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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疯女人” 梦里那个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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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那片黑暗是活的,厚重又粘稠,紧紧包裹着林珩。
林珩在跑,脚却踩不到实地,每一步都像踏进沼泽深处。小腿被什么冰冷而柔软的东西缠住了,他低头去看,只看到流动的黑。
“接受吧。”
声音从未知处灌进来。
“这是你的归宿…”
无数黏腻细碎的絮语像无数条蛇同时吐出信子,钻进耳道,沿着神经爬进颅骨深处。它们拉长、变形、缠绕,最后拧成一个熟悉到令他恶心的旋律。
他的嘴巴和喉咙在动,但他听不见自己在说什么。触手收紧了,每一寸皮肉都陷进冰冷的束缚里被勒出弧度。他看见自己的手指在空中徒劳地抓握。
然后他看见了光。不,不是光。是剑。
通体漆黑的剑刃刺破这片活着的黑暗,黑暗发出无声的嘶鸣,蠕动、沸腾、蒸发。触手寸寸断裂,断口处流出浓稠的黑色脓液,在剑光中化作飞灰。
一位女性站在他面前。白发覆住大半张脸,垂落在她的脚踝处,只露出一截削尖的下颌和薄唇。她张了张嘴,没有声音,但林珩听见了每一个字。
“接受你的命运。”
剑尖抬起。冰冷的金属贴上他的眉心。
“接受你的荣耀。”
他张了张嘴,言语卡在喉咙里没能成形。
“凌皓!”
剑尖下沉了一寸,刺破皮肤。血沿着鼻梁流下来,温热转瞬变得冰凉。
“成为火种…”
脚下忽然塌陷,火光从裂开的缝隙里喷涌而出,像地底藏着太阳的尸体。他看见残垣断壁,焦黑的土地上插着折断的旗帜,旗帜上有千星宫的星纹。血泊倒映着火光,火光中有数不清的、倒伏的人影。
她站在高处,居高临下,白发在热风中猎猎飞扬。那柄剑仍然指着他,剑尖上还沾着他的血。
“点燃一切。”
“新世界将于你的灰烬中建立。”
她笑了,长发缝隙间终于露出一只冰冷的金色眼睛,在看一只即将被点燃的火把
“这是你的荣耀,凌皓。”
“你应当感到荣幸。”
凌皓发出尖叫却没有声音。
坠落停止了,他被一只手猛地按进滚烫的灰烬里,火光吞没视野的最后一瞬,看见自己的手正在燃烧。火焰从指尖开始,沿着手掌蔓延,被火苗舔舐的皮肤卷曲、焦黑、剥落。露出了灰烬。
原来自己一直在燃烧。
林珩从床上弹坐起来,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吸气都像在肺里灌入碎玻璃。双手死死攥住被子,他瞪大眼睛看着前方,这里是自己的宿舍,不是那片焦黑的废墟。
他慢慢松开被子,抬手摸上自己的眉心。那里皮肤完好,没有任何伤口,只有冷汗。大量的冷汗浸透了睡衣,将白发黏在脸侧和颈窝。
林珩机械地伸手去抓床头的水杯,指尖抖得太厉害,杯中的水不断溅出落在手背上,冰得他打了个寒颤。仰头灌下大半杯,冷水滑过喉咙,却激起一阵更深的寒意。
又是她,那个疯女人。
他把空杯放回床头,用被子把蜷起双腿的自己裹紧,额头抵在膝盖上,冷汗浸湿的刘海被撩了起来,露出下面两道完整的圆形疤痕。林珩的手指下意识地覆上去。
凌玄明。
这个名字他已经很久没有在清醒时想起来了。千星宫的初代家主,他的直系先祖,一手创立千星宫的传奇领袖。也是那个在他出生前就擅自将某种神奇又强大的力量植入他体内的疯子,导致林珩留下了额头和背上的疤,这么多年来从未消失。即使他逃到学院,化名“林珩”,在档案上写下“冰系异能者”,她依旧阴魂不散。每个晚上闭眼时,他的祖奶奶都要拿着那把漆黑的剑进入他的梦里,用温柔的语气通知他:
你是火种。你要燃尽。这是你的荣耀。
“混蛋…”林珩死死咬住下唇,挤出几个字,“疯子…”
为什么不找别人?为什么偏偏是他?千星宫那么多灵力者,那么多真正想当救世主的人,凭什么选他?
