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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心渊微光凝暖意,月下茶香蕴挚情 锦官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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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官城一夜的喧嚣与激荡,终是沉淀了下去。古华井的泉水恢复了寻常甘冽,百年桃林的花朵依旧绚烂,却不再有那夺目的灵光与异香。百姓们在最初的惊疑过后,生活重新被柴米油盐填满,只是茶余饭后,多了几段关于“七彩霞光”、“仙师显圣”的奇幻谈资,真真假假,在坊间流传。
对于余温一行人而言,此行的目的已然达到——成功扰乱了“尊者”势力在锦官城的布局,摧毁了“慈航静斋”这一重要次级节点,截获了部分愿力流动信息,更重要的是,余温对魂中“种子”的试探性“净化”初现成效。虽只是表层微不足道的一丝,却如同在无尽黑暗中,瞥见了一线确凿的曙光。
休整两日后,众人决定暂且撤离锦官城,返回妖界再从长计议。一则余温需要更安全稳定的环境消化此次所得,巩固对“种子”的初步净化成果;二则卓越需回去处理妖界积压的事务,并借助妖界资源,对截获的愿力网络信息进行更深入的分析。
临行前夜,小院中月色如水。
白日里,临苑崇竟又来了。这一次,他不再是空手,也不是带着早膳,而是捧着一个巴掌大小、雕刻着锦官城全景的精致紫檀木微雕摆件。
“温公子,听说你们要走了。” 少年站在院门外,没有像以往那样急切地想往里闯,只是将微雕递上,眼神里少了些灼热的执着,多了些复杂的沉淀,“这是城里最好的匠人耗时三月雕成的,不算贵重,但……留个念想。锦官城……随时欢迎温公子回来。”
他的话语依旧直白,却没了那份咄咄逼人的“势在必得”,更像是一种郑重的告别与未尽的期盼。他甚至没有再看余温身旁的卓越一眼,只是将微雕塞进余温手中,便匆匆转身离开了。背影在阳光下,拉得很长,依旧挺拔,却仿佛一夜之间拔节生长,褪去了几分青涩的骄纵。
余温握着那尚带少年掌心温度的微雕,心中微叹。他知道,有些种子落在心田,未必会开花结果,却足以让土地记得它曾经来过。
“倒是学乖了些。” 卓越在一旁淡淡道,目光掠过那微雕,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他今日换了身便于长途行动的鸦青色暗云纹箭袖劲装,外罩一件同色披风,墨发高束,少了平日的华丽慵懒,多了几分利落飒爽,只是眉眼间的昳丽依旧夺目。
余温将微雕收起,转头看他,唇角微弯:“怎么,我们花王陛下,还在跟个孩子计较?”
卓越耳根微热,别开视线:“……没有。” 顿了顿,又低声道,“只是觉得,他若早些如此,或许你还能少些困扰。”
“困扰谈不上。” 余温与他并肩往院中走,“少年慕艾,人之常情。只是他的心火太盛,需得凉一凉,才能看清自己的路。”
两人回到院中石桌旁坐下。桌上已备好简单的晚膳,还有一壶刚沏好的、余温最爱的“雾山云尖”。茶香袅袅,混着院角晚开的茉莉幽香,宁静怡人。
用过晚膳,天色尚早。卓越挥手让侍从撤去碗碟,自己却未起身,而是拿起茶壶,又为余温续了一杯。
“你的脸色,比前两日好了些。” 他目光落在余温脸上,仔细端详。经过两日调息,余温因消耗过度而显出的苍白已褪去大半,恢复了些许莹润,只是眉眼间仍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嗯,那‘种子’表层被初步净化的部分,似乎暂时稳定了,反哺回一丝极精纯平和的能量,对我神魂恢复有益。” 余温端起茶杯,轻呷一口,感受着茶汤的温润与灵气在体内化开,“只是此法消耗太大,且需在特定愿力环境下进行,不能作为常规手段。”
“路总是一步步走出来的。” 卓越也端起自己的茶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至少,我们知道了方向。回妖界后,我会让影牙和秘库全力搜集可能与‘往生迷津’、‘古佛’、以及净化类愿力运用相关的所有古籍秘法。总会有办法。”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笃定,仿佛这世间再难的事,只要他说“有办法”,便真的会有办法。
余温心中暖流淌过。他知道,卓越这话不是空口安慰。妖界万年底蕴,加之卓越如今整合妖界、声望鼎盛,能动用的资源与力量远超以往。有他全力支持,探寻根治“种子”之法,希望确实大了许多。
“好。” 余温放下茶杯,含笑看着他,“那就……有劳我们花王陛下了。”
卓越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轻咳一声,移开目光,望向天边渐渐染上橙红暮色的流云:“分内之事。”
夕阳的余晖为两人周身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时光在这一刻仿佛变得格外缓慢柔软。
过了一会儿,卓越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小心翼翼避开那支柳叶绒花的位置)取出一个扁平的玉盒,推到余温面前。
“这是什么?” 余温有些好奇。
“打开看看。”
余温打开玉盒,里面并非丹药或法宝,而是整齐叠放着几方素净的丝帕,帕子的料子极好,触手温凉柔滑,边角用同色丝线绣着极其精细、若不仔细看几乎难以发现的、小小的玉兰花与竹叶缠枝纹。
“我看你平日用的帕子,似乎……不太讲究。” 卓越的语气尽量显得随意,耳根却悄悄红了,“这些……料子尚可,绣工也还过得去,你……凑合用。”
余温怔住了。他看着盒中那几方显然是精心挑选(甚至可能专门吩咐人定做)的帕子,又看看卓越故作镇定却掩饰不住紧张与期待的眼神,心中仿佛被最柔软的羽毛轻轻搔刮,又暖又痒。
他拿起最上面一方,指尖抚过那隐蔽而精致的绣纹,玉兰与竹叶,正是他与卓越的象征。帕子带着淡淡的、属于卓越本体的冷冽玉兰香,显然是被他贴身存放过。
这份心意,细腻得几乎不像是眼前这个时常冷着脸、别扭又傲娇的妖王会做的事。可他偏偏做了,还做得如此……笨拙又用心。
余温抬眸,对上卓越那双墨青色、正偷偷观察他反应的眸子。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将手中的帕子仔细折好,收入自己袖中,然后将玉盒盖上,轻轻推回卓越面前。
卓越眼神一黯,以为他不喜欢。
却见余温微微倾身,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在卓越疑惑的目光中,伸手,从他方才收帕子的那只衣袖袖口,极快地、轻轻抽走了另一块他日常用的、略显普通的素白帕子。
“帕子,我收下了。” 余温将那方带着自己气息的旧帕子,也小心地折好,然后……在卓越惊愕的注视下,将它放入了自己怀中,贴近心口的位置,与那枚墨玉小佩放在了一起。他做完这一切,才抬眸,眼中盛满了温柔的笑意与促狭,“至于这些新的……既然是陛下‘赏’的,自然要留在陛下这里,方便陛下……随时检查我有没有‘讲究’地用,不是吗?”
