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一章 听雪初逢 苏雁母女入 ...
-
苏雁母女入府第三日,林薇才寻得机会去听雪轩。
前两日,嫡母崔氏以“新人初到,莫去搅扰清净”为由,拘着府中姊妹在自己院里学规矩。林薇心不在焉地跟着描红,笔下“娴静”二字写得有些飘,眼前却总晃过那日廊下惊鸿一瞥的眼睛。
太清澈,也太冷了。
“薇儿,”嫡姐林菡搁下笔,侧身看她,声音不高,却足够让一旁教导的嬷嬷听见,“你这两日总走神,可是惦记着西跨院那位新来的‘表姐’?”
林薇笔尖一顿,一滴墨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污迹。
“女儿不敢。”她垂眼,将写坏的纸团起,“只是那日风大,瞧着雁表姐身子单薄,有些挂心。”
“倒是个会体贴人的。”崔氏坐在上首,手里捻着一串檀木佛珠,语气听不出喜怒,“只是听雪轩有老太太亲自照应,用不着你操心。倒是你,及笄礼就在明年,女红、诗文都该上心些。莫要整日想着往外跑,没个大家闺秀的样子。”
“女儿谨记母亲教诲。”林薇低声应道。
她知晓嫡母话里的敲打——西跨院的人,是老太太亲自安置的,份例还加了厚。这不合常理的优待,加上父亲林世德那日格外郑重的态度,已让府里私下起了不少揣测。最不堪的一种,说那苏夫人怕是父亲早年在外头的“情分”,如今借着“远亲”之名接回来,那“雁表姐”……
林薇掐断了思绪。她想起母亲陆羽欢那日的叮嘱:“莫问来处,莫探私事。”
晌午歇息后,崔氏被管家请去处理庶务。林薇得了空,回自己院里换了身家常的鹅黄衫子,从攒下的体己里拣了一小罐上好的明前龙井,又包了一匣子厨房新做的桂花酥糖。
“小姐真要去听雪轩?”贴身丫鬟春桃一边替她系披风带子,一边小声问,“夫人方才……”
“母亲只说莫去搅扰,又没说不许走动。”林薇将茶罐和糖匣递给春桃拿着,“何况,是老太太亲口说的,雁表姐身子弱需静养。我们轻手轻脚地去,送点东西就回,算不得搅扰。”
春桃抿嘴笑了:“小姐总是有道理。”
主仆二人穿过垂花门,绕过一片竹林,越往西走,越是清净。听雪轩在林府最西侧,紧邻着一小片梅林,此时春末,梅花早已谢尽,只余下苍劲的枝干。
院门虚掩着,门楣上“听雪轩”三字是瘦金体,漆已有些斑驳。林薇抬手轻叩门环,里头传来细微的脚步声。
开门的却是一位四十余岁的妇人,荆钗布裙,面容温婉,正是苏湘。
“林二小姐?”苏湘显然有些意外,旋即露出恰到好处的微笑,“快请进。”
“苏夫人安好。”林薇规规矩矩行了个晚辈礼,“冒昧来访,不曾先递帖子。这两日府里事多,母亲抽不开身,便让我先送些茶叶点心过来,给夫人和表姐尝尝。”
她说得委婉,将拜访说成“送东西”,又抬出母亲陆羽欢,便是留了进退的余地。
苏湘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笑意深了些:“二小姐有心了。外头风凉,快进来坐。”
院子不大,却收拾得极整洁。三间正屋,两侧厢房,墙角种着几丛还未开花的晚香玉。正屋的门帘是半旧的靛蓝粗布,洗得发白,却干干净净。
苏湘引着林薇进了东次间。屋里陈设简单,一桌两椅,一张窄榻,靠窗摆着一张绣架。绣架上绷着素白缎子,上面已用淡墨勾出了几竿竹子的轮廓,笔意清瘦,颇有风骨。
“雁儿在里头歇晌。”苏湘轻声道,目光往内室门帘瞟了一眼,“这两日路上劳累,又换了新居,她夜里睡得不太安稳。”
话音刚落,内室传来些微响动。
门帘被一只素白的手掀起。
林薇抬眼望去。
苏雁站在门边,身上穿着家常的浅青襦裙,外头松松罩了件半旧的月白比甲。乌发只用一根木簪简单绾起,几缕碎发垂在颊边。她似是刚醒,眼神还有些朦胧,脸颊透着一抹浅淡的晕红。
比那日在马车边惊鸿一瞥,更近,也更清晰。
