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晨起试锋 承德二十八 ...

  •   承德二十八年的冬至翌日,雪霁天青。
      当第一缕冷冽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紫檀木架子床上时,谢渊睁开了眼。
      他难得地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清明。识海中那股终年不散、如万蚁噬髓般的剧痛,此刻竟奇迹般地平复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沉甸甸的安宁。
      这种安宁让他感到陌生,甚至——感到一丝没由来的惊悚。
      谢渊猛地坐起身,凤眼里瞬间布满了防备的寒芒。他侧过头,看见沈清辞正安静地躺在红绸枕侧,一头乌发如云般散开,衬得那张脸愈发清冷出尘。
      她还没醒,呼吸均匀细微,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看起来毫无防备,温顺得像是一只收敛了爪牙的幼鹿。
      谢渊盯着她看了许久。昨夜那些缠绵悱恻的香气似乎还没散尽,他想起这个女人昨晚按压他穴位时的力道,想起她在他耳边说的那些大逆不道却字字珠玑的话。
      “沈清辞。”他嗓音沙哑地唤了一声,带着几分冷意。
      沈清辞纤长如扇的羽睫轻轻颤动,缓缓睁开了眼。她并没有像寻常新妇那般露出惊慌或娇羞之态,而是极其自然地坐起身,甚至对着谢渊露出了一个浅淡却温和的笑:
      “大人醒了。看来清辞昨夜调的安神香,确实入了您的心。”
      谢渊冷哼一声,长臂一伸,动作粗鲁地扣住她的后颈,将她拉到近前:“别以为睡了一场好觉,我就会对沈家网开一面。昨夜那是你求生的手段,若以后这香不管用了,你该知道自己的下场。”
      “大人既然觉得这香有用,那便是清辞的福分。”沈清辞不躲不闪,温润的目光落在谢渊眼底那抹淡淡的青影上,“大人的衣服昨夜被压褶了,今日要上朝,清辞服侍大人更衣。”

      谢家虽无长辈,但作为权倾朝野的首辅府邸,内里却是一派森严。
      谢渊上朝后,沈清辞并未闲着。她换上了一身月白色的暗花细纹锦裳,乌木般的长发只用一支白玉兰簪子斜斜绾住,既不失首辅夫人的体面,又带着几分清流世家的矜持与素雅。
      然而,还没等她走出房门,试探便来了。
      谢府的总管谢福,是谢渊当年从死人堆里带出来的旧部。他带着十几个婆子丫鬟站在廊下,虽口中喊着“夫人”,眼底却是一片冷漠与轻视。
      “夫人,大人临走前吩咐了,既然沈家已是待罪之身,夫人作为沈家女,在府内便不必行那些繁琐的大礼。只是这府里的家产账目、各院的开销,大人平时没空打理,先前都是老奴代劳。如今夫人进门,老奴特地将这三年的账册送来,请夫人过目。”
      话音刚落,两个壮硕的婆子便抬着两只沉甸甸的木箱走上前来,“砰”地一声放在雪地里,激起一片残雪。
      沈清辞看了一眼那堆积如山的账册,心中明镜一般。
      谢福这是在给她下马威。谢渊这种人,所有的身家性命怕是都在暗处的谍网里,明面上的这些账册,要么是乱得一塌糊涂的烂摊子,要么就是藏了无数陷阱的迷魂阵。
      她若接不住,那便是无能的“破布”;她若接了却查不出错,那便会被这群恶仆拿捏一辈子。
      “谢总管费心了。”沈清辞走下台阶,不紧不慢地在一张红木椅上坐下。她的动作极优雅,即便在这一群如狼似虎的家仆面前,也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压制感。
      “原本我是不该操心这些的。只是大人昨夜跟我提过,说他近期头疾严重,容易心急焦躁。若是让他看见府里的账目出了半点纰漏,哪怕是少了一两银子的出项……”
      沈清辞微微一顿,抬眼看向谢福,语速温软,却透着一股彻骨的凉意:
      “想必谢总管比我更清楚大人的脾气。北镇抚司的那些刑具,大人可是从来不分内外之人的。”
      谢福的心口猛地跳了一下。他没想到,这看起来温温顺顺的沈家小姐,开口第一句话就抬出了大人的名头。

