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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化学博士与“野蛮”取证
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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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笼罩着上海滩。
“百乐门”歌舞厅方向传来的爵士乐声隐隐约约,与巡捕房里的寂静形成鲜明对比。
霍震霄看着沈星野那副“不识好人心”的清冷模样,最终还是没忍住,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行,沈博士,算你狠。不过,这大晚上的,你一个刚回国的‘金贵’人,打算去哪儿?”
沈星野整理了一下自己白色西装的袖口,那里因为之前的案发现场勘查而沾染了一丝灰尘,这让他微微蹙眉。“这就不劳探长费心了。我自有安排。”
他提着自己的黑色皮箱,转身便走,步伐沉稳而坚定。
“嘿!你……”霍震霄被他气笑了,刚想追上去再“教育”一番,老周却急匆匆地跑了过来,脸色煞白。
“探长!探长!出大事了!”老周上气不接下气。
霍震霄眉头一拧:“又怎么了?”
“英租界那边……又发现一具尸体!”老周的声音都在发抖,“和查尔斯先生的死状……一模一样!”
沈星野的脚步,戛然而止。
霍震霄和沈星野几乎是同时冲出巡捕房的。
第二具尸体发现在一个高级公寓的顶层套房里,死者是上海滩有名的丝绸大亨,周老板。
现场的情况和查尔斯的案子如出一辙:门窗反锁,死者面色青灰,死于一种未知的神经性毒素。
当霍震霄和沈星野赶到时,英租界的巡捕已经拉起了警戒线,一个穿着笔挺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的英国警探迎了上来,正是英租界巡捕房的探长,威廉姆斯。
“霍探长,你们法租界的人,似乎管得太宽了吧?”威廉姆斯的语气充满了敌意。两个租界之间向来存在竞争,尤其是在涉及各自辖区的“头牌”时。
霍震霄还没说话,沈星野已经从他身边走过,径直走向警戒线。
“站住!你是谁?不能进去!”威廉姆斯的下属拦住了他。
沈星野没有废话,只是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证件,递了过去。
威廉姆斯接过一看,上面盖着法租界公董局的大印,写着“刑事鉴识科专员沈星野”。他冷笑一声:“鉴识科?没听说过。这里是英租界,轮不到你们法租界的人来指手画脚。”
“威廉姆斯探长,”霍震霄走上前,高大的身躯带着压迫感,他拍了拍威廉姆斯的肩膀,语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这位沈博士,是我们法租界总巡亲自请来的专家。刚才,他只用了一个小时,就破解了你们查了三天都没查出头绪的‘密室杀人案’。现在,又发生了一模一样的案子,我想,你们领事馆应该很乐意接受我们的‘协助’吧?”
他的话,精准地戳中了威廉姆斯的痛处。
威廉姆斯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当然知道查尔斯的案子,这会儿他的上司正因为破案不利而焦头烂额。
“让他进去。”威廉姆斯咬牙切齿地对手下说,然后他盯着沈星野,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如果你们敢破坏现场,我就以妨碍公务的罪名逮捕你们!”
沈星野仿佛没听见,他已经戴上了白手套,走进了套房。
霍震霄紧随其后。
“老周,把刚才查尔斯案的卷宗,给威廉姆斯探长一份。”霍震霄低声吩咐道。
这一次,沈星野的勘查更加细致。
他没有急着去看尸体,而是先观察了整个房间的布局。这是一间豪华的卧室,丝绸床单,欧式家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高级的古龙水味。
“死者生前有客人。”沈星野说。
“你怎么知道?”霍震霄下意识地问。他只看到了一个空无一人的房间。
沈星野走到梳妆台前,指着上面一个水晶烟灰缸:“这里有两根烟蒂。一根是长女士烟,过滤嘴上有淡淡的口红印。另一根是男士雪茄。死者周老板,不抽烟。”
霍震霄凑过去一看,果然如此。
“也许是他朋友留下的。”霍震霄说。
“不,”沈星野摇了摇头,“女士烟的烟灰,还很新鲜,燃烧的时间不超过两个小时。而且,你看这烟灰的形状,是被轻轻弹落的,说明抽烟的人,在这里很放松。但整个房间里,除了死者,没有第二个人的活动痕迹。没有坐过的椅子,没有用过的杯子。这个‘客人’,来去匆匆。”
他的话,让霍震霄感到一阵寒意。
“你的意思是……这个‘客人’,就是凶手?”
