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水鉴心》十詒

8、合作 四月中

　　四月中旬的周一早会，老板来得比平时早，手里拿着一叠报价单。
　　“合作了一家新的供应商。”他把单子摊在桌上。
　　徐姐第一个抬头：“哪家？”
　　“系统那个江翊，你们都见过，来装过系统。”老板说，“他现在自己下场做面料。”
　　“他自己不建厂。”老板接着说，“签了三家厂给他做产能，织造一家，染整一家，成衣后整理还有一家。他管排期、管品控。”
　　设计师小美开口：“他？他不是做系统的吗？”
　　“做系统做不下去的人才会转行。”老板说，“他不一样，他是把系统卖出去以后，自己回来做货。”
　　徐姐又问：“他才几个人？”
　　“六个。”老板说。
　　屋里静了一下。
　　“我们又不缺供应商。”徐姐说，“恒记还有其它几家用了三年，没出大错。”
　　“不缺。”老板说，“我跟他合作，也不是图便宜。他做不了最便宜的那一档，他做的是不出错的那一档。”
　　“时叙现在一年比一年大。”他把报价单合上，“我们最怕的不是贵，是一批布出问题，整季货退回来。这种事赔一次，够我换三个供应商。”
　　“这人我看了两年。”他说，“做系统的时候他就这样，一件事自己先跑一遍才敢报给我。现在做布，他还是这样。”
　　“所以我给他这单，一半是买卖，一半是人情。”老板说，“他要真起来了，我们先在他名单上。”
　　秦姐笑了一下：“你这是押他。”
　　“押对了，就多一个朋友。”老板说，“这一行，朋友比报价单值钱。”
　　“他在校时我就认识这个人了。”老板把报价单翻过去，指着其中一行，“这人有个毛病，他不糊弄。布差一公分，他会自己先写下来，再来找你谈。你们见过几个合作方这么干的。”
　　“所以你要把我们的面料交给他。”秦姐说。
　　“现在他小，是因为他不想大得太快。”老板说，“我看好他，这人有前途。时叙要的面料不多，但我们要的那点，得是好的。”
　　“对接口呢？”秦姐转着手上的笔。
　　“你带。”老板看向秦姐，“第一批只做两个款，试一季。”
　　秦姐点头，转头看她：“十一跟我一起。”
　　她“嗯”了一声，把笔在表格上停了一下。
　　周四下午，秦姐开车带她去江翊工作室，那栋老写字楼的楼道灯坏了两盏，秦姐走在前面，抬脚跺了一下，声控灯闪了闪，没亮。
　　“他们这儿也太旧了。”秦姐说。
　　林十一没讲话，抬头看了眼门口的“梭行”牌子。
　　他们公司名字。
　　门开着，江翊正在搬箱子，听见脚步回头，把箱子放到地上，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
　　“秦姐。”他说。
　　“江总。”秦姐笑，“我来送合同，顺便验第一批。”
　　他侧身让开，把手往屋里一摆。
　　秦姐进屋就跟他谈交期和账期，两个人各拿一支笔，在一张纸上写来写去。
　　林十一自己去墙边拆布，把包放在桌角，外套搭在椅背上，袖子往上卷了两折。
　　小陈已经把木板铺好了。
　　二十卷布码在墙边，比上次多。
　　墙上的白板换了新的，交期排到六月，红笔圈了四个。
　　秦姐谈完，看了眼表，对着林十一说：“我下午还得回时叙开会。这批你按老规矩抽检，报告明早给我。”
　　“好。”
　　门关上以后，屋里安静下来。
　　她一卷一卷拆，抽三处，量克重，剪小块泡水，晾着，等干了量缩水率。最后拿指甲在同一个位置来回刮四十下。
　　江翊走过来蹲下来看，胳膊搭在膝盖上。
　　“这个为什么要刮四十下。”
　　“四十下能看出来。”她低头刮，指甲一下一下，声音很轻，“少于四十下，厂家会说你是人为磨损。”
　　“你怎么知道的？”
　　“被说过一次。”她说，“那时候我在市场站了四十分钟，人家把布头扔我脚边，说‘你刮什么刮’。”
　　他没接话，看着她的手。
　　“你手很稳。”过了一会儿他说。
　　“拆线拆出来的。”她说，“大二冬天我在打印店拆过一台装订机，拆了三个小时。”
　　“拆好了？”
　　“没。”她说，“拆完装不回去，赔了八十。”