      “夫人说笑了,老奴办事,大人一向放心。”谢福强撑着笑脸。
      “是吗?”沈清辞随手翻开最上面的一本账册,目光如雪,快速掠过那密密麻麻的数字。
      她拥有过目不忘的本领,且在沈家时,沈太傅便教导她为官之道在于“察微”。不过片刻,她的指尖便停在了某一页。
      “谢总管,承德二十七年六月,府中采购苏杭锦缎二十匹,入库登记的是‘天香绢’,可这单价却比市面上的‘云纹锦’还要贵出三成。”
      沈清辞抬起头,笑容依然温柔:“我记得大人最厌恶府里人自作聪明。这三成的差价,是入了哪位的口袋?是掌柜的记错了,还是谢总管……”
      她的话没说完,谢福的额头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这些账册确实是做过手脚的,那是他这些年为了养在外的私兵扣下的油水。谢渊平时杀伐果断,对这些黄白之物并不上心,所以谢福才敢如此大胆。
      但他没料到,沈清辞只看了一眼,就抓住了这一年前的微小纰漏。
      “这……许是下头人办差不力……”
      “既然是不力,那便该罚。”沈清辞平静地打断他,她站起身,走到谢福面前,声音压得极低,唯有两人可闻:
      “谢总管,大人的头疾,清辞能治。大人的心火,清辞也能熄。只要大人愿意,这府里即便少了个总管,也不过是大人一句话的事。你今日送这账册来,是想让我死,还是想让自己活?”
      谢福猛地抬头,对上了沈清辞那双如秋水般深沉的眼。
      在那双眼里,他看不到仇恨,也看不到愤怒,只看到一种极致的理智与掌控。他意识到,眼前的女子绝不是什么落难的野花,而是一柄被温柔绸缎包裹住的绝世利刃。
      “扑通”一声。
      谢福终究是变了脸色,撩开袍子跪在雪地里:“老奴糊涂,请夫人教诲。”

      傍晚时分,谢渊下朝回府。
      他本以为会看见沈清辞哭哭啼啼或是被谢福刁难得狼狈不堪的模样,可当他跨入内院时,却闻到了一股诱人的饭菜香气。
      沈清辞正挽着袖子,在廊下的红泥小炉旁亲自煎药。听见动静,她抬起头,那抹被夕阳晕染的笑容让谢渊冷硬了一整天的心脏不由自主地颤了一下。
      “大人回来了。谢总管说府里的账目有些乱,今日我便帮着理了理,把那些偷奸耍滑的小人给大人揪出来了几个。”
      她走到谢渊面前,自然而然地接过他的大氅,温柔地拍去上面的落雪。
      “谢福呢?”谢渊冷声问。
      “他正在外头跪着反省呢,说是自己管教下人不严,差点让大人蒙受损失。”沈清辞轻描淡写地带过,“对了大人,我在查账时,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
      她从怀中取出一方绣帕,帕角沾着一点奇怪的暗红泥土。
      “这是从账房先生的一双旧鞋缝里翻出来的。这种红泥,京城只有南郊的暗卡才会有。谢总管说,那账房先生三日前失踪了。大人,沈家通敌的‘证物’,听闻也是在南郊被发现的。”
      谢渊的瞳孔骤然一缩。
      这个女人,在帮他肃清家宅的同时,竟然已经顺着蛛丝马迹,摸到了沈家冤案的边角。
      “沈清辞,你果然胆大包天。”谢渊伸出手,掐住她的后颈,将她抵在廊柱上。
      他的力道很重,可沈清辞却只是顺从地依偎在他怀里,手心贴在他心口,仰起头,声音轻柔如梦呓:
      “大人,清辞说过的,我是大人最锋利的棋子。只有洗净了沈家的冤屈,这枚棋子,才能全心全意地守在大人身边,为您……点一辈子的安神香。”
      谢渊盯着她那双清亮的眼,半晌,发出一声不明意味的冷笑。
      他俯下身,狠狠吻住那抹令他疯狂的温柔。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