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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神秘的白色光圈   ...


  •   无影灯熄灭,最后一台手术完成。“注意一下患宠的苏醒时间。”叶知秋叮嘱完,走出了手术室。

      他脱下手套和口罩,走向储备间。墙上的电子钟数字跳动,一天结束了,或者说他作为宠物医生的时间该结束了。

      叶知秋从柜子里拿出手机。屏幕亮起,自动弹出的屏保,是一只棕色狸花猫的照片。这张照片让他想起了几年前的一件事。

      那是个匆忙的傍晚。他下班路过河滨步道,远远看见两个人前一后地奔跑。后面的人紧追不舍,他们带着一种城市里罕见的动能。

      忽然,“砰”一声闷响——追的人太急,竟自己摔倒了,结结实实跌在地上,一时爬不起来。

      前面那人停了脚步,回头看向叶知秋,问道:“你没事吧?”叶知秋沉默了一会儿:“没事,就是有点疼,我坐会儿就好。你有事先去忙。”

      摔倒的人回过头,想继续追,但前方那个身影已消失在暮色里。他转回身,把手伸向叶知秋:“来,我扶你到旁边长椅坐。”

      一场寻常的追逐,就这样以独特的方式收场。

      空气凝固了一两秒。几乎是同时,他们都听到了一阵猫叫。

      声音很是凄惨。叶知秋刚坐到长椅不久,便起身寻找声源。他看到有只狸花猫紧紧扒住路边的墙面,下方就是城市内河。

      叶知秋向四周扫了一眼,没找到可用的工具,于是脱下外套,纵身跳入河中。冰凉的河水让他打了个寒颤。他双手托起那只狸花猫,小家伙可能因为害怕,伸出爪子抓伤了他。

      他没顾虑太多,双手用力一推,将猫推上了滨河小道。看着狸花猫安全上岸,叶知秋心中泛起些许欣慰,转身游向一旁的楼梯口。

      游到最后一步,正要上岸时,他的手被一股力量猛地拉起。紧接着,上半身刚出水面,他便感觉自己被一双有力的手臂抱住——是刚才撞倒他的那个人。叶知秋下意识环住对方的脖颈,整个人被横抱到空中。

      两人身体贴在了一起。叶知秋因为近视,在夜色中看不清对方的脸,却能感觉出轮廓的俊朗。一股从未有过的温热传来,他自己的心跳正在加速……

      “咚——”一阵手机铃声将叶知秋从沉思中拉回。他滑动屏幕,接起电话。

      “叶医生,我已经到××动物医院了,你在吗?”

      “在,我去门口找你。”

      叶知秋挂断电话,走向门口,提起一个笼子。里面是一只熟睡的大橘猫,肉嘟嘟的,背毛油亮,一看就被照顾得很好。

      他走到门口,将笼子递给前来收养的女生,说道:“它身体很健康,第一针疫苗已接种一周,我也给它洗过澡、做过驱虫了。”

      女子接过笼子,很是高兴:“谢谢叶医生,我会好好对它的。”

      “之后要接种的疫苗,你来找我同事就好,她会帮你安排。”

      女子脸上露出几分疑惑,刚想再问,叶知秋的手机震了一下——是条短信。他看了一眼,是姐姐发来的。

      叶知秋告别女子,看完短信后,转身回到医院储物间,换回自己的衣服,拿起包准备回家。

      地铁上,他想着最后一只流浪猫也找到了主人,自己的任务似乎全部完成了。他打开手机屏幕,看着那只狸花猫的照片,心中涌起想念。

      小狸是去年过世的。流浪猫体质本就不好,加上接养时它年纪已大,尽管叶知秋用心照顾了它五年,让它晚年过得幸福,终究还是没能留住。

      叶知秋叹了口气。

      那日,陌生男子将他救起后,一路抱到路边的长椅放下,只问了一句:“用伤害自己的方式去帮助别人,做这样的事有意义吗?”

      “有意义的。人对世界来说,或许本无意义。但如果我能让另一个存在变得有意义,那我所做的,就是有意义的。”

      他只记得那个男子听完后,愣了几秒,没有回答,转身就走了。

      叶知秋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话太深奥,眼看对方要走,他又说道:“你一定是个很好的人,所以才会这么问我。谢谢你帮我。”

      男子停下脚步,回过头对他说:“我也谢谢你,帮我解开了困惑多年的问题。”

      说完,他便继续向前走去。

      叶知秋后来很后悔当初没问他要联系方式,甚至连那人名字都不知道。此后他常常特意从那条路下班,却再也没见过那个男子。

      ---

      坠楼的速度,比自己想象的更快。

      “砰”一声巨响,地面绽开一大滩暗红的血泊。血液分化出许多细小的支流,蜿蜒流向角落。

      周围溅满血渍,甚至能看到带肉的骨渣。浓重的血腥味弥漫在空气中,场面令人毛骨悚然。

      响声过后不久,人群逐渐围拢。当代人似乎总爱凑这种热闹。

      人们举起手机拍照,但现场的惨状很快让不少人犯起恶心。

      “有人跳楼了!”