　　他笑了一声，很短，几乎没声音，然后站起来去拿纸。
　　两个小时，她查出两卷有问题：一卷幅宽差一公分半，一卷泡水之后边上有轻微卷边。
　　她写在纸上，一条一条，字很小。
　　“合同里写幅宽公差正负一公分。”她说，“另一卷卷边不在合同里，你得跟他们谈。”
　　他掏出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写完又划掉，重新写。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才落下去。
　　她这才看清他桌上摊着的东西：一叠催款单，几张银行回单，一个很旧的本子，本子上密密麻麻记着每天要做的事，字小，密，跟他刚写在纸上那行一模一样。
　　“你们就六个人。”她说，“要做三万件。”
　　“第一批两万二。”他说，“六月还有一批。”
　　“做得过来吗。”
　　“做不过来就少接。”他说，“接多了，一次交不出货，以后就没人找我。”
　　她把最后一块布卷起来，用绳子捆上，把用过的剪刀擦干净放回桌角。
　　“我们老板跟你很熟吗？”她说。
　　“吃过两次饭。”他说，“他问我什么时候能稳定交货，我说不敢保证。他还是签了。”
　　“为什么。”
　　“他说他喜欢听实话。”他停了一下，“别人的话我不信。”
　　下楼的时候他走在前面，走到二楼伸手按了一下墙上的开关，那盏坏了的灯没亮，他也就没再按第二次。
　　风很大，他把外套拉链拉到脖子。
　　“下一批什么时候到。”她说。
　　“下个月初。”他说，“你们的标准，能不能给我一份。”
　　“你要标准做什么？”
　　“照着做。”他说，“做出来正好卡在线上，你们不用退，我也不用赔。”
　　她“嗯”了一声，低头看见他虎口那里有一道细口子，被风吹得发白。
　　“你手怎么了？”
　　“拆箱子划的。”
　　她把包拉开，摸出一个创可贴，撕开一角，递过去：“先贴着，下次戴手套。”
　　他接过来，捏在指间看了看，没贴。
　　“你不贴？”
　　“回去贴。”他说。
　　“现在贴。”她伸手把创可贴拿回去，撕干净，抬了抬下巴，“手。”
　　他把手伸过来，她把那片东西按在他虎口上，按了两下，让边角贴住。
　　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抬手拨开，动作很随意。
　　他站在那儿，看她低着头认真地按那一下，忽然想起大三。
　　那时候她刚从楼里出来，手里拎着没吃完的东西，路上全是下课的人。她跟三个女生走在一起，抱着一个袋子，笑得往后仰，被旁边的人推了一把，也不生气，扶着人笑起来。
　　他从旁边走过去。
　　他在学校向来都是独来独往，那时候说不上羡慕，就是会多看两眼。
　　“那边有灯。”他把手收回口袋，“走那边。”
　　“哦。”她看了一眼，“那我走了。”
　　“嗯。”
　　她走了几步，回头挥了一下手，帽子都忘了戴。
　　他站在原地，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看了一眼虎口上那片东西，边角压得很平。
　　回公寓，温瑶在厨房切菜。
　　“今天又这么晚。”
　　“跟秦姐去江翊那了。”她把外套挂上，“验了二十卷布，签了第一批。”
　　“你们真跟他合作了。”
　　“老板定的。”
　　“你们老板眼光挺好。”温瑶把菜倒进锅里。
　　林十一心里也觉得。
　　晚上她洗完澡出来，手机亮着：【那两卷退回厂里了，他们认了。】
　　她回：【另一卷呢？】
　　【谈了一半。】
　　【谈不下来就换厂。】
　　【不换。】他回得很快，【这个价格只有他能给。】
　　她看着这行字，想起他桌上那些催款单。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来一条：【下周三有空吗。】
　　【对账？】
　　【不是。】他说，【请你吃羊肉。】
　　林十一打字的手停顿了一下：【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