沈星野没有回答,他走到了床边。
死者的尸体躺在床上,双手交叠在胸前,死状安详,却透着一股诡异。
沈星野再次检查了死者的口鼻和皮肤,然后,他从皮箱里拿出一个喷壶,对着房间的空气中喷洒了一些无色的液体。
霍震霄刚想问他在做什么,就看到沈星野举起一面镜子,反射着窗外的月光,将一束光打在了卧室的天花板上。
在那束光下,空气中漂浮着无数细小的、彩色的粉尘,如同梦幻的星云一般,缓缓飘散。
“这是……”霍震霄看得目瞪口呆。
“毒粉。”沈星野的声音很冷,“一种经过特殊处理的‘见血封喉’粉末。它被混在了香水中,通过挥发,弥漫在整个房间。只要吸入一点点,就会心脏骤停。”
他走到梳妆台前,拿起一瓶打开的男士香水,正是周老板常用的那款。
“凶手在香水里动了手脚。”沈星野说,“他利用了死者的生活习惯。周老板每天晚上睡前,都会喷一点香水。凶手将毒粉混入香水瓶中,当周老板喷洒香水时,毒粉便随着香水雾一同挥发,杀人于无形。”
“那门窗的‘密室’呢?”霍震霄追问。这是他最感兴趣,也是最想不通的地方。
沈星野走到窗边,指着窗锁上的一个微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划痕:“凶手用的是一种磁性锁扣。他在窗外,用一块强力磁铁,从外部将窗户锁上。然后,他从消防梯离开。整个过程,不需要进入房间,也不需要留下任何痕迹。”
他的一番话,再次让在场的所有人,包括那个傲慢的威廉姆斯探长,都听得目瞪口呆。
“这……这太匪夷所思了……”威廉姆斯喃喃自语。
“不匪夷所思,”沈星野收起自己的工具,语气平淡,“只是利用了你们的盲区。”
霍震霄看着沈星野的侧脸,昏暗的光线下,那张清冷的面容显得格外专注。他忽然觉得,这个看似“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身上仿佛有一种奇异的光芒,让他移不开眼睛。
“老周,”霍震霄沉声下令,“去查周老板最近的商业往来,尤其是和女性合作伙伴的。还有,查查他身边,谁最近买过强力磁铁和‘见血封喉’的毒药。”
“是!”老周领命而去。
“霍探长,”威廉姆斯走了过来,态度比之前恭敬了许多,“这个……沈博士,真是年少有为啊。不知道……我们能否借一步说话?”
他想打听更多关于沈星野的底细。
霍震霄却笑了笑,拍了拍威廉姆斯的肩膀:“威廉姆斯探长,我们中国有句古话,叫‘同行是冤家’。不过,现在看来,我们似乎可以成为很好的‘合作伙伴’。”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沈星野正站在不远处的路灯下,提着他的黑色皮箱,身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孤单。
霍震霄走过去,递给他一根烟。
沈星野看了一眼,没接。
“不抽。”
“这次……干得漂亮。”霍震霄这次是真的服了。他亲眼见证了沈星野如何用那些他看不懂的“瓶瓶罐罐”和“奇奇怪怪”的理论,将一个看似天衣无缝的“密室杀人案”剖析得淋漓尽致。
“这只是我的工作。”沈星野的语气依旧平淡。
“走,我送你回去。”霍震霄说。
“不必。”
“这大半夜的,你一个‘金贵’人,在街上乱逛,要是出了什么事,总巡非扒了我的皮不可。”霍震霄不由分说地拉过沈星野的皮箱,“上车。”
他不由分说地拉着沈星野上了那辆黑色的雪铁龙。
车子驶过霓虹闪烁的南京路,两人都没有说话。
霍震霄偷偷地打量着沈星野。他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金丝眼镜后的双眼,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深邃。
“沈星野,”霍震霄终于忍不住开口,“你为什么要回国?在美国不好吗?”
沈星野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着霍震霄,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霍震霄看不懂的情绪——是悲伤,是仇恨,还是别的什么?
“有些事,总要有人去查清楚。”他淡淡地说,然后便转过头,不再言语。
霍震霄知道,自己问到了不该问的。
他默默地开着车,将沈星野送到了他临时落脚的公寓楼下。
“到了。”他停好车。
沈星野打开车门,下了车。
“那个……”霍震霄也跟着下了车,挠了挠头,有些笨拙地说,“刚才……谢谢你。”
他很少对人说“谢谢”。
沈星野看着他,月光下,他的眼神依旧清冷,却少了几分之前的疏离。
“不客气,探长。”他顿了顿,又说,“晚安。”
他提着皮箱,转身走进了公寓楼。
霍震霄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才慢慢回到车上。
他靠在座椅上,点燃一根烟,深深地吸了一口。
今晚的上海滩,依旧繁华而危险。
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生活,或许会因为这个叫沈星野的“怪人”,而变得不一样。
而此时的沈星野,站在公寓楼道的窗边,看着那辆黑色的雪铁龙缓缓驶离。他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正慈祥地笑着。
沈星野的手,轻轻地抚过照片上老人的脸,冰冷的指尖,微微颤抖。
“老师,”他对着照片,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我回来了。”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黄浦江的汽笛声,悠长而苍凉。
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