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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香樟树下的纸条 第二天的清 ...

  •   第二天的清晨,沈逸星是被窗外的蝉鸣吵醒的。不是那种密集的嘶叫,而是单只蝉的拖长音,像根被拉到极致的弦,颤巍巍地悬在半空。他揉着眼睛坐起来,阳光已经爬过窗台,在地板上投下一块菱形的光斑,里面浮动着细小的尘埃,像被凝固的星子。

      书桌一角的玻璃瓶里,泡着枚刚捡的蝉蜕。半透明的壳还保持着展翅的姿势,触角微微蜷曲,是昨天傍晚在香樟道上发现的。当时它挂在低矮的树枝上,被夕阳镀上层金边,沈逸星踮脚够下来时,指尖触到壳上细密的纹路,像摸到了夏天的年轮。

      他对着玻璃瓶看了会儿,突然想起那个“10号”。昨天天在楼梯口,对方指尖擦过他手背的触感,和这蝉蜕的温度有点像——都是带着点粗糙的温热,却意外地让人安心。笔记本还压在枕头下,被汗水浸得发潮的封面里,夹着块橙黄色的橡皮,缺角的地方被牙齿啃得坑坑洼洼,是昨天从器材室一路攥回家的。

      “该去买新橡皮了。”沈逸星对着空气说,伸手摸了摸口袋里的零钱——三张皱巴巴的一块纸币,是外婆给的零花钱,边角还沾着点灶膛的黑灰。他换了件洗得发白的棉布T恤,领口有点松垮,是去年的旧衣服,母亲说“还能穿”。

      走出家门时,晨露还挂在香樟叶上,空气里飘着青草被晒热的味道。早点摊的油烟顺着风飘过来,混着油条的焦香,沈逸星摸了摸肚子,犹豫着要不要买根油条,最终还是攥紧了口袋里的钱——三块钱够买两块新橡皮,还能剩下五毛。

      文具店在巷口的拐角,木质的柜台被磨得发亮,老板娘正用鸡毛掸子扫货架,塑料铅笔盒碰撞的声音哗啦啦响。沈逸星走到橡皮货架前,指尖划过一排五颜六色的橡皮——粉色的印着小熊,蓝色的嵌着星星,只有最右边那排是最普通的橙黄色,没有图案,一块五毛钱。

      他拿起两块,刚要去结账,眼角的余光突然扫到玻璃门外的身影。最开始还不确定,直到目光扫过那张惊艳的脸,是那个“10号”,他背着黑色的运动包,正蹲在香樟树下系鞋带,白色的球鞋边放着个塑料袋,露出半截矿泉水瓶,瓶身上凝着细密的水珠。

      沈逸星的心跳瞬间乱了,手里的橡皮差点掉在地上。他下意识地往货架后躲了躲,额头撞到挂着的风铃,“叮铃”一声脆响,老板娘抬头看过来:“小伙子,要帮忙吗?”

      “没、没有。”他慌忙站直,抓起橡皮往柜台跑,付完钱转身时,正对上玻璃门外投来的目光。顾言轩已经站起来了,手里拿着瓶矿泉水,正往店里看,眼神里带着点疑惑,像在辨认什么。

      沈逸星的脸腾地红了,抓起塑料袋就往外冲,差点撞到门框。晨露从香樟叶上滴下来,砸在他的后颈,凉得像块冰,却压不住皮肤下的热。他没敢回头,脚步飞快地往家走,帆布书包在背后颠得厉害,里面的新橡皮隔着塑料袋硌着后背,像两颗发烫的星子。

      跑到巷口时,他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那人还站在文具店门口,手里转着矿泉水瓶,视线落在他刚才跑过的方向,嘴角好像还带着点笑。阳光穿过树缝落在他身上,把白色的T恤染成了金晃晃的,像幅会动的画。

      接下来的三天,沈逸星没再见过他。

      他照旧每天下午去图书馆,坐在靠窗的老位置,摊开物理习题册,却总是写着写着就走神。目光会不自觉地飘向门口,期待那个背着运动包的身影出现,期待篮球在地上发出“咚咚”的响,期待对方冲他笑时露出的小虎牙。

      可每次都失望。图书馆的木门被推开又合上,进来的都是抱着书的学生,或是戴着老花镜的老人,没人会转着篮球,没人的额前碎发会沾着汗水,更没人会用带着薄茧的手指,轻轻敲他的习题册。

      第四天下午,沈逸星正在解一道力学题,笔尖在草稿纸上画了无数条辅助线,还是没找到头绪。窗外的蝉鸣突然变了调,从拖长的嘶叫变成急促的颤音,像在催促什么。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把笔往桌上一扔,发出“啪”的轻响。

      “卡住了?”