林薇这才真正看清她的面容——眉毛不似寻常女子修得细弯,而是天然疏朗的羽玉眉,鼻梁挺直,唇色很淡。最特别的仍是那双眼睛,此刻褪去了那日的警惕惊惶,像蒙着薄雾的深潭,清清冷冷的。
“雁儿,这是府里的二小姐,林薇。”苏湘温声介绍,“二小姐特地来看你,还带了茶点。”
苏雁的目光落在林薇脸上,停顿了一息。她往前走了一步,微微屈膝,声音是刻意放轻放柔的女声,却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低哑:“薇妹妹安好。”
林薇忙还礼:“雁表姐。”
两人离得近了,林薇闻到她身上极淡的、清苦的药味,混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皂角清香。她注意到,即便在室内,苏雁的衣领依旧扣得严严实实,是高领的样式,妥帖地包裹着脖颈。
“表姐身子可好些了?”林薇关切地问,“那日风大,瞧着表姐脸色有些白。”
“劳妹妹挂心,只是路上劳累,歇两日便好。”苏雁回答得客气而疏离,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林薇带来的茶罐和糖匣,“妹妹请坐。”
春桃将东西放在桌上,便懂事地退到门外廊下候着。苏湘笑道:“你们姊妹说说话,我去沏茶。”
屋里只剩下两人。
一时静默。
林薇寻着话头,目光落在绣架上:“表姐这竹子画得真好,是要绣成屏风么?”
苏雁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神色微松:“是。母亲说,初来乍到,想绣幅小屏风送给老太太,聊表心意。”
“这墨竹的意境,倒像是男子手笔。”林薇走到绣架前细看,由衷赞道,“清劲孤高,很有风骨。”
苏雁眼睫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妹妹谬赞。”她走到绣架另一侧,指尖轻触那淡墨勾勒的竹节,“不过是照着父亲留下的画谱,胡乱描摹罢了。”
“表姐太谦虚了。”林薇抬头,嫣然一笑,“我平日也爱画些花样子,可总画不出这等气韵。日后若能得闲,可否向表姐讨教一二?”
她笑得真心,杏眼里闪着光,颊边两个浅浅的梨涡。
苏雁看着她明媚的笑脸,冰封般的眼底似乎有极细微的涟漪荡开。她点了点头,声音比方才软了些:“若妹妹不嫌弃,自然可以。”
这时,苏湘端着茶盘进来,是林薇带来的明前龙井。茶汤清碧,香气袅袅。
三人坐下喝茶,说了些家常闲话。多是林薇在说,介绍府里各院落、老太太的喜好、几位姐妹的性情。苏雁安静听着,偶尔应一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茶杯。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女子略尖的嗓音。
“哟,这儿倒是清净!”
门帘被猛地掀开。
进来的是三房的孙姨娘,身后跟着两个丫鬟。孙姨娘不过二十出头,穿着一身水红衣裙,满头珠翠,打扮得极为鲜亮。她目光在屋里一扫,先落在苏湘身上,又转向苏雁,最后停在林薇脸上,似笑非笑:
“二小姐也在?倒是我来得不巧了。”
林薇起身见礼:“孙姨娘。”
苏湘和苏雁也站了起来。苏湘脸上依旧是温婉的笑:“孙姨娘怎么有空过来?”
“听说西跨院住了新人,还是老太太亲自安置的,自然得来拜会拜会。”孙姨娘自顾自在椅子上坐下,眼神像刀子似的在苏雁身上刮,“这位便是雁姑娘吧?果然生得好模样,瞧着……倒不大像江南水乡养出来的娇滴滴小姐。”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
苏雁垂着眼,声音平静无波:“姨娘说笑了。”
“我听说,雁姑娘今年十七了?”孙姨娘端起茶杯,却不喝,只拿杯盖轻轻撇着浮沫,“这个年纪,若在寻常人家,早该议亲了。不知老太太和老爷,可有什么打算?”
