐，你终于来看我了。”

　　面对热情赤诚、又不拘小节的少女，云引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小鱼，不得无礼。”不远处的韩长老轻斥，“为师不是告诉过你，云引真人是前辈高人，你该尊称她为真人或云长老。”

　　“无妨，我与小鱼一见如故，随她便是。韩长老也不必见外。”

　　抵达幻音门前，云引思虑再三，还是决定暂且不将叶非酩陨落的消息告知葛离商等人。

　　“云姐姐，”鱼慧松开云引，既感激又委屈地将手抚在颈间的樊渊石吊坠，“若不是姐姐赠的这坠子保护了我，半年前，我外出历练时，差点儿就被一个发现我有无垢禅心的坏老头把心剜走了。”

　　小鱼手中的樊渊石吊坠已是暗淡无光，且布满细细裂纹。

　　云引轻笑，取出一件超品七巧灵犀如意：“你无事便好。石坠已毁，这件如意法器收好，有它在，渡劫之下，都可争得一线生机。”

　　鱼慧受宠若惊，犹豫是否接下这般贵重之物，转头看向师尊韩长老。

　　韩长老开口：“此物太贵重了。因得真人相助，小鱼已顺利度过百年内的生死劫，怎好再受真人馈赠，应是我等重谢真人才是。”

　　韩长老说着，抬手一挥，一盒晶莹剔透、个个饱满润泽的碧珠养元果，呈现在云引面前。

　　“这碧珠养元果，算不得珍贵之物，却是难得。是我与几位师兄妹从一处秘境中所得，于驻颜养元有奇效，还望真人莫要推辞。”

　　“好，那便却之不恭了。”云引收下灵果，继续道，“那我赠与小鱼的法器，也让她收下吧。其实我此番来此，有事请小鱼帮忙。”

　　云引将不获的故事简述与韩长老师徒，并告知她们欲借助鱼慧，为不获化解执念，将其度化。

　　韩长老和鱼慧听完，皆是动容，一致应下此事。

　　“小鱼尚且年幼，心智不稳。若唤醒前世记忆，恐会神魂震荡，五感错乱，甚至性情大变。不知真人，可有万全之法？”韩长老心存顾虑。

　　“长老对弟子的爱护之心，我亦明白。”云引语气温和，“我会请百里师兄前来，与我一同施展忆魂溯心术，以确保小鱼灵台通明，神魂安稳。或者，可以通过照尘决，前往小鱼心湖深处，观照前世记忆再将其封印，此法更为稳妥，绝不会伤到她。”

　　听言，韩长老望向鱼慧：“你自己决定便是，我信真人。”

　　“我也相信云姐姐。”鱼慧不假思索，认真道，“我愿意想起前世记忆，我想帮不获大师消除执念。若前世害死大师的……真的是我……我想见他，亲自向他赔罪。”

　　“即便是你，也错不在你，他对你心存挂碍，并非怨你，而是担心你会因他之死背负因果。届时，若你想见他，我带你去虚界。”

　　言毕，云引传讯百里桑。不久后，百里桑闻讯而至。

　　“前因后果，已在传讯玉简中言明，还请师兄助我。”云引言辞诚恳。

　　百里桑笑笑：“你既当我是兄长，我乐意为你做任何事。开始吧，还请韩长老为我兄妹二人护法。”

　　韩长老颔首。

　　幻音门内，韩长老于居所撑起结界，以免外界打扰。

　　云引与百里桑围坐在鱼慧两侧，同时施展忆魂溯心术。

　　鱼慧两眼紧闭，面色从平静渐渐变得痛苦、挣扎……

　　韩长老见状，担忧不已，却只是凝眉静观，不敢贸然上前。

　　鱼慧的识海中，前世记忆如潮水般翻涌——
　　一片干旱的土地上，稀稀疏疏的焦黄秸秆，歪斜着插在干裂的泥缝里。一阵风从旷野扫过，燥热、干涩。

　　瘦小的“小鱼慧”头发枯黄，脸颊黝黑，一双大眼睛却是黑白分明，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抬头询问身旁的妇人：
　　“嫂嫂，我好渴，好饿……谷子什么时候能再长出来呢？”

　　妇人一身粗布衣衫，打满补丁，抬手擦了下眼角，继而蹲身，微微张了张同样干裂的嘴唇，却是弯着眼睛，轻声道：
　　“会的，还会长出来的，到时候，嫂嫂给你熬大枣粥，又香又甜，我们全家都能吃饱饭。”