他故意将“赏”字和“讲究”咬得意味深长。
卓越的脸,腾地一下全红了。从脸颊到耳根,再到脖颈,仿佛熟透的虾子。他猛地扭过头,几乎要把自己埋进暮色里,声音闷闷地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明显的羞恼:“……胡、胡闹!谁要检查你!”
可他那双无处安放、指尖微微蜷缩的手,和那红得几乎要滴血的耳廓,却彻底出卖了他此刻的心情。
余温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清朗愉悦,如同春溪淌过山石。他没有再逗他,只是拿起茶壶,也为卓越续上了半杯茶。
“茶快凉了,陛下。” 他温声道,将茶杯轻轻推到卓越手边。
卓越僵持了片刻,才慢慢转回头,端起那杯茶,也不看余温,就着暮色,一口口慢慢地喝。脸上的红晕在渐浓的夜色掩护下,才稍稍退却了些。
两人就这么安静地对坐着,偶尔啜一口茶,看着天边最后一抹霞光隐去,星辰渐次点亮夜幕。晚风穿过庭院,带来远处隐约的虫鸣与花香。
没有更多的话语,但一种无声的、温暖而安宁的亲密感,在两人之间静静流淌。仿佛只要彼此在身边,即便前路依旧荆棘密布,暗流汹涌,这颗心,便有了最踏实的归处与最温暖的灯火。
直到月色彻底铺满庭院,银辉如霜。
“该休息了。” 余温放下早已凉透的茶杯,站起身,“明日还要赶路。”
“嗯。” 卓越也起身。
两人并肩走到各自的房门前。在余温推门进去之前,卓越忽然低声唤住他:“余温。”
“嗯?” 余温回头。
月色下,卓越昳丽的脸上神情有些郑重。他看着他,墨青色的眸子里映着星光与余温的身影,缓缓道:“回妖界后,无论发生什么,无论‘种子’如何,记住,你不是一个人。”
余温心头一颤,随即,更深的暖意包裹上来。他微微一笑,同样郑重地点头:“我知道。你也是。”
两人相视片刻,眼中是彼此才懂的承诺与牵挂。
然后,各自转身,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房门轻轻合上,将月色与温情隔在了外面,也将彼此的守护与信念,留在了心底最深处。
夜深了。锦官城彻底沉睡。
而在遥远的九重天阙,某处被重重阵法与阴影笼罩的密室中,洞冥仙君正凝视着面前一面水镜。水镜中映出的,赫然是锦官城“慈航静斋”崩塌前最后传回的一些模糊画面——有月华剑光,有春晖光屑,有激烈交锋的能量余波,更有两道并肩而立、气质卓然的身影。
洞冥仙君的手指,轻轻点在镜中余温的身影上,仙光后的面孔看不清神色,只有一声极轻的、仿佛自语般的低喃:
“春神之力……与妖王同行……神魂有异却能净化邪愿……余温,你身上的秘密,比我想象的,更有趣,也……更值得‘利用’。”
他指尖微动,水镜画面转换,出现了一片混沌的、仿佛由无数破碎记忆构成的“琥珀色海洋”——正是“往生迷津”的边缘景象。
“种子既已萌芽,便该……适时‘浇灌’,引其‘生长’了。” 洞冥仙君眼中闪过一丝幽暗的光芒,“通往‘往生’深处的‘钥匙’,或许……就在这位春使身上。是时候,让‘那边’的尊者,也‘看看’他们这位‘意外’的杰作了。”
一丝冰冷而隐秘的神念,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悄无声息地,朝着某个不可知的、与“往生迷津”相连的方位,传递而去。
夜色,掩盖了太多正在滋生蔓长的阴谋。而明日,又将迎来怎样的风起云涌?
至少此刻,锦官城小院中的两盏心灯,相依相映,温暖而明亮,足以照亮彼此前行的方寸之地,积蓄迎接一切风暴的力量。