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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定计·“以我为饵,换百姓生” 周猛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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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猛率领的三百死士,如同三百枚投入滚烫油锅的冰凌,在狄军看似严密的包围圈腹地,炸开了一片短暂的、却极其惨烈的混乱。
他们以自身为代价,用火油、炸药和决死的冲锋,成功点燃了数处粮草囤积点,袭扰了部分指挥营地,甚至在狄军衔接部撕开了一道短暂的血口。定襄关守军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战机,由几名悍不畏死的将领带领,发起了一次近乎自杀式的反冲锋,竟真的冲破了最内层的一道封锁线,与渗透进来的小股死士汇合,抢运回了一批至关重要的粮食、药品和箭矢。
然而,这点微薄的补充,对于被二十万大军重重围困、粮草水源俱缺的孤城而言,不过是杯水车薪。狄军很快便稳住了阵脚,那道被撕开的口子被迅速补上,且围困得更加严密。周猛及其麾下死士,除极少数侥幸趁乱撤回关内或遁入山林,绝大多数都永远留在了那片燃烧的土地上。
定襄关,依旧是一座死城。只是城中军民在经历了这次惨烈的里应外合、付出巨大牺牲后,换来了一点喘息物资,也多了一丝悲壮的血气。
沈寒在朔方城头,看到了定襄关方向的火光与混乱,也看到了狄军大营重新稳固后的旌旗招展。他没有派出大军强攻接应,那只会让更多的人白白送死。他默默记住了那几处燃起火光的位置,记住了那些用生命点燃希望的死士。
“侯爷,后续主力部队已陆续抵达朔方附近,西南平叛军前锋也已击溃一股叛军,正在向叛军老巢推进,但彻底平定尚需时日。”李敢禀报道,语气没有丝毫轻松,“而定襄关内,传出的最新消息……粮草最多还能支撑五日,且城内开始出现伤病员大批死亡的迹象,军心民气……已近崩溃边缘。”
五日。伤病蔓延。军心崩溃。
每一个词,都像重锤砸在沈寒心上。他目光死死盯着沙盘上那个被重重红点(代表狄军)包围的孤点(定襄关)。
强攻解围,兵力不足,且可能被狄军以逸待劳,围点打援,正中完颜晟下怀。
固守待变,西南平叛军鞭长莫及,后续主力即便赶到,面对已经稳固防线的二十万狄军和一座可能已经陷落的定襄关,局势将更加被动。
分兵袭扰,收效甚微,杯水车薪。
似乎,无论哪条路,都通向死局。
难道,真要眼睁睁看着定襄关陷落,看着关内数千将士和数万百姓葬身敌手?
就在这时,一名负责与京城秘密联络的亲卫,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沈寒身后,递上另一封来自京城的密信。这次的传递渠道更加隐秘,甚至绕过了陈锋。
沈寒展开信笺,依旧是苏晚那清秀却力透纸背的密语。内容更加简短,却让沈寒的眉头深深锁起:
“内线急报:宫中采买司退休宦官刘福,曾于西平侯事发前频繁接触‘汇通天下’西南管事,疑为黑金中转关键。此人现藏匿于京郊皇庄,暗卫司监控中,然未得明令,不敢擅动。另,兵部旧档库十年前曾失火,部分销毁记录存疑。疑兵符图纸或副本当年未毁。西南平叛军内部,恐有高层被渗透,行动屡遭泄密。万望小心。”
宫中宦官、兵部旧档失火、西南平叛军内鬼……苏晚的情报,再次印证了那条隐藏极深的黑线。这条线不仅输送资金、仿制兵符,甚至可能已经将触手伸向了平叛军队高层!这意味着,西南的平叛行动可能受阻,援军指望不上,甚至可能自身难保!
前有强敌,后有内患,定襄关危如累卵。
沈寒缓缓闭上眼,脑海中飞速闪过无数战场画面、情报碎片、以及苏晚那双沉静却坚毅的眼睛。绝境之中,一个极其疯狂、却也可能是唯一能破解当前死局的计划雏形,如同黑暗中的毒焰,悄然升起。
这个计划,需要有人做出难以想象的牺牲。
他睁开眼,眸中再无半分犹豫与动摇,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决绝。
“李敢,”沈寒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将定襄关内……还能动的、有家眷在关内的将士名单,给我一份。要最详细,包括姓名、籍贯、家中情况。”
李敢一愣,不明所以,但还是立刻领命去办。
“另外,”沈寒叫住他,“秘密准备一批……妇孺老弱的衣物,要破旧些的。再挑选一百名绝对忠诚、身手敏捷、且……无甚牵挂的死士,随时待命。”
李敢心中泛起不祥的预感,但见沈寒神色,不敢多问,再次应下。
当夜,沈寒将自己关在指挥室中,对着那份长长的名单和北境舆图,反复推演,直至天明。
次日清晨,朔方城守将及高级将领被紧急召至指挥室。人人面色凝重,知道侯爷必有重大决断。
沈寒站在沙盘前,目光扫过众人,开门见山:“定襄关,不能再等了。常规战法,已无胜算。我有一计,或可破局,但……需要一饵,一足以让完颜晟动心、甚至不惜暂时放松对定襄关围困的……重饵。”
众人屏息。
“我欲,诈降。”沈寒一字一句,吐出石破天惊的四个字。
满室皆惊!