他猛地掀开被子,踉跄着冲进浴室。双手撑在冰冷的洗手台边缘,身体仍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镜子里映出一张惨白的脸。白发湿漉漉地贴在鬓边,嘴唇没有血色,眼尾微微泛红。左眼眼角那颗泪痣此刻看起来更像一滴凝固的泪痕。
“我是林珩。”他强迫自己看着镜中的脸,“异能学院新生。冰系异能者。不是凌皓,不是什么少主,更不是什么…”
火种。
林珩的视线再次落在额前那缕湿漉漉的刘海上,他抬手撩开了它。两道对称的圆形疤痕暴露在镜中,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像被什么东西顶穿过,洞穿了骨骼又愈合成了如今的模样,每次战斗时那两个部位都会撕裂般地疼痛,像有什么东西随时准备破体而出。
林珩看着镜中那两道疤,看着自己那头永远染不黑的白发,看着这张和自己母亲、和初代家主共享同一种血脉的脸,愤怒忽然喷涌而出。“为什么…为什么!”紧握着的拳头砸在镜面上,镜面应声碎裂。蛛网般的裂痕从落拳处向四周炸开,将他的面孔切割成无数块碎片,无数个林珩同时望向他。碎玻璃嵌入骨节,鲜血沿着指缝涌出,滴落在白瓷洗手池上,迅速晕开成刺目的红。
剧痛短暂地按灭了怒火。林珩无力地顺着墙壁滑坐到地上。后背抵着冰凉的瓷砖,受伤的手搁在地上,血慢慢淌过手背,在地砖缝隙间汇成细小的红色河流。他没有立刻处理伤口,只是把脸埋进另一只手掌里,肩膀无声地抖动,泪水从指缝间渗出来,混在血里,一起滴落。
远处另一栋宿舍楼的单人寝室里,江屿放下了记录板。
监视器屏幕上的画面停在林珩靠在浴室墙边的一幕。白发,一手鲜血,四周是碎镜的残骸。
这不是他第一次通过监视器看到林珩从噩梦中惊醒,但闹得这么激烈倒是头一回。
江屿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记录板的边缘。什么样的噩梦能把一个能干脆利落斩下魔物头颅的人,吓得如此失态到砸碎镜子?
他在怕什么,不。他应该是…在被什么追着。
记录板上空白了大半的监视报告还摊开着。江屿拿起笔却没有落下。他当初立下的“交易”正在他心底有所动摇。不是因为林珩不够强,恰恰相反,能让他这种级别的灵力者怕成这样…他惧怕的那个东西,恐怕不是他江屿能搞定的。
他需要重新计算筹码…但屏幕里的画面让他猛地坐直了身体。
林珩站了起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鲜血淋漓的拳头,眉头都没皱一下。他抬起那只受伤的手,蓝光从掌心涌出,包裹住整个手掌。狰狞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最终只剩下几道浅浅的粉色痕迹。又过了几秒,连粉色的痕迹都消失殆尽,整个手掌完好如初,如果不是那些血污还在的话,刚才那一拳仿佛只是幻觉。
林珩又转过身,伸出食指对着碎裂的镜面轻轻一点。裂痕从边缘向中心一点点倒退,碎玻璃一片片弥合和拼接,缝隙消失,裂纹抹平,镜子的表面再度光洁如新。
不到三秒,整面镜子恢复如初。清晰地映出林珩苍白的脸。
一切都仿佛这场崩溃从未发生过。
江屿缓缓靠回椅背,他盯着恢复平静的屏幕,许久没有动弹。
“这种级别的自愈……加上器物修复。”
千星宫的中坚力量都不可能做到这么轻松自如。林珩的真实地位,恐怕比他此前最大胆的猜测还要高。
至于那个追着林珩的噩梦…
江屿翻开记录板新的一页,在空白处开始写写画画。
查。他会查出那是什么。然后解决掉。用这个作为他们“合作”关系里最重的一块筹码。
林珩在地上坐了很久。直到他的手不再抖,呼吸也恢复平稳,才撑着墙壁慢慢站起来。低头看了看手掌,玻璃割出的伤口已经愈合如初,只留下些干涸的血迹还黏在皮肤上。
他打开水龙头冲掉血污,扯下毛巾擦干手,然后抬起头。
镜子完好无损地挂在那里。镜中的少年白发披散,面容平静,眼角还有点红,睡衣皱巴巴地贴在身上,整个人的样子狼狈极了,但至少神色已经恢复了正常。
他对着镜子仔细地整理刘海,把那两道疤痕重新遮住。
“等着吧。”
他对着镜中的人说,“看看是你先把我当柴薪燃尽…还是我先把你送进地狱。”
走出浴室时,他已经完全恢复了平日里那副温和的模样。换好衣服,扎起马尾,将双剑的剑鞘扣得牢固。还从桌上摸了一块糖塞进嘴里,让甜味慢慢融化在舌尖。
今晚还有和应泽星的任务,不能让那个中二病看出端倪,否则会被缠着问东问西。
应泽星靠在宿舍楼下的路灯柱上,一只手插兜,一只手的指尖上燃烧着小火苗,映得他那头张扬的红发像一团移动的篝火。他无聊得用火焰在空中画圈,画完圈画星星,画完星星开始写自己的名字。写到第三遍,林珩背着双剑的身影终于出现在门口。
“小兔子!你是不是又睡过头了!”应泽星立刻收起火焰,大步迎了上去,“知不知道我等你多久了?我都要生根发芽了!”