      “是个年轻小伙子。”

      “这么年轻怎么就想不开……”

      议论声此起彼伏,其间也夹杂着抱怨:“要死别死我们小区啊!”

      “这房价会不会跌?”

      “以后晚上都不敢从这儿走了……”

      叶知秋隐约听见这些声音。他感觉自己轻飘飘的,脑子一片混乱,转不动。

      那些嘈杂的言语似乎是在说他。他记得自己是从三十多楼的阳台上跳下来的,按理说应该死了,为什么还能听见别人说话?

      随后,他听见一阵哭泣声,那声音有种特别的熟悉感。

      叶知秋的意识渐渐恢复。他想起跳楼之后:身体的失重感比坐过山车和跳楼机强烈得多。脚离开窗台后急速下坠,他睁不开眼。中途身体撞上墙壁,剧痛袭来,喉咙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落地瞬间,他感到身体四分五裂,温热的血液从咽喉、眼睛、鼻子涌出……体内也在大量出血。那一刻虽然痛苦至极,他却只觉得解脱。

      现在,他轻飘飘地浮在空中,双脚离地。低头看去,身体呈现出肉眼可见的煞白色,有一种虚幻感。

      叶知秋想起某国生物学家的实验结论:人死瞬间会失去21克重量。原来果真如此——现在的自己,就是那21克吧。或许该叫灵魂、鬼魂、灵体……还是精神体?

      正思索间,熟悉的声音传入耳中:是父母回来了。

      今早父母去见了姐姐张雯的公婆。张雯订婚两年多,因工作忙一直没办婚礼。

      姐姐和姐夫在N市经营一家餐饮店,日子过得不错,这两年也攒了不少积蓄。这次双方家长见面,是因为姐姐怀孕三个多月了。

      两家打算正式办场婚礼,为即将到来的孩子和小两口举行仪式。

      其实叶知秋也很期待这个孩子,甚至想过要第一个抱他/她,对他/她笑,给他/她穿衣喂饭,教他/她做人读书……可惜,一切都成了泡影。

      “真晦气,偏挑这时候死!怎么不早点去死?”

      “白养了二十多年,浪费老子多少钱和精力!”这铿锵有力、近乎怒吼的声音,来自叶知秋的父亲叶闵华。

      旁边有两个女人在哭。其中一个中年妇女带着哭腔反驳:“再怎么样他也是你儿子,是你亲生的孩子,你怎么能这么说他!”

      那是叶知秋的母亲张碧云。她正抱着儿子尚未完全僵硬的尸体,衣服浸满了血,浓重的血腥味包裹着她全身。

      听了这话,叶闵华怒火更盛:“老子没这种变态儿子!也不知道是谁的杂种!”

      张碧云没再反驳,只是抱着儿子的遗体失声痛哭。

      张雯把头埋进身旁男子的怀里抽泣。她的哭声让叶知秋心乱如麻——这大概是现场唯一对他怀有真情实感的哭泣。那一阵阵呜咽,像刀子似的戳在他心里。

      看见这一幕,叶知秋内心久久不能平静。没想到死了还要被亲生父亲咒骂。

      他叹了口气,望向那对哭泣的母女。张碧云哭得稀里哗啦,看上去令人心疼,但想起曾经受过的伤害,他终究难受不起来。

      看着地上那具残破不堪的身体,原来跳楼自杀后的尸体如此骇人,简直面目全非。叶知秋转念一想:从三十多楼跳下,中途还撞到墙壁,身体又怎能不破败?

      一辆黑色面包车驶来,几个白衣男子下车后,叶知秋看见自己的尸体被殡仪馆的人运上了车。

      随着遗体被运走,叶知秋陷入沉思:世间真有鬼魂存在。如果自己现在是鬼,为什么不怕阳光?还能感受到冷暖与风吹?他总觉得头疼,尤其看过自己碎裂的头颅后,就算不思考也隐隐作痛。

      之后几天,叶知秋一直徘徊在家里——实在无处可去。万一在外面遇到别的鬼,他怕是会被吓死。

      他平生最怕鬼,但转念一想:自己就是鬼,已经死过一次,难不成还能再死?这番思虑后,他不禁笑了:总不至于最后魂飞魄散吧。

      在家除了听父母抱怨和讨论葬礼事宜,叶知秋主要思考自己将来该何去何从。期间他也发现了作为鬼魂的一些能力:五感尚存,但身体不受物质世界影响;常人看不见、摸不着、听不见他。

      诡异的是,当他照镜子想看死后自己的样子时,完全看不到镜中的影像——仿佛根本不存在。这或许也是他发现不了同类的原因。

      叶知秋还发现自己能穿透墙壁和水体,无需饮食,不会渴饿。尝试触摸自己时,手掌如触空气,没有实感。

      但最大的特点是:他能瞬间远距离移动。移动过程中看不见沿途景物,感受不到环境,只发现自己身处一个灰白相间的光圈通道中,那圆柱形的通道仿佛无穷无尽。

      这个灰白色光圈到底是什么?