　　“小鱼慧”怔怔看着妇人，咽了咽口水，乖巧点头。

　　黄昏时分，邻居与哥哥嫂嫂们突然都很高兴，一人手里捧着一包雪白又亮晶晶的东西，如获至宝。

　　听说有位叫做“不获师父”的人，住进了自家西边那间小屋，是重要的客人。

　　傍晚，村里以采药为生的邱伯伯一脸郑重，特意避开不获师父，去主屋见了哥哥嫂嫂。邱伯伯很快便走了，哥哥和嫂嫂却似起了争执……他们声音很低，“小鱼慧”没有听清，却好像听到“龙王”、“糖水”、“恩……报”等零散字眼……

　　夜已深，嫂嫂端着一只碗来寻她，眼眶发红，哑着嗓子对她说道：
　　“不获师父是我们全村的恩人，这半碗糖水……你去送给他，一定要他喝下。希望他不要怪……不要怪我们……招待不周。”

　　嫂嫂说着，强忍泪水，将碗放进“小鱼慧”手里，看着她走进烛火昏暗西边小屋。

　　“不获师父，嫂嫂教导我，做人要感恩，糖水一定很甜，我们该报恩，你喝。”

　　“小鱼慧”两眼明亮，将带着缺口的陶碗高高捧到记忆中的不获面前。

　　天生目盲的不获，感受到小姑娘纯真的善意，轻抚了下“小鱼慧”的脑袋，接过陶碗……

　　原想着只是浅抿一口，便让小姑娘来喝糖水的不获，“糖水”入口的一瞬，面色大变，却已为时已晚……

　　陶碗落地的脆响，于干涸的荒夜格外响亮，犹如一道短促的惊雷。

　　嫂嫂冲进房间，跪在地上不断磕头，哭着请求不获原谅：
　　“不获师父，我们是实在没法子了啊。村里人已经走了一大半……我公婆也都没熬过这场旱灾……您是远近闻名的得道高僧，等您坐化了，定能替我们请动龙王，降一场大雨……是我们恩将仇报，对不住您，您菩萨心肠，不要怪孩子，砒霜是我下的，孩子什么都不懂……等我死了，就让我下地狱赎罪，怎么罚我都行……”

　　嫂嫂的额头已渗出血迹，不获师父脸色惨白，手掌捂着腹部，嘴唇翕动，似想说些什么，却一下倒在桌上，再也不动了。

　　“小鱼慧”一脸懵懂，呆愣许久，忽地嚎啕大哭。

　　村长带着几人很快赶来，火把跳动，长夜被照得更加燥热。

　　“小鱼慧”挡在不获尸身前，大哭着不肯走开：
　　“嫂嫂……他们要带不获师父去哪里？我们……我们不是要报恩吗？不获师父为什么不出声……也不动了？砒霜是什么？不是……不是糖吗？”

　　嫂嫂瘫坐在地，无声流着眼泪。

　　“让开！”村长大喝，火光映着其苍老而凹陷的面颊，赤红可怖。

　　“小鱼慧”不停摇着头，寸步不让。

　　“小扫把星滚远点！别耽误我们干正事儿！”

　　“小鱼慧”被跟在村长一侧、长着一对三角眼的村汉一脚踹飞，后脑撞在墙壁，一阵剧痛袭来……她再也睁不开眼睛……

　　嫂嫂猛地瞪大眼睛，哭喊着向倒在墙边的“小鱼慧”踉跄跑去，将她紧紧抱在怀里。

　　“呸，真晦气！”三角眼村汉朝着她们的方向吐了口痰，“你们夫妻生不出儿子，说不准就是被她克的，这赔钱货早该卖了换口吃的。这下也好，等把高僧的尸体献祭给龙王，天降甘霖，你家还少张嘴吃饭，能活得更好，我这是在做善事。”

　　嫂嫂只是一直在哭，哭着哭着，便昏厥过去……“小鱼慧”的耳边，突然什么都听不到的了……

　　眼前只余无尽的黑暗，鱼慧紧抿嘴唇，浑身颤抖，已是泪流满面。

　　“小鱼。”韩长老忍不住唤道。

　　云引和百里桑立即中断忆魂溯心术，为鱼慧输送灵力，稳定心神。

　　鱼慧缓缓睁开眼睛，啜泣道：“师父，云姐姐，百里代宗主，我没事。我全都想起来了，是我……是我害死了不获师父，连他的尸身也保不住……”

　　云引与百里桑在施展术法时，与鱼慧识海相通，亦得见鱼慧前世所有记忆。确认鱼慧一切无恙后，他们方才停止输送灵力。

　　百里桑将一瓶丹药递至鱼慧身前：“这是清神毓灵丹，服下后，会好受不少。”

　　鱼慧接下丹药，两眼通红：“多谢百里代宗主。”

　　服用几枚丹药后，鱼慧心绪慢慢平复，对云引急切道：
　　“云姐姐，求你现在带我去虚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