这话已近乎冒犯。
林薇蹙了蹙眉,正想开口,苏湘已温声道:“雁儿身子弱,婚事不急。如今能得老太太庇护,安心将养,已是福分。”
“身子弱?”孙姨娘挑眉,目光在苏雁平坦的胸前和高耸的衣领间转了转,忽然笑了,“倒也是,瞧着是单薄了些。这领子也裹得太严实,春末了,也不怕闷着?”
说着,竟伸手要去碰苏雁的衣领!
电光石火间——
苏雁猛地后退一步,动作快得不像个“体弱”之人。她抬眼看向孙姨娘,方才的平静荡然无存,眼神冷得像淬了冰,喉间发出一声极低的、几乎听不见的闷哼。
孙姨娘的手僵在半空。
屋里气氛骤然凝滞。
苏湘一步上前,挡在了女儿身前,脸上笑容依旧,声音却沉了下来:“孙姨娘,雁儿有哮症,受不得风,衣领是特意加高的。您的好意,我们心领了。”
孙姨娘讪讪收回手,脸上有些挂不住,强笑道:“原是如此,倒是我唐突了。”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裙,“既如此,我就不多叨扰了。二小姐,一道走么?”
林薇摇头:“我再陪表姐说会儿话。”
孙姨娘带着丫鬟悻悻离去。脚步声远了,屋里重新静下来。
苏雁仍站在原地,背脊挺得笔直,脸色却比方才更白了几分。林薇看见,她垂在身侧的手,指节捏得发白,微微颤抖。
“雁儿。”苏湘握住女儿的手,轻轻拍了拍。
苏雁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的冰寒已敛去大半,只是嗓音更哑了些:“让妹妹见笑了。”
林薇摇摇头,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方才孙姨娘伸手那一瞬,苏雁眼中迸出的,是近乎本能的、野兽般的警惕与防御。
那不是一个养在深闺的弱女子该有的眼神。
“表姐,”她轻声开口,从袖中取出自己随身带着的一个小巧的鎏金银香囊,递过去,“这里头装的不是香,是我自己配的宁神药草,薄荷、薰衣草、桔梗晒干碾碎的。夜里若是睡不安稳,放在枕边,或许有些用处。”
苏雁看着那枚还带着体温的香囊,又抬眼看向林薇。
少女站在午后的光影里,眼神干净,没有探究,没有怜悯,只有诚挚的关切。
半晌,苏雁伸手接过。
指尖相触,一触即分。
“多谢。”她低声说。
那日林薇在听雪轩又坐了一盏茶的功夫,便起身告辞。苏雁送她到院门口。
“妹妹日后若想来,不必特意递帖子。”苏雁站在门内,声音轻缓,“只是我多半在屋里做绣活,怕闷着妹妹。”
“我若来了,表姐不嫌我吵就好。”林薇笑道,屈膝一礼,“表姐留步,好生歇着。”
走出很远,林薇回头,还能看见那道月白色的身影,静静立在听雪轩的门口,像一株生在僻静角落的竹子,清瘦,孤直。
“小姐,”春桃小声说,“这位雁表姐,瞧着……确实有些不同。”
“哪里不同?”
“说不上来。”春桃想了想,“就是……不太像寻常的闺阁小姐。方才孙姨娘伸手时,她那眼神,吓我一跳。”
林薇没说话。
她攥着袖口,指尖还残留着方才递香囊时,那一瞬间触碰到的、不属于少女的、略微粗砺的指腹薄茧。
是常年做绣活留下的么?
还是……
她摇了摇头,将莫名的疑虑压下。
无论如何,听雪轩的那位表姐,身上藏着秘密。而秘密,往往意味着危险,也意味着……某种令人忍不住想去靠近的、冰凉又灼人的真实。
春日的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
林薇加快了脚步,心头却莫名地,轻轻跳了一下。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