“侯爷!不可!”李敢第一个反对,“您乃三军统帅,国之干城,岂可亲身涉险,行此……此……”他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急得额头青筋暴起。
“诈降?完颜晟生性多疑,岂会轻易相信?”另一名老将质疑。
沈寒抬手,止住众人的喧哗。“正因其多疑,此计方有可能成功。”他指向沙盘,“我会挑选一百死士,乔装成护送我的亲兵。同时,放出风声,言朔方粮草将尽,援军无望,我沈寒不忍见定襄关军民尽殁,愿以己身换开关门,保关内百姓平安撤离。”
“这……完颜晟岂会相信侯爷会为百姓而降?”有人不解。
“他不会信我沈寒真心投降。”沈寒冷笑,“但他会信,我沈寒走投无路,试图用自己为诱饵,换取一个‘谈判’的机会,为定襄关军民撤离争取时间,或者……为我自己谋一条‘退路’。更会信,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可以生擒或斩杀我大梁北境统帅、彻底瓦解北境军心的机会!此等诱惑,完颜晟抵挡不住。”
众人默然。确实,若能拿下或杀死沈寒,对北狄士气的鼓舞、对大梁军心的打击,将是毁灭性的。完颜晟一定会心动。
“但此计凶险万分!侯爷一旦落入敌手……”李敢声音颤抖。
“我不会落入敌手。”沈寒语气斩钉截铁,“这百名死士,皆是百里挑一的精锐,他们的任务,不是保护我,而是在关键时刻,制造最大的混乱,掩护我……金蝉脱壳。”
他指向沙盘上狄军大营后方,一处标记着复杂沟壑与密林的地带。“这里,地形复杂,我已提前命人勘探,有一条极为隐秘的废弃采药小道,可通此处。届时,我会在‘谈判’或‘交接’时,故意激怒或制造事端,引发混乱。死士们会不惜一切代价,吸引狄军注意。而我,将借此机会,换上早已备好的狄兵服饰,混入乱军,从这条小道悄然脱身,返回朔方。”
“那定襄关……”有人问。
“这就是此计的第二层。”沈寒眼中寒光一闪,“当完颜晟的注意力都被我这‘重饵’吸引,放松对定襄关部分方向的围困时,朔方主力,由李敢统领,倾巢而出,不惜一切代价,猛攻狄军防线最薄弱处,接应定襄关守军突围!同时,放出关内所有还能动的百姓,混杂在突围队伍中,向朔方方向撤退。我们以攻代守,以乱破局,用我沈寒这颗‘人头’做幌子,换定襄关军民一线生机!”
室内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被这个计划的疯狂与决绝震住了。这几乎是用主帅的性命和百名死士的牺牲做赌注,去赌一个渺茫的突围机会!
“侯爷!万万不可!”李敢噗通跪地,“末将愿代侯爷为饵!您是三军之胆,岂可……”
“正因我是三军之胆,这饵,才必须是我。”沈寒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完颜晟要的是沈寒的人头,换别人,他不会上当。此计若成,定襄关可救,北境防线可保。若不成……”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却清晰,“无非是沈寒战死沙场,马革裹尸。这是我身为靖北侯,应有的归宿。”
他扶起李敢,目光扫过每一位将领:“诸位,定襄关内,有我们的袍泽弟兄,有数万大梁百姓。他们信任朝廷,信任我们,才死守至今。我们,不能辜负这份信任。此计虽险,却是唯一生路。我意已决,不必再劝。”
众人看着他平静而决然的脸,知道任何劝阻都已无用。一股悲壮而热血的气息,在室内弥漫开来。
“末将……遵命!”李敢虎目含泪,重重抱拳。
“末将等,愿随侯爷死战!”其余将领齐齐跪倒。
“好。”沈寒点头,“各自去准备吧。记住,计划细节,绝不可泄露分毫。三日后,依计行事。”
众人领命,带着沉重而决绝的心情散去。
指挥室内,再次只剩下沈寒一人。他走到窗边,望向南方京城的方向。
苏晚……
这一次,恐怕真的要让你担心了。
但,有些事,我必须去做。
为了定襄关那些信任的眼神,为了身后这万里山河,也为了……将来能有资格,兑现对你许下的那个“娶你”的承诺。
他缓缓从怀中取出那枚墨玉,紧紧握在掌心,仿佛能从中汲取力量。
然后,他将墨玉贴身放好,目光重新变得冰冷而锐利,再无半分柔情。
三日后。
定襄关外,狄军大营。
当那面代表着靖北侯身份的玄色大纛,在一小队衣衫褴褛、却眼神桀骜的“亲兵”护卫下,缓缓靠近狄军防线时,整个北狄大营都沸腾了。
无数道或惊疑、或兴奋、或贪婪的目光,投向了那个端坐在一匹瘦马之上、面色沉静如水的玄甲身影。
完颜晟站在高高的瞭望台上,望着那面越来越近的旗帜,脸上露出了一个混合着惊讶、狂喜与深深疑虑的复杂笑容。
沈寒……你终于,走到这一步了吗?
还是说,这又是一个……致命的陷阱?
无论是什么,既然你敢来,那就……别想再回去了。
他缓缓举起手,沉声下令:
“放他们过来。”
“弓弩手,戒备。”
“传令各营,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轻举妄动。”
“我要……亲自会会这位大梁的靖北侯。”
一场以身为饵、赌上性命与国运的惊世豪赌,就此拉开血腥的序幕。而定襄关内,最后的突围准备,也在无声而悲壮地进行着。
命运的齿轮,在鲜血与烽烟中,开始加速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