“抱歉,等很久了吧。”林珩小跑过来,气息微喘,脸颊泛着淡红。
“…算了,也没多久。”应泽星被他一句“抱歉”噎得所有抱怨卡在喉咙里,干咳两声,自然地伸手接过林珩背上的双剑。连同自己的那柄长刀一起抱在怀里,他空出来的胳膊不容分说地揽住林珩的肩膀,笑嘻嘻地晃了晃:“待会儿可得好好报答我,帮我多宰几个魔物!”林珩被他揽得一个趔趄,没好气地用手肘顶回去:“少来这套。谁知道是不是你自己搞不定才拖我下水。”
“敢小瞧我?”应泽星眉毛一挑,笑容更张扬了,虎牙在路灯下白得发亮。手臂收得更紧,几乎把林珩半圈进自己怀里,弯下腰凑近他的耳朵,“比比?看谁先把那片杂碎清理干净?”“谁要跟你比这么幼稚的东西。”林珩翻了个白眼,再次用手肘顶他,但没挣脱。应泽星假装没感觉到,维持着这个半圈半揽的姿势,一路上心情极好地哼起了歌。
林珩听着他哼的跑调的调子,默默在心里给自己做今晚的心理建设:忍住。不能揍他。今晚还要给他种烙印。
下层区的废弃工厂里弥漫着铁锈和机油腐败的气味。盘踞此地的低阶魔物如同嗅到血腥的苍蝇,在两人闯入的瞬间嘶吼着扑上来。
应泽星一甩长刀,火焰灌入刀身,整柄刀燃成炽红色。他挥刀时带起一阵火浪。赤红的烈焰咆哮着撕裂黑暗,精准地点燃一只只扭曲的怪物躯体。那些魔物来不及惨叫就在高温中蜷缩成焦黑的残块,簌簌碎成飞灰。
另一侧,林珩的双剑无声无息。剑光在黑暗里划出冰蓝色的弧线,每一剑都带着寒意。魔物的关节被冻结后碎裂,在他剑下像冰雕一样崩解。
一火一冰。两人分工明确,默契得不需要言语交流,很快整间厂房里就堆满了焦黑和冻结的残骸,慢慢消散成灰。
“搞定。”应泽星帅气地将长刀往肩上一扛,他扬起下巴得意洋洋地,“怎么样小兔子?我的火力还够劲吧?”林珩拍掉肩上沾染的灰尘,语气平淡:“如果你能控制点,别老让火星燎到我头发就更好了。”
“那是不可抗力!火这种东西本来就有溅射伤害!”
“所以你就对着我溅射?”
“我这是在给你暖身!万一你被你的冰冻着了怎么办?”
“…我是冰系异能者,我不会被我的冰冻伤的。”
林珩抬起眼,嘴角挂着无可挑剔的完美微笑,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想趁现在没人,直接把应泽星摁倒种烙印。
算了。这家伙神经太敏感,万一当场跳起来问东问西,更麻烦。还是等下…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令人牙酸的金属撕裂声。
“小心!”
应泽星的吼声与天花板崩塌的巨响同时炸开。一只巨型虫形魔物撕裂了屋顶钢梁,裹挟着漫天粉尘与碎石轰然砸下。镰刀般的捕捉足闪着寒光,撕裂空气,直刺林珩头顶。
电光石火之间,一道红影猛地撞开林珩。
“噗嗤。”令人头皮发麻的利刃入肉声响起,应泽星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整个人被巨大的冲击力带得踉跄数步,长刀拄地才勉强稳住身形没有倒下。作战服的左肩布料瞬间被撕裂,鲜血顺着他的手臂淌到刀柄上,再滴落到地面。更致命的是周围浓得化不开的黑雾正疯狂地从应泽星左肩的伤口钻进去,
这是…魔气污染…
“泽星!”林珩大惊。应泽星没有任何回应,他摇摇晃晃地站直身体,用力甩了甩脑袋。再抬起头时,那双原本张扬炽热的红眸变得空洞死寂。瞳孔涣散,没有任何焦距。他望着工厂某个阴暗的角落,嘴唇微微翕动,然后向漆黑一片的角落迈出了一步
“泽星。”林珩的声音压低了些。
依然没有回应,应泽星继续往前走,像是在追寻一个只有他能看见的目标。
林珩脸上的完美微笑蒸发了。两柄漆黑的短剑无声地出鞘,冰蓝色的灵力在刃上流淌,寒气从剑格蔓延到剑尖,周围空气凝结出细小的冰晶。林珩抬起头,看向那只高悬在头顶的虫形魔物,又看向那个正在一步步走向黑暗的红发背影。
“该死。”他低声骂了一句,双脚蹬地,整个人像箭一样朝着应泽星的方向弹射过去。
先管那个不要命替他挡刀的中二病,剩下的账…回头再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