      他凭意念选择地点和路线,到达目的地时移动自动停止。粗略估算,二十公里路程不到五秒就能抵达——这已超越人造卫星的发射速度。他是根据N市著名公园与家的距离(约23公里)得出的结论:每次默数到六七秒,公园景象便映入眼帘。这个过程,就像小说里描述的“横渡虚空”。

      几天后,叶知秋的骨灰下葬。他跟随送葬队伍来到墓园,仍没发现同类。

      离世已三天,这三天他用“横渡虚空”的能力逛遍了N市及周边几个城市,看了许多未曾见过的风景。

      叶知秋家境一般,很少外出旅游。除了十八岁那年车祸——因当地医院治不了后遗症,只能去B市检查。

      结果当然不乐观:治疗方案昂贵,车祸导致的右腿跛行、右耳失聪无法治愈。唯一有希望改善的是右脸面瘫,而这恰恰是他最在意的后遗症——自从意识到自己与众不同的性取向后,他格外珍惜自己的脸。但手术费要三十多万,不能医保报销,且术后恢复无法保证。

      叶知秋想听听父母的意见。

      父母商量后说:“一个男生花这么多钱治脸干嘛?不值得。”

      “有这钱不如攒着,将来买房娶媳妇。”

      张碧云附和:“是啊,肇事司机和保险公司的赔偿金,之前手术都用完了,这半年疗养又花了不少。”

      她转向叶知秋:“知秋,这手术这么贵,效果也没保证,要不……就算了吧?”

      他很失落。车祸手术后,身体残缺对他打击很大,尤其是面瘫——右脸完全无法动弹,麻痹且没有痛感。说话做表情时,只有左脸能动,面容扭曲得吓人。

      术后某次照镜子,他看到镜中的自己,抬手就打碎了镜子,跌坐在地失声痛哭。

      听完父母的决定,他失望透顶。但这次能来B市检查,本就是他多次争吵、恳求才换来的机会。他低声回应:“那就不治了,我照常回去上学。”

      回过神来,看着自己的骨灰下葬,叶知秋久久不能释怀。

      墓碑上那张面瘫的照片更让他失落——面瘫后他除了证件照几乎没拍过照片,害怕看见丑陋的自己。如今瞧着墓碑上的照片,也算是接受了面瘫的事实。既然已死,何必再为过去的痛苦折磨自己?

      他不想听父母虚情假意的哭声,看完送葬仪式后,叶知秋回到了那个充满痛苦回忆的家。

      尽管他死在这里,但此刻,没有比这更合适的独处之地了。

      他想起死前那段日子:长期处于焦虑抑郁状态,严重时会用自残缓解痛苦。

      他实在受不了父母催婚的压力,多年后终于鼓起勇气说出自己的性取向,本以为能得到些许理解,从此不必终日惶惶。

      现实却残酷如刀——换来的只有无尽的谩骂,像一把把枷锁将他彻底封死。

      而最让叶知秋绝望的,是父母在他出柜后给自己下药,想测试他是否还能对女生产生反应……

      回过神后,叶知秋痛哭流涕。这一哭,将最后的底线彻底哭碎了。

      从此刻起,他再也不用为家庭、疾病、性取向而痛苦,彻底告别了过去的自己。

      叶知秋没想到死后还能哭,只是眼泪不一样了——现在的泪水是气体,落下便挥发在空气中,不留痕迹。

      他不知不觉睡着了,直到门口的开门声将他惊醒。看来是家人回来了。

      只听他们说,过几天就是头七,忙完这最后一场,他们也就不用再为他的事操心——对他们而言,这是一种解脱。他也该了断一切,考虑将来了。

      头七那天,几个亲戚和父母去了墓园,家里空无一人。叶知秋本也想跟去,但怕听到流言蜚语,便留在家中。

      他已想好:要去环游世界。虽然触摸不到,但可以看见。环游世界始终是他的梦想,如今有了机会,是时候出发了。

      死后的叶知秋常待在房间里,偶尔从窗户飘出去看看N市的风景。这是他从出生到死亡的地方,总有些依依不舍。

      他不想见父母,这几天也没认真看过他们。今早他们出发前,叶知秋飘到他们面前,对着虚空跪下磕了三个头。尽管他们看不见、听不着,但他觉得心意要到——毕竟是他们养大了自己,应当做个告别。

      叶知秋“横渡”到了N市机场。他从小路痴,开车也不行,考驾照考了很久。

      父亲年轻时开过十多年长途货车,这方面的天赋却未遗传给自己——或许这也是双方差异的体现吧。

      他打算跟着飞机航线,先去沿海城市,再游大西北,之后去原始森林……想到这里,心里泛起久违的开心。

      一刹那,空中突然出现一道白光,刺得他睁不开眼。那光与他使用“横渡虚空”时的光圈通道极其相似:圆柱状的白光中夹杂着几道灰芒。叶知秋正想着自己并未动用能力,这光却突兀出现。

      他心想或许是同类,却来不及看清或询问,只觉一阵头晕,便昏迷过去。

      昏迷前的最后一刻,叶知秋感受到一个陌生的声音。

      “汝既逝,七日回魂期已到,自当入冥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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