      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沈逸星猛地抬头,撞进“10号”带着笑意的眼睛里。对方就站在桌旁,运动包放在地上,拉链没拉严,露出里面的白色毛巾,手里还拿着本《篮球规则详解》,封面有点卷边,像是被反复翻过。

      “你怎么来了?”沈逸星的声音有点发紧,手指下意识地把草稿纸往回折了折,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画得乱七八糟的辅助线。

      “来借书。”那人在他对面坐下,把书往桌上一推,发出“咚”的轻响,“教练说我总犯规,让我来补补规则。”他说着,视线落在沈逸星的习题册上,“这题很难?”

      “嗯,”沈逸星点点头,指着图上的斜面,“不知道摩擦力怎么算。”

      那个人凑过来,肩膀几乎要碰到他的胳膊。一股淡淡的汗味混着皂角香飘过来,像刚从操场捞出来的夏天。“我看看,”他的指尖点在图上的滑块上,“这个角度,应该用三角函数吧?就像投篮时计算抛物线那样。”

      沈逸星愣住了。他从没想过物理题还能和篮球扯上关系,可看着那个人认真的侧脸,突然觉得那些枯燥的公式好像活了过来。“抛物线?”

      “对啊,”身旁的人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你看,投篮时要算角度和力度,就像这个滑块,摩擦力就像空气阻力,得减去……”他说着,拿起沈逸星的笔,在草稿纸上画了条流畅的抛物线,“这样是不是清楚点?”

      阳光透过玻璃窗,在两人交叠的手背上投下晃动的光斑。沈逸星看着那条抛物线,突然就懂了。不是因为他的解释多专业,而是因为对方指尖划过纸页的力度,和那天在楼梯间捡笔记本时一样,带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

      “谢谢。”他接过笔,很快算出了答案,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声音,轻快得像在唱歌。

      那人没立刻离开,而是翻起了那本《篮球规则详解》,时不时用笔在旁边做标记,字迹龙飞凤舞的,像在画符。沈逸星低头做着题,眼角的余光却总忍不住往对面瞟——那个人看书时会皱起眉头,遇到不懂的地方会用指关节敲桌面,阳光落在他的睫毛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像蝶翅停在那里。

      闭馆的铃声响起时,两人同时抬起头,像被惊醒的梦。那个人合上书本,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从运动包里掏出个小本子,撕了张便签下来:“对了,还不知道你名字。”

      沈逸星的心跳漏了一拍,接过笔时,指尖有点抖。他在便签上写下“沈逸星”三个字,钢笔字在阳光下泛着蓝黑色的光,笔画有点拘谨,像他此刻的心情。

      “沈逸星,”他念了一遍,舌尖卷着这三个字,像在品尝什么,然后在旁边写下自己的名字,“我叫顾言轩。”

      他的字迹很大气,笔画舒展,和沈逸星的拘谨形成鲜明对比,两个名字并排落在便签上,像株安静的草挨着棵挺拔的树。

      “留个联系方式?”顾言轩突然说,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手机壳上贴着张篮球贴纸,边角已经卷了,“下次有题不会,我好问你。”

      沈逸星犹豫了一下,还是报了自己的手机号。顾言轩存号码时,手指在屏幕上戳得飞快,嘴里还念叨着:“沈逸星,星辰的星,挺好记。”

      走出图书馆时,晚霞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顾言轩往左拐,沈逸星往右走,在路口分岔时,顾言轩突然回头,挥了挥手里的《篮球规则详解》:“明天见!”

      “明天见。”沈逸星也挥了挥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才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便签。顾言轩的名字旁边,还画了个小小的篮球,歪歪扭扭的,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晚风带着香樟叶的气息吹过来,沈逸星把便签小心翼翼地夹进笔记本里,和那枚橙黄色的橡皮放在一起。他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屏幕暗着,却好像能感觉到顾言轩存号码时,指尖划过